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回来隔着车子问顾小卿:你的名字是什么?” 啊?”顾小卿呆了一下才反应出他是在问自己的名字。她条件反she的告诉了他:顾小卿。” 顾,小,卿?”中文在他嘴里念起来很生硬。 恩。”顾小卿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人伸出食指指着自己说:欧,临,玺。我的,名字。”他说的生硬,音调还有些怪,但顾小卿还是听清楚了。她楞了一下,多么熟悉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欧临玺说完后比了一个开车的姿势,又竖起大拇指说:酷!” 顾小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谢谢。” 欧临玺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她挥了挥,这回是真的转身走了。 这一天中这个小小的插曲,都没有给两个人留下深刻的记忆,以至于在多年后两人再见面时都没有认出对方。让欧临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当初他觉得开车很帅气的女孩,会在他以后的人生中留下那么多的隐痛。 顾小卿现在已经上大二了,这两年的大学生活她过的很平淡。一开始她因为在迎新晚会上唱的一首歌,有男同学曾经追求过她。但都被她一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的话,冷冷得给挡了回去。 过了那段时间后,顾小卿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她长的很一般,从那以后再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引人瞩目事情,而且她的功课也很平常,她好像对设计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创造力,所以成绩也就是平平。 这两年在学校里和顾小卿深jiāo的只有李喆,她非常热衷于打工,每天都过的忙忙碌碌的。 就在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里,顾小卿的大学生涯跨入了第三个年头。 大三这一年的暑假里,顾小卿依然给她爸打着工,每天开着车大街小巷的转着。顾小卿给她爸开一个月的车,能赚3000多块钱,每年开三个月基本能把她的生活费赚出来,自己这些年还有了一小笔存款。所以她对这份暑期工还是非常满意的。 七月末,又赶上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顾小卿开了一天的车,快到jiāo车换班的时候,忽然接到夜班司机的电话,说他们家孩子病了,不能来了。 顾小卿想过会就是下班的高峰期,现在回去也就是歇着,没什么事情,不如多开一会,还能多赚一点钱。 顾小卿那天生意特别好,一直到晚上8点多她的车都没有空过。8点半的时候她把一个客人送到一个小区门口,正准备收车回家,她把车刚掉过头就被一个衣着bào露的女人拦了下来。 女人匆匆上车后报了一家娱乐城的名字,看样子似乎很急。顾小卿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个女人是gān什么的了。应该是哪家娱乐城的小姐上班要迟到了。 顾小卿没有多说话,一脸平静的把车开了出去。车开出去了一段路,她一开始因为礼貌没有注意坐在后面的女人,后来无意中瞄了一眼后视镜,才发现了不对。 顾小卿把车慢慢的靠路边停下,她转过身看着缩在后座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女人开口道:陈chūn辉,是不是你?” 女人慢慢的抬起一张惊恐的脸,她颤抖着近乎胡言乱语:小,小卿,求求你,求求你,别告诉学校,我爸得了骨癌,我没办法啊!”说完终于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顾小卿从没有见过陈chūn辉有过这样一张脸,在她的印象里,陈chūn辉一直都是朴实的,这几年因为一直没有在高原上生活,脸上从来都是gāngān净净的,衣服也是最便宜的,做什么事情都是安安静静,脸上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 现在顾小卿透过车里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这张浓妆艳抹的脸,陈chūn辉流出来的眼泪带着眼线是黑色的,在雪白的脸上蜿蜒出两条黑线。看在顾小卿的眼里更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凄艳。她觉得有什么堵在她心里,梗的她难受。 顾小卿几乎无声的低语:你一晚上能赚多少钱?”陈chūn辉没有听清,慢慢止住哭声疑惑的看着她。 顾小卿又问了她一遍:你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陈chūn辉嗫嚅着小声的说:好的时候,7,8百,1000多,平时也有5,6百。” 顾小卿转身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又翻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一起递给陈chūn辉,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的说:陈chūn辉,我帮不了你,这是我所有的存款,里面有12000多块钱,密码是565656,我没资格说你,要求你别做了,你既然说你每天最好的收入是1000多,我求你就10天别做了吧。