手机震了又震,是种锲而不舍的追求。 肖默存揉了揉太阳穴,径直将屏幕反扣过去。 “肖总,到了。” 他嗯了一声,刚想推开门下车,目光忽然扫到旋转门外的一道身影。 原本在俞念那里吃了鳖心情就极差的alpha下一秒就在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人真的是种很贱的动物,他去杂志社等俞念,而温子玉在金地大门口等他。 外面阴雨绵绵一整天,不知道这个omega在这儿站了多久。换成以前肖默存多半是让车调转方向从侧门进,但今天他心下恻然,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总要试过以后才知道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有多不自在。 “肖总、肖总。”厉正豪从后视镜望着他,“现在下车么?” 肖默存沉默半晌,干脆推门迈了出去。 “师兄!” 温子玉一见他便迎了上来,手中的格纹伞迫不及待地遮在了他头上。 他一张脸冻得发白,西服裤脚湿到脚踝,表情却欣喜无比,“终于又见到你了。” 肖默存回头示意厉正豪先上去。 “你来找我做什么?” 温子玉还跟在泛银时一样,看见他就只是抿着嘴笑,那样的笑容就像是支穿云箭,要穿过他的眼睛进入他的心,深深扎在里面一样。 自有其攻击性。 “你一直不回我电话,我担心你病还没好彻底,实在放心不下,想自己过来看你一眼。” 这句话说得缠绵,肖默存耳根都不舒服地抽了一下。 “去厅里说吧,在这儿站着太引人注意。” 特级空降的肖总如今在集团是绝对的话题中心,金地总部各处都是眼热又8卦的线人,门厅进出的员工已经有不少往他们这里递来关切的眼神。 一身职业装的omega露出了与他的打扮极不相衬的温顺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肖默存不自在地蹙眉。 走进大厅,他们挑了会客区咖啡厅角落的一张圆桌分坐两边。 “师兄----” 温子玉刚一开口,服务生过来打断,“二位喝点什么?” 他只得又讪讪坐了回去。 “给我一杯热水。”肖默存看着他,“你喝什么?” “热拿铁,谢谢。” 服务生点头离开,温子玉即刻转身开始翻自己提来的袋子,“师兄我给你带了治肺炎的枇杷膏,是我们老家的人手工做的,说是润肺非常有效。” 沉甸甸的玻璃罐子搁到木桌发出闷闷的咚一声,被omega推到alpha面前,“你一定要试一试。” 连语气也是沉甸甸的,给人很大压力。 肖默存下巴微收,垂眸瞥了眼黑色的8角铝盖,又看向温子玉期待的表情,面容冷峻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跟你说过,别再为我浪费时间了吗?” 他离开泛银时曾觉得解脱,一大原因就是再也不必面对温子玉的殷勤。 温子玉微一愣神,嘴唇嗫喏几下,然后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套微表情做得很细致,细致到像是事先编排演练过,让此刻的肖默存莫名觉出几分熟悉。 “都已经浪费了这么久了,继续下去也不要紧的吧。” 说话时声音也放得很低很柔。 肖默存凝眸看着他,心中升腾起疑问。他将手插到两边的裤袋中,挑眉仔细观察起眼前这位认识了好几年的omega。 “怎么了师兄?”温子玉疑惑地看回去,等了几秒后手背在脸蛋上贴了贴,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不好意思。 “我脸上有东西么?” “您点的热水和拿铁。”服务生再一次突兀地出现。 “谢谢。”温子玉朝服务生笑了一下,温和有礼。 就是这一瞬间,肖默存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眼前的人在模仿俞念。 模仿他跟自己说话的方式、表情,还有他不好意思时的动作。 他反感顿生,声音徒然一沉:“温子玉,你是不是又在模仿俞念。” omega刚握住杯身的手倏地一僵,意外地抬眼看向他,像是被他强大的气场所慑又避了眼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子玉心虚了,肖默存认定。 他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曲指在桌面重叩了两下:“换腺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要学俞念说话做事,你究竟在想什么?” 语气既嫌恶又责备。 温子玉的身体猛得一抖。 “你别冤枉我,我没有学他。”这句话立即变得正常,没有那股柔糯的感觉。 顿了两秒,他嘴唇不甘心地动了动,牙关里吐出一句:“换腺也不是为了学他,是因为原生腺体恰好病理失效了。” 肖默存懒得理会他的狡辩,身体仍旧向后仰靠着椅背,“我当初是不是告诫过你,不管你是什么型号的omega、离10859有多近,我都不会因此接受你。” 温子玉立刻抢白:“可我换腺以后你确实给了我标记!” “那是因为我不能见死不救。”肖默存态度强硬,“我再重申一遍,我分化以后只标记过俞念一个人,对你……”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添冷然,“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换了谁都一样。” 