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的心逐渐凉了下来。 他不禁抬起手捂着泛红的眼睛,低声重复:“师兄的话,我记住了。” 曾经,他很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被无数人环绕恭拜的梁王会自称寡人。现在,他好似明白了一些,因为人再多,都只是供他驱使利用的,而不是能被他依靠的。 萧烨深深凝望着紧闭的房门,终于转过身,徐徐朝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心依然很乱,却已然明白他以后将要走的是一条怎样孤独的路。 回晋国的途中,他问过师兄,为什么山上要比山下冷。 他记得师兄的回答,是高处不胜寒。 在萧烨转身的刹那,陆珩若有所感的抬起头,眸色幽深的望着门外,他握着竹简的手慢慢收紧,终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方小世界的萧烨,总是会让他在不经意间想起由他亲手养大的小崽子。但他很清楚,以那小崽子半吊水的修为,是出不了本源修真界的。 半下午时分,老仆来报,说是贵客求见公子。 陆珩立即收拾好,叫上住在隔壁的萧烨,一起朝着前院而去。 一路上,陆珩简单与萧烨交代了几句纪知年的情况,萧烨也都认真听着,时不时的提出几点疑惑让陆珩解答。 你说我听,你问我答。 两人的相处看起来颇为自然,只有各自心中清楚,因为那席关于‘依靠’的话题,他们之间还是疏远了。 萧烨藏在袖中的手虚虚握着,唇边挑着干涩的弧度,他面上凝神听着,脑海中却不住的浮现出以往相处的画面。 那些时候,尽管所见皆疮痍,所闻皆悲戚,可他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只要转过身,他就能找到师兄,他知道师兄会保护他。 却原来,会保护他的师兄也是不能依靠的吗? 在萧烨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的时候,陆珩已经带着他踏进了前院,正走在庭院中。他抬眸四望,除了看到两个仆役从堂屋出来,就没看到别的人影。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让师兄侧目的奇人,萧烨的心跳也不仅加快了两分,他紧张的整理着衣袖,想给师兄为他选定的先生留下个不错的印象。 在进堂屋前,陆珩说道:“纪先生和你同类人,他问你什么,你只要老实说出你心中的想法就好。” “是,我知道了。” 萧烨深吸了口气,稍微调整了呼吸,表情从容的随着陆珩走进堂屋。他没想到,进门后见到的不是惊才绝艳的纪先生,而是一柄正对着他的狼牙大木奉。那狼牙大木奉离他鼻翼不过半寸余,若他再前进半分,便会被锈迹斑驳的狼牙木奉碰到。 托在梁国为质的福,他曾被不少梁国贵族戏弄过,所以在面突然而来的狼牙大木奉时虽有些惊讶,也不至于在人前失态。 他步伐微移,避开了狼牙木奉的指对。 纪知年在纪知意拿着狼牙木奉冲出去时就知道了,出于心中的考量,他并没有制止纪知意的行为,而是将全部目光落在了被针对的人身上,从头到尾的见识过萧烨的反应后,纪知年的眼中不禁浮现出几许兴味。 没有在萧烨身上感觉到恶意,纪知意就收回了狼牙木奉,抱在怀中。 他歪着头,扯着傻笑看向陆珩:“漂亮公子,我大哥等你好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陆珩戏道:“是不是我们来晚了,让知意不高兴了,才拿武器对准我们的?” 纪知意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再次用狼牙木奉指着萧烨:“没指漂亮公子,指他。” 见纪知意为了这么个简单问题还想半天,纪知年终于有点看不过眼,喊了声:“知意,又忘了大哥和你说过的话了?” 纪知意连忙收回武器,三两步跳到纪知年身边,讨好的看着他。 若纪知意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此时的行为必然无比讨喜。 可惜他又黑又壮,怀中还抱着杀伤x_ing武器,此时的行为就只能被称作滑稽。 纪知年颠簸着朝陆珩二人走了几步,拱手道:“萧公子,小弟无状,还请萧公子莫要与他计较。” 萧烨回礼:“纪先生言重,纪公子也是护兄心切,我羡慕两位的情谊还来不及,又怎会计较?” 纪知年向萧烨道过谢,转身看向陆珩,与陆珩寒暄。 纪知年的面色依然苍白,但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魂魄,看起来精神鲜活多了。他不再是平阳城中苟且偷生活得毫无希望的书肆店主,他的眉宇间多了许多意气与斗志,眼中更像是有火苗在跳动,仿佛是要燃烧他最后的生命,为人生择一个有意义的终点。 与纪知年三人坐定后,陆珩与纪知年天南地北的闲聊,两人都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都见识颇广,谈起这乱世,谁也不会没话说。 萧烨侧耳听着陆珩和纪知年的谈话,他自出生就被幽禁,年幼时倒是听照顾他的阿伯们说过外面的事,但都有限。而今听师兄和纪知年的说法,他方意识到,他以前就是被安置在井底的蛙,所见不过头顶一片天,真正的天有多大地有多广,他恐怕是想也不能想象的。 其实,井底之蛙又何止是他呢? 高坐的朝堂的王,在朝中搅风弄雨的臣,偏安一隅的民,谁不是呢? 纪知意则是警惕的盯着萧烨,握着狼牙木奉的手蠢蠢欲动。 和纪知年聊了许久,陆珩笑问:“先生可是决定了?” 纪知年的视线与陆珩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要表达的意思。 先生可是决定了?决定为这风雨飘摇的晋国效力,决定在这乌烟瘴气的晋国朝堂一展拳脚? 纪知年爽朗道:“六公子都愿放手一搏,不过成败而已,我又有何惧?” 不过生死而已,若浑噩糊涂的活着,生亦何欢,若能蛟龙得水,死又何惧? 言罢,纪知年目光幽然的斜着萧烨,问道:“六公子可也决定好了?” 要知道公子烨在晋国的处境称不上好,他没有任何根基,不了解晋国的现状,还有可能被怀疑心向梁国,成为晋国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几乎所有的坏处都让他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