我没能力救你一辈子,就让这点钱让你歇10天行吗?” 陈chūn辉楞楞看着顾小卿忽然又一次放声大哭,她抓过顾小卿的手叫着:小卿,小卿,我,我。”她哽咽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晚上顾小卿一直等到陈chūn辉平静下来以后,才把她送了回去。她一直看着陈chūn辉低垂着脑袋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里面,才开车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顾小卿jiāo了车后,又自己坐车去了昨天陈chūn辉说的那家娱乐城。她站在马路边,买了一瓶饮料慢慢的喝着,眼睛注视着对面娱乐城的大门。 七点多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陈chūn辉走进了那家娱乐城。看着那个浓妆艳抹一脸平静女孩的身影,顾小卿无力的蹲到了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十天,就让她有十天,gāngān净净的做人自己都做不到。 顾小卿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渐渐润湿了她的裤管。 第七章 从陈chūn辉的身上,顾小卿第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无奈和残酷。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生活是多么的复杂而曲折,有多少人在努力往上攀爬的时候,以为灿烂的明天就在眼前的时候,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回去。 有多少人还会站起来继续走,又有多少人会就此沉沦。那些站起来继续走的人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对于陈chūn辉的事情顾小卿知道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她所能做的也只能尽量的帮她隐瞒。好在邹静在大二的时候已经搬了出去,李喆是个善良的孩子,在她慢慢发现了陈chūn辉的变化时,选择了沉默。 在她们大四的时候,陈chūn辉的父亲病故了。她是在寝室里接到她母亲的电话时知道消息的。当时顾小卿正好在她身边,她看见陈chūn辉接起电话后不久,人就呆滞的站在那里,眼神瞬间一片空dòng,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良久以后,轻轻地把话机扣上。 顾小卿似乎有一种预感,她从chuáng上站起来,慢慢的走到陈chūn辉身边,小心翼翼的叫她:陈chūn辉?” 陈chūn辉慢慢的把目光移到顾小卿身上平静的说:我爸死了!” 顾小卿不知该怎样开口安慰她,说什么好像都很矫情。她讷讷的说:你,你想开点。” 陈chūn辉撑着桌子慢慢坐回chuáng上,她看着顾小卿道:小卿,你相信吗?我没觉得太难受,只觉得,我终于解脱了。”她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顾小卿永远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陈chūn辉双手抱膝眼神一片虚无,她慢慢的对顾小卿说:小卿你知道吗?我们那个地方水比油都珍贵。那里的女孩是不值钱的,有的家里女儿才13,4岁,就被说了人家,嫁了出去,就为了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在家里,我妈也给我说了个人家,我爸从小最疼我,看我从小学习好,硬是给回了。我弟只上了小学,为了能供我读书,他才15岁就和我爸到煤窑里去给人家挖煤。” 说到这里陈chūn辉抬头看着窗外点点的灯火,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大城市,真好啊!这里的水可以随便用,街上也到处是水泥马路,下过雨就gāngān净净的,不像我们那里一刮风就huáng沙满天。可是哦,这里再好也不是我容身的地方啊。” 顾小卿觉得心酸,她知道这座城市并没有善待过她,看着这样的陈chūn辉,她有种无力感,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是错的,不对的,不公平的但你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不可能与整个社会规则去抗争。 大学毕业后,陈chūn辉很快的就回家了,后来顾小卿知道,她在她们家所属的那个市,城市规划局,找到了工作。一年后,顾小卿收到了从青海寄来的一份汇款单,里面的钱是一万两千三百五十四块。正好是当年顾小卿给她的钱的数目。 大学毕业后,李喆在C城待了3个月,最终也坚持不住回了海南。她走的那天顾小卿去火车站送她,李喆上车后又返回来扒着车门朝顾小卿喊:小卿,我回去准备明年研究生的考试,你等着我啊!”然后她又把头转过去朝着人多的地方喊:C城,我胡汉三明年就会杀回来的!”她也不嫌丢人,那声音大的在空旷的站台上都有回音了。旁边的列车员看着她直笑。 顾小卿抽搐着把头转了开来,那个丢人啊。本来有那么一点伤感的气氛,被她这么一闹也没了。 折腾了那么一下,火车最终还是把李喆带走了。望着远去的列车,顾小卿忽然有种曲终人散的没落感。她挺了挺胸膛,转身往回走,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自己也是从毕业就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