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遇低头, 才发现自己手里仍然抓着一支笔。 那是一支很老旧的钢笔，暗蓝色，笔盖顶在他的手心, 已经磨出一片红痕。 他想了想, 说“梦到高中的事了。” 周小元凑近了“高中有什么好梦见的, 怕不是早恋, 梦到的前男友吧？” 程不遇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压出的印痕，眼底也带着刚睡醒的水光, 像一只刚睁眼的小狐狸。 程不遇这下清醒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来, 伸了个懒腰。 他眉眼清冷艳丽, 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卫衣，一伸懒腰，引来好几道视线。 他梦到的是他被接回程家的那一天。 他是私生子，刚被接回程家学戏。因为身份特殊，程家又不愿意爆出丑闻, 程老爷子做主，把他塞去了顾如琢那里, 要顾如琢好好带他这个小师弟。 但顾如琢极其不喜欢他——他父母早逝, 几乎是被程家人带大的，又怎么可能喜欢他这个“小三的儿子”呢？ 顾如琢那时刚入行不久, 已经红得如日中天了。 开门时，他懒洋洋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浇花的壶, 一边给他的花骨朵浇水, 一边跟他约法三章“别叫我师哥。” “别被媒体拍到。” “别装可怜。” 除此以外, 都是一些零碎片段的记忆。 他这个梦里踏入顾如琢的小别墅，脚步落定后，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机场候机厅，他就知道这段梦境跳到了顾如琢离开的那一天。 梦中，顾如琢仍然是初见时那副神色，眉眼懒散“你三条都没做到。” 他已经离开程家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 程不遇把钢笔收了起来“我们走吧。” 周小元看他反应，乐了，哄起来“算了，要真梦见前男友，做了这种噩梦也别害怕，一会儿去庙里拜拜，辟邪，保佑我们今晚试镜成功。” “对了，你下午有课吗？晚上试镜，要不要我等你？” 程不遇点头“有，你先去吧。” “也行，那你记得时间，别错过了啊，我跟你说，你这次赢面大着呢，副导演上次看过你试镜，拧着导演的意思，硬是要给你发特约邀请，拦都拦不住！” 周小元和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撑开伞。 图书馆外广场空荡荡的，周小元“啧”了一声，“人都跑光了。” 程不遇往外套里缩了缩，不想看时间“是不是快到上课时间了？” “不是，是好像又有哪个明星来，好多人去西区礼堂看热闹去了。”周小元确认了一下时间，“倒是也奇怪，之前明星来的不少了，这么大阵仗的还是第一次，这架势，呼风唤雨啊。” 他们今年大二，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星传本身就是全国最出名的传媒大学，时不时就有圈内大腕、顶级流量回来串场。大一时他们尚有闲情去围观一下，感受一下明星照进现实的体验，现在他们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专业课和通稿、试镜以及论文，面对生活的毒打，命都能折腾没，自然清心寡欲。 程不遇两节大课连上，下晚课后，他从抱着书从教学楼出来，望见校园里明显多了很多人，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傍晚风大，平常不对外开放的校园此刻挤满了粉丝和媒体。 有几个女孩子举起相机，凑过来问他“小哥哥你是这个学校的吗？出道没有？可以跟你合影吗？” 程不遇戴着帽子，又往上提了提口罩，只有剩下那双眼睛看得清，是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路况实在不好，多半也打不到车，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被婉拒了，那群女孩没有懊恼，她们互相轻轻嘲笑起来“你看，被拒绝了。” 提出合影的女孩也不服气“明明你们也都想拍他啊！这个学校出了这么多红人，你看他……”她声音稍微小了点，“这么好看，怎么没红呢？” 她还望着程不遇的方向，皱起眉，似乎在思索“但我总感觉在什么新闻里见过他……” 另一边，程不遇扶着自行车的背影很安静，露在外边的一双眼艳丽又冷淡。 他睫毛长，眼睑略微下至，一垂眼就像是风抚下细柳，衬得眼眸明丽生光。 骨架也很好，骨肉匀停，脊背笔直，肩膀却又能很自然地打开，是很张扬的一种漂亮。哪怕星传美人如云，这种气质都是绝对亮眼到能够一眼在人群中挑出来的，他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跟在人群后，犹如明珠蒙尘，反而是一种最大的不和谐，让人觉得可惜。 旁边又有人想过来搭话，程不遇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走到偏僻处。 试镜地点其实不远，一般打车十分钟就到，但今天人多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导航上也显示路况拥堵，打车已经不现实了。 导航显示这一片还有一些七拐八弯的小路，晚上天暗，学生很少走。 他扫的这辆自行车很旧了，边铃不怎么响，他试着拨了几下，没拨响。他顿了顿，还是加快速度往前骑了起来。 巷路一墙之隔的地方，灯火璀璨，粉丝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与这边的寂静安稳形成鲜明对比。 校园广播忽而响了起来“请全……注意，由于突发情况，我们不得不遗憾地通知……回国粉丝见面会临时取消……” 墙边的声浪寂静了一会儿，随即喧嚣更大了，如同滚水炸开“什么意思？” “取消理由为私人原因……有一些紧急变故，事发突然，非常抱歉，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广播一遍一遍地循环着，喧嚣声仍然如同滚水，远而模糊。 程不遇不关心另一边的事情，导航给他指了一条新的路，他停下来看了看，随后拐入了更深的巷子里。 “二十米后右转，进入岔路口。”导航播报。 程不遇习惯性地打了一下边铃，但边铃没有响——与此同时，他的左边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程不遇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被震得摔了下去。 撞车了！ 自行车翻了，轮子还在呼呼地滚。 他左边的商务车也是一个急刹。 这辆车车身沉黑，双字车标，每一寸都透着贵。刺眼的灯光中，车门很快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问道“怎么回事？你没事吗？” “对不起，太暗了，我赶时间，没注意这里的拐角，车的铃声也坏了。” 程不遇勉强控制着呼吸，他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睫带上泪光。但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声音淡静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平静地念诵课文，“是我的问题，我可以负全部责任。” 车灯很亮，他眯着眼睛，胸口起伏，用力呼吸着，乌黑碎发垂落下来。 强光暗了下来，那人蹲了下来，挡住了一部分光源，淡淡的玫瑰香气飘散。 程不遇睁开眼睛。 顾如琢半跪在他面前，嘴唇紧抿，神情怔忪。 他看了看他们的神情，明白自己需要解释一下“非常谢谢你们，但是我……还是要回去，剪一下视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室内一片沉默。 石亭没说话，眉头皱了起来，眼底一片不认同。 顾如琢身上还带着雨水，他偏过头去，神色冷淡“……随你。” 程不遇弄清楚了自己晕倒的原因低血糖。是来之前他太急，也忘了自己没有吃饭，加上发烧和寒冷的作用，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意外情况。 回到家中，程不遇泡了一碗泡面，随后打开剪辑软件。他查阅了一下现有的剪辑素材，新的视频创意很快又在他脑海中成形了。 现在他的总播放量，离李浮生还差八十万。 晚上十一点半，程不遇开播了。 “今天有点感冒，状态不好，所以就开着直播给大家聊聊天吧。” “哇小程你怎么又开播了，身体吃得消吗？” “来了来了！主播今天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是不是化妆了啊。” 其实是他还在发烧，没有退。他整张脸泛着微红，眼尾尤其红，发烧后人的眼睛很亮，隔着屏幕，反而显得比平时还要精神一些。 程不遇开着小台灯，认真的坐在电脑前，一边剪片子，一边偶尔瞄一瞄直播间，回答观众们的话。时间慢慢往后推移，夜越来越深直播间的热度渐渐的也小了下去。 “晚安主播我睡了。” “主播怎么还不睡呀，夜猫子吗。” “小程你快去睡觉吧！我看了一下你这几天的产量，我很怀疑你真的有休息过吗？” “我有休息，没关系。今天早上我应该还可以更新一个视频。”程不遇的眉眼凉薄而慵懒，他往后靠了靠伸了个懒腰。 他刚刚剪完视频，发布在了自己的页面中。 程不遇揉揉眼睛，又切出去，看了一下李浮生的页面，想看看一夜过去后，播放量是否有所追进。 然而，李浮生的总播放量却突然和他再度拉开——一夜又拉开了二十多万的播放量。 程不遇怔了怔，仔细看了一眼，是李浮生也连夜更新了三条vlog。 他想起了石亭的话。 李浮生这样的自媒体账号，背靠公司和大量团队，手里本身就积攒着大量素材，背后是无数编剧出力想点子，做视频自然也更加不费力气。对方也应该是看见他的数据快要追上来了，所以连夜加更，想要把差距定死。 程不遇看了一会儿，忽而被一条打赏提示音吸引回了注意力。 一条打赏特效飘过他的屏幕。 集合准备团灭给主播送了一份糖醋排骨。 这个礼物是大额打赏，五千块。 程不遇怔了一下“感谢集合准备团灭送我的礼物……适度打赏，量力而行，非常谢谢你，破费了。” 这个点在直播间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个用户因为给他送礼物的原因，在他的直播间发送评论，也拥有了七色彩虹一样的华丽特效“没事哥哥，我不缺钱的哦。” 这时，程不遇才注意到他的用户头像——这个人是一个金v认证用户，比他的级别要高，是大主播特有的认证。 主播和主播之间，一般如果没有利益交换，是不会这样大喇喇送钱来的，程不遇从未和游戏区的人接触过。 他有些疑惑，点开对方直播间主页，发现对方是一个三百万粉丝的大游戏主播，主玩现下最热的一款团队对抗游戏。主页介绍是“《惊枪》国服第一战术师，全球排行前五十，求哥哥姐姐们订阅~” 他们游戏区的热度不是生活区可以比的，程不遇八十万粉丝，订阅量只有两百多万，对方三百万粉丝，订阅人数却高达一千万。 很快，他的聊天窗口抖动了一下，他的u主工作账号，有人给他发来了一个羞涩jg的表情包“哥哥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id:集合准备团灭 程不遇发送了一个问号。 聊天窗口停止了一下，接着，集合准备团灭向他发来一个视频请求。 程不遇犹豫了一下，接了。 另一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程不遇想起来了“你是那天在鲸鱼直播公司，跟我换号的……” “是的是的，是我！”小男孩在对面，眼睛闪亮得像一只小狗狗，他非常激动，“我账号恢复了，我一早就想来找你了！” 程不遇思索了一下“你不是……家里很穷，靠直播贴补一下家用……？” “对嘛，我家里很穷，我爸妈都是残疾，之前投资建厂亏了好几百万，我之前赚的钱都给家里还债了。” 对面的小朋友认认真真，“我没有骗你！我的直播间刚刚解封，而且之前我一直没有拿到合同，是那天去哪边，见到你们，你跟我换了号，还跟我说可以要更好的合约，我才知道我之前一直都在给平台打白工，分成二八开……” “我被封了半年，钱提不出来，当时也确实是山穷水尽……住不起旅馆……”小男孩解释的语气逐渐卑微。 程不遇又愣了愣，随后若有所思地说“哦……” “嘿嘿嘿，哥哥我们互关一下吧！我还没想好怎么谢你。” 视频对面的小男孩很羞涩，他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我只有打游戏还算厉害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 程不遇白天在医院睡多了，现在也不太困。 他看了一眼自己和李浮生越拉越大的点击率差距，忽而轻松地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好，来吧。不过我不会打，你可以开个小号带我。” 他虽然不关注游戏区，但知道大号战绩对主播的重要性。 他随后又去直播间说了一声“下面我直播打游戏啦。” 这个点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隔了好半天，才有零星的回复“好啊！” “啊，又解锁了新技能！今天可以看到你打游戏，幸福！” “你们玩什么呀主播小哥哥？”他的粉丝们基本也是生活区的，不认识对面的主播。 程不遇看了一下“惊枪吧，就你们平时都玩过的。” 另一边，小男孩也调整了设备。 “没事没事！我就用大号带你，我再叫几个哥们，我们五排就好！你哪怕瞎打，我们都不会输的！”这小孩兴致勃勃的，“你快下游戏注册账号，我们带你！” 程不遇于是下载了游戏，按照他的指示进入了游戏。 “游戏里，我怎么称呼你？”程不遇问了一句。 小男孩更羞涩了，视频对面的脸红得像个番茄，“我……我的id叫集合准备团灭，他们叫我灭，灭霸……” 程不遇非常淡定“哦，好的。” 他们开麦打游戏，都是小男生，声音听起来年龄不大。 程不遇跟他们打了几把，渐渐也熟悉了。 大概是因为年龄都小，这几个人的言行举止间没有普通主播那么多计较，还是以玩得有趣居多。 这是个枪战游戏。 程不遇这把玩的职业是观察员，狙击手的辅助。 这个游戏操作很复杂，他一时间也不太会，只好哪里亮了点哪里，乱按一气后，居然不小心配合狙击手打出了对方的团灭。 “漂亮！”其他四个人在团队麦里欢呼，疯狂地夸他，“这波操作值得一百个黄焖鸡打赏！” 程不遇渐渐察觉到了，这帮小朋友像是在哄着他开心，非常的让着他。 当他们四人将对方杀得全部只剩残血，然后控住让他去收割时，他从对手崩溃发在公屏的辱骂中，感受到了他们对他的纵容。 “不是人！你们不是人！哪里有狙击手控人，让观察手一点点磨血的？我要举报你们了！”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