换腺以后的温子玉信息素极度不稳,却仍然大胆到拿自己的生命安危来胁迫被他骗去的肖默存。alpha极度无奈之下的确给过他一次临时标记,不过从头到尾就那一次,此后再也没有跟他单独相处过。 “那现在呢?”温子玉蓦地抬头,眼中尽是扭曲的执着,“现在你跟俞念已经分开了,总该看到我了吧。他已经不是b10859了,逼不了你。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匹配的omega,是你的最优选择!” “谁告诉你我必须有所选择?”肖默存冷静地看着他,“谁规定的alpha一定要做出选择。” “你----”温子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难道你不想再匹配其他人了?想让这一身eβ10的信息素浪费掉?” “浪费……”alpha嗤了一声,表现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而言信息素本来就是有害物质,谈什么浪费不浪费。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跟你交待。” 他话说得决绝,显然难以转圜。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温子玉一言不发,似乎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咖啡厅的轻音乐缓缓淌过两人身边,烦躁和怨气却始终滞留。 “到此为止吧。”肖默存拿起手机起身,“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匹配你,也不会匹配其他人,不管对方是几号腺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在公司大堂的咖啡厅,实在是极其的不合时宜。 他没再多留,转身上了楼。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温子玉两手紧紧绞在一起,脸上的神情由受伤一点点变为怨恨。 第49章 死别之前 这一天肖默存过得很不如意,罕见地打了败阵。 这种不如意不是过往那种口袋空空或者忙得过了头的感觉,而是原本以为好好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间脱离了掌控,从心底冒出来的挫败感。 对一个处于食物链顶端的alpha而言,感觉挫败就意味着存在失败。 是难以忍受的。 他不想带着这些负面情绪回齐家去,负负不会得正,只会让人由挫败转为颓丧,因此他去了医院。 那里有人真正在乎他的情绪,照顾他的感受,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十平米不到的病房里,住着肖默存这辈子最应该感激的人---- 养父肖岱桦。 古人在创造词汇的时候特意组了个“祸不单行”出来,却没有“喜不单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欣喜的事难得出现,来一次就算一次,而令人痛悔的事却往往一桩接着一桩,一件连着一件,洪水冲击片瓦,打得你几无还手之力。 肖默存的右手手骨跟摔在水泥地上的玻璃杯一般无二,以至于一次手术竟没能将碎骨取全,很快又进行了第二次手术。连主治医生都直言不讳,术后复位效果是可以想见的差,即便用交锁髓内钉固定也难以保证其功能性。 换句话说,即使他经过了长期的复健和休养,右手也再难复原。 对他这样的平凡人来说,腹中纵有千斤墨水,没有了这一双手也就失去了螺丝钉的价值。 十年寒窗,读过的书全部化为了冥纸,在手术台上烧给了这只被轮椅碾得粉碎的右手。 可还没得及为这只手和今后的人生伤怀满一周,肖岱桦又出了事。 长期腺体缺失引发的肾脏后遗症,需要定期做透析维持生命,拖一天算一天。其实早已有了端倪,但肖岱桦就那样忍着瞒着,居然一直忍到了晚期,错过了治疗时机。 用他自己的话说,平时事情那么多,以为是累着了,后来又要照顾出了事的肖默存,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身体。 做父母的最可贵也最悲哀的一种就是为了孩子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就像肖岱桦这样。讽刺的是肖默存以前仍然在想,亲如父子毕竟不是亲父子。 就连父亲再次昏倒的前一天,肖默存还在病床上跟他发脾气,气他不会用手机叫出租车,生生在停车场吹了半个多小时冷风才顺利回家拿了东西。 肖默存真是个比混蛋还混蛋的人。 他关心别人的方式永远别扭,永远在用怒火表达爱意。身边的人却又往往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或者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唬得不敢和他争。 那天肖岱桦一再和他道歉,说:“儿子,真对不起,你伤得这么重还要操心爸的事,都怪爸老了,不中用了,是你的包袱。” 肖默存别过头去,不愿意听他说这样的话,肖岱桦更觉得羞惭,站起身说要去给他买水果,走了一步便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