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并未继续留在慜国, 而是沉默地离开了京都, 选择了另一条不知名的道路,踏上了离群之路。 张蒙未曾对此多加干涉,卫道本人只要依旧拥有坚定的意志就足够了,他作为临时队友, 已经称得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再要做什么, 也不关张蒙什么事。 慜国皇宫富丽堂皇, 亭台楼阁精美雅致,但却显出死气沉沉的氛围。 卫道曾经将此处血洗了一遍, 张蒙命章石头算计死伤, 将皇族的尸身一具具摆放整齐, 确认身份。数到最后,章石头前来汇报情况。 他神『色』带有隐隐恐惧之意, 但在面见张蒙之前, 只是略显脸『色』苍白。见到张蒙之后, 便立时额头冷汗涔涔, 哑声道:“大人!慜国四皇子的尸体……不在。去皇子府邸内也全无人影,他, 他是不是, 逃走了……?” “冷静点。”张蒙听闻他先前话语, 也是微微一怔。他比章石头这个满脑子忠君爱国、高贵血脉思想的土着好得多,得知消息之后,略微沉『吟』片刻, “即便他逃走了,又能如何?” “啊?”章石头呆住了。 “燕国王室只有那一男一女两人而已,其余人皆已死了。没有皇子身份,他再要做什么,做得到么?纵然做得到,也至少需要数十年。燕王英明神武,他恐怕没有煽动起义的机会,最大可能不过是这辈子做个平头百姓而已。有什么可怕、可慌的?” 章石头一个激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心来:“大人说得是。” “我回头会把这事禀告大帅,你便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勿要再传入第三人的耳朵。” 其实把他杀了才算是最保险的。但张蒙又不真是这个世界的人,何必呢?他实在懒得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眼看主线任务成功在即,干嘛行无聊之事?那不是为自己找麻烦么? 安抚下章石头,很快燕军大军抵达汇合,绉城在坚守了半个月后也因没有存量,城内军士哗变,砍了那位忠诚于慜国的太守的脑袋,送出来做投降燕国的礼物了。 ——“慜国”就此,彻底消失。 曾经的慜国皇宫,被燕军驻扎搜罗了一遍。军过如梳,皇宫内能拿走的奇珍异宝、书籍古玩,全部都被洗劫一空,大部分幸存的宫女也被士卒抢掠,只有寥寥几个曾经慜王的妃嫔在张蒙的严格命令下得以幸存,不必经受那些残酷之事。 只是她们同样再没什么可供服侍的婢女婆子了,慜王唯一幸存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八岁