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最后就是他愿意推迟迎娶日子,直到等我至守孝期满。 薄薄信纸,寥寥数言。 我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那近乎娟秀的字体的确出自乌洛之手。 由最初的怕,恨,再到后来说不清的感觉,再到失望,逃开,直到现在,看着手里薄薄的信纸,我恍如梦中。 他应该生气,应该愤怒才对,应该质问我为何欺骗他,质问皇兄为何出尔反尔,甚至他会来大梁…… 可惜他没有。有的只是上面的提到的jú花酿。 他希望和我如刚开始般,酒虽饮到一半,却能将剩下的酒保存完好,直到共同饮尽坛中酒。 忍不住落泪,乌洛,我何尝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我身负仇恨,不雪前耻怎可能安心喝下去这清甜的美酒? 我给乌洛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希望他能看明白。我不会辜负他,但是我不能让我的母亲白白死去。 久不见太妃,想必她该想我了。 午后闲来无事,我便与烟翠去了常太妃的寝宫。 常太妃正坐在院里望着天边飞过的大雁出神。 那姿态,像极了当年的母亲。 无论母亲在寝宫,还是后来在冷宫,母亲亦总会这样望着天边痴痴出神。 我有一刹那的恍惚,眼前坐着的常太妃就是当年的母亲。 我茫茫然走过去,蹲下身来:母妃——” 常太妃的手抚上我的手,掌心暖暖的,柔声唤道:卿儿——” 我这才回过神,根本不是母亲的声音,再一看,眼前的分明是常太妃。 我竭力忍住内心的悸动,站起来:让太妃笑话了……” 卿儿可是想母亲了?”常太妃看着我的眼神里,透出母爱的慈祥。 嗯,天下做儿女的,哪有不想娘的道理。” 常太妃眼神有一瞬的恍惚,瞬间平静下来,叹道:是啊。” 她站起来:这里风大,回屋里说。” 常太妃的屋子依然整洁,简单。 常太妃亦是先皇当年的宠妃之一。当年她所住的寝宫,亦是贵气十足。如今先皇已去,屋子里却只有这些虽尊贵却也普通的摆设,着实是让人唏嘘。 待坐定后,她如寻常家话问我:这些年,在塞外,呆得还习惯?” 我不知她提这些作甚,只点头道:托太妃的福,还好。” 听说塞外景色优美,民风豪放,可否说些塞外的故事给太妃听听?太妃这辈子是没有眼福了。”常太妃叹道。 我按下心下疑惑,微笑道:太妃,塞外不比大梁,确实民风淳朴……” 我不知道常太妃要听什么故事,只是拣了些塞外异于中原的风土人情讲与她听。 常太妃听到最后,居然在榻上眯起眼开始假寐。 我心下好笑,这亦能睡着,可见自己的故事实在不怎么吸引人。抑或是常太妃要听的不是这样的故事。 我悄悄起身,示意侍女给常太妃盖上被子。 侍女轻轻给常太妃盖上,我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里,又给她细细地掖好被角。 转身刚准备走。 后面传来常太妃似大梦刚醒的声音:卿儿,你的故事刚讲了一半,怎地就走了?” 我啼笑皆非,这常太妃,怎么跟小孩一样,明明她自己睡着了,反倒怪我半途而废。 我无奈坐下,娇嗔道:太妃,可是故事听乏味了?” 常太妃掀开身上的被子,侧过身,让侍女扶她起来。 卿儿,太妃这辈子啊!最喜欢听的就是故事了。尤其是身边人的故事,太妃,听你讲,自然是你自己的故事……” 我一愣,我自己的故事? -- fuck ads --> baidu_clb_slot_id = "933954"; 故事 2 你们都下去吧。”常太妃闭目间,似是很疲惫,摆摆手让侍女都退下。 卿儿,当着真佛不念假经。太妃能护住你出宫,自然得给你有个妥贴的安排。要说藏身来讲,塞外,是个再好不过的地方。遵照先皇的嘱托,又是你母亲的遗愿,本太妃亦可保你一世平安。” 只是——”她睁开眼睛,细碎的光芒从眼里闪过,静静打量我一番:造化弄人,恁谁也想不到,这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真是小似针眼。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你的皇兄竟能在那里与你相遇。” 太妃——”悚然之间,我似被当头敲一闷棍,如被施了定身法,我僵在那里。 碍于自己太子身份,加上微服出访,之前梁文敬与我的jiāo往应该是小心翼翼的。除了在别院最早见过我的太子妃,想必宫里人绝少知道梁文敬在塞外与我的相识。而梁文敬,怎么可能会告诉常太妃这些个人私密? 常太妃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太妃老了?糊涂了?” 太妃——”我无言以对。 你这孩子,我早就说过,性格像极了你的母亲,执拗得很。好,你不说,我替你说。” 万历二十六年,亦是我母亲逝去,我出宫那年。 北部边塞早已臣服于大梁的小国又蠢蠢欲动,时不时骚扰大梁的边境,在大梁开通的边境互市里偶有骚乱,虽不成规模,但是足以让大梁镇守边境的朝廷命官头痛不已。 一方面确实严重gān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另一方面,如果qiáng行武力镇压,又怕激起周边小国的反抗,伤害与异族的邦jiāo。 在万历十六年的大梁与柔然战争里,十四岁的皇长子梁文敬在治理边疆方面展现了卓越的才能。 先皇遂派梁文敬带领大军北上,平定北部边境。 梁文敬率领大军一直在冗长的边境活动。从西到东,约两千里的北部边境,怀荒地处东西正中。 我隐约记得梁文敬扮作过路客商,总是隔一段,短则个把月,长则几个月见不到他。原来是在巡视边防。 梁文敬亦亲口对我说,怀荒地处蛮荒之地,时不时有骚扰之事。我当时只作笑谈。直到后来杜兰亦曾说过怀荒要打仗,看来亦不是虚话。 先皇当时龙体欠佳,你皇兄不得已,除了在边境行走,还得回宫面圣,看望病中的父皇。所以,他不总是去找你,亦是有原因的。” 我垂眸不语。 余光里,常太妃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片刻淡淡道:你的皇兄,怕是在宫中的时候就对你念念不忘了吧。”言毕端起榻前的茶盏,或许感觉有些烫,放下徐徐道:只是碍于兄妹情面,他不敢说而已。可是?我们这做老人的,哪有看不清的道理呢?” 我震惊不已。抬头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常太妃。她慢悠悠端着茶盏,一下一下不慌不忙用茶盖撇着茶盏里的茶叶,神色平淡,似乎在说着不相gān的人和事情。 片刻,盖上茶盏,望着我:听说你随你的母亲去了,你的皇兄几欲与他的母后成仇。”常太妃摇摇头,感叹道:想来是个多情种,啧啧,为了一个女人,一个不相gān的女人,居然连自己的母后都敢冲撞。”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痴了般看着常太妃的嘴巴一张一合,浑身如冰水浸过,从内到外透着彻骨的寒气。原以为只是小时候的儿女懵懂,在别人眼里,竟是如此地清晰! 只是皇兄,他竟真的惜我如此? 他为何冲撞他的母后?”我低低道。 听我如此问,常太妃看向我,嘴角微翘,说地意味深长:他的母后,亦是当朝太后郭宜,一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一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自己的男人,被那个沈思月抢走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的儿子,也被那狐媚的女儿迷成那样……放心,这是太后的原话。”许是说到狐媚二字,她chuīchuī冒着热气的茶盏,补了一句。 我陡地明白过来,忍不住道:太妃,可否告诉卿儿,当年,太后,她对母妃做了什么?” 眼前,一个陈年已久的宫闱秘密似乎已被掀开它的盖头,接下来或许就是庐山真面目了。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我只觉口gān舌燥,手心汗腻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