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晚上,明日,或许就能将今日全部忘记。 她醒来时,觉得周身一轻,jīng神慡利,转身却受到了惊吓。 皇帝躺在一旁,双目微眯,专注地看着她。 子虞心扑通扑通地急跳,难以平静。他似乎看破了她的困窘,温柔地抚摸了她的长发,顺着肩膀,慢慢抚平她紧绷的身体,是我让宫女不要惊扰到你。”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她呓语似的问。只有距离近了才能听见,而他正在她的身侧,有段时间了,听说你感到不舒服?” 子虞不知道谁在他面前禀报,这个模棱两可的词用得甚是高妙。 她极轻地嗯”一声,一只手盖住了额角,把眼睛也遮了起来。 睿绎早上已经醒了过来,”他颇有谈兴地说道,傍晚时我去看他,内侍却回禀说他不舒服。”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声音低沉有醇厚。 子虞脸上有些羞赧,幸好遮住看不见。 皇帝轻轻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帐内只在chuáng榻边上有一盏宫灯,如豆一团的昏huáng,她的手却似温腻的玉石,莹莹润泽。 他神情安闲,声音在黑暗中尤其清晰,我问他,是不是心有埋怨,他却反向我,圣人舜的故事是不是真的。真是太巧了,在我幼时,也曾同过和他一样的问题。” 他微微阖眼,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的答案,子虞怀疑他是否已经睡着了,抽了抽手。 他握紧,睫毛轻轻一动,又说道:当时我的母妃告诉我,时间太久了,早已经无从考究。可谁又在乎那是不是真相呢,他是最后的胜利者,史书将由他来决定怎么写。如果将来同样你能成为胜者,那么这些波折会成为必经的磨砺,化为丰功伟绩中浓重的一笔。” 子虞揣测,睿绎听了这个答案,表情会不会和她一样无奈。 在这个宫廷里,只有胜者的心情才会被重视。 她的口气有些失望,那是胜者的结局,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胜者,另一个结局是什么呢?” 会变成一场磨难。”皇帝这样说道。 子虞面向他露出微笑,陷入磨难的,险些就是我。” 不会的,”他靠近她,在她的脸颊上轻吻,有人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 子虞的心猛然一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晋王的事。在回忆里搜索了几遍,确定当时只有睿绎一人看见,她又悄悄松了口气。 也许他只是随口提及。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莫名地低落起来。 他与她颈项相jiāo,气息jiāo融,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她觉得依靠他,是世上最艰难的事。 他俯览众生,有无人能及的权力,有宽厚坚实的胸怀,有深沉难测的心思。或许还有一颗坚硬球冷的心。 她在心里默默给出了答案,身子轻轻哆嗦了一下。 于是他伸手接住她的腰,带入怀抱。 保护我的人,有没有你?”她有些哀伤地问。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静谧的夜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仰起头,从他的表情里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皇帝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隐隐带了怜色,叹息道:唉,你……”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靠在他的颈边,不要说,不要说。”他拧了拧眉,圈住她的身躯。 帐中霎时寂静如初。 也许下一次,我不会这么幸运,”她自怜自艾地轻轻说,在最后语气却变得轻松,就是放心不下兄长。” 皇帝注视她许久,神色复杂,似乎对她突然的转变感到疑惑,他伸手拨开散在她脸颊上的发,仔细看她的脸,白皙,明净,刚才那短暂的怯懦已经烟消云散。他心里一动,拉下她的手,亲吻她的额头,他已经是三品的云麾将军。以他的岁数,朝中没有第二人。” 子虞笑了一下,可与他同岁的人,都已经做了父亲。” 她不再追究坠马的真相,换了一种方式寻求补偿。这比刚才那些问题让他感到轻松许多,皇帝随即微笑,我会为他赐婚。” 第三十八章 人心 子虞闹了一次脾气,皇帝便亲口允诺了云麾将军的赐婚,这仿佛又成了玉嫔当下盛宠的佐证。自北苑击鞠场归来,皇后一下子变得委顿起来。宫人们发现,皇帝也不再踏足jiāo泰官,人心思动,不禁暗自揣测,难道是变天的前兆? 宫中的风向多变,子虞无暇顾及,近来操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皇帝赐给罗云翦一座府宅,位于庆城东北龙首原上,临近皇城,高墙深院,气象森严,素来就是世家贵族的居地。只因为久无人居住,多处都需要修葺。虽然有皇帝厚赐,子虞担心哥哥没有家底,支持偌大一个家会捉襟见肘,于是将往常皇子馈赠的金银拿出,又被罗云翦婉拒,娘娘在宫中慎行谨步才有今日,岂能留下这样的话柄。” 有了宅子,自然应该有一位妻子。 罗云翦想要的婚姻,是能缔结一个有力的同盟,借由婚事,编制一张能够依靠的权网。翁婿、连襟。妻舅,都应该是网中的丝线,他们会成为他与妹妹的隐形力量,在需要的时候充当盾牌,丢弃的时候充当踏板。 子虞为这个人选伤透了脑筋。私心里,她希望未来的嫂子温柔贤淑,不仅背景能在仕途上帮哥哥一把,在内院也能体贴照顾他。 想要两全其美,难度自然就不小。 正好这段时间想要来步寿官套jiāo情的人不少。子虞与女官、命妇在来往中打听消息。一整个夏天,就在这样jiāo际中过去了。在这样千挑万选、细心琢磨中,这个人选终于初现端倪。 那是郇国公的蒋祟义的六女,蒋玉菁。 郇国公虽然有爵无官,但子女却个个有出息。两个儿子分别在兵部和国子监任职,余下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处境极好。唯一未嫁的女儿,据说娥眉皓齿,德行佳美。 眼看中秋将至,正好趁宫中赐宴,可以请郇国公夫人前来,子虞拿定主意。 等她从琐事中脱身出来,才发现,秋色已经很浓了,净空辽阔,草木萧索。只有她去年jīng心移栽的几盆玉堂金马、芳溪秋雨犹自盛开,她起了兴致,带着宫女们到御花园中赏花。 一路顺着漫石甬道走,姹紫嫣红也开了不少的花朵。往西,走过竹桥,有一曲延清溪,零落的树叶顺溪流走,夹岸怪石嶙峋,萱草丛丛。 子虞觉得景色极好,择了一块清净的地方闲坐。 坐了没多久,竹桥对面的石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远远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他躲在石山后张望,行迹鬼祟。 于虞命宫女前去查看。 宫女一脸仓皇地领着人走回来,待看清对方,子虞惊讶不已,殿下怎么这样打扮?” 睿绎穿的并不是宦官的衣服,只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袍杉。不仔细看,便容易混淆过去。他泰然自若地笑道:娘娘今日好兴致。” 于虞好笑地瞅着他,殿下是在躲人吧?” 没有绕过这个话题,睿绎摇头笑了笑,索性就坐在子虞对面的石上,吁了口气,原来娘娘都知道了。” 子虞自然知道,官里早已传遍,那还是发生在六月时,镇军大将军窦衍奉旨携女进京。原本就是带着女儿前来相看,窦衍进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入宫觐见。当时睿绎坠马受伤来愈,整日躺在榻上。窦衍请求皇帝要见三殿下一面,皇帝允了。 这—面并不愉快。窦衍武将出身,见到睿绎病恹恹的样子,深为女儿的未来担优。 睿绎也感到烦恼,未来的岳丈性子鲁直,刚正不阿,讲起道理来长篇大话,让人生厌。 窦衍回家后思索了一夜,第二日向皇帝自荐为三皇子师,教授武艺健体。他态度坚决,大有皇帝不答应,就长跪在永延宫外的架势。这种性子是帝王都会感到头疼的那种。于是他隔三差五就要入宫一次教授睿绎武艺。 冷落未来岳丈不是明智之举。”子虞取笑道。 睿绎闻言,满不在乎的脸上也不禁有些怅叹。子虞连忙转移话题,窦家的小姐如何?” 见过一面。”睿绎平静无波地回道。 没有赞誉,就是不满意。子虞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也许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她眸含秋水,柔欲醉人,心头不禁颤了一颤,脱口说道: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子虞笑道:哪样的?” 睿绎接不上话,是模样不好,还是性格不好,他心里也没有具体印象,只是第一次见面时,心里隐约浮现一个念头,不是他想的那样。可具体是什么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第一次在寿安殿,宫女为她奉茶,她摔了茶瓯。”他说了另一件让他不满的事。 子虞怔了怔,怎么会?” 睿绎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子虞微微不安,有心开解,又找不到好的说辞。 竹桥那边远远传来寻人的呼声。睿绎倏然站起身,捋捋袍角,急匆匆告辞离去。 子虞回官后总放心不下达件事。 婚事是她帮睿绎从皇帝那里求来,若是得个凄凉的结局,不知会落下什么样的埋怨宫人很快打听到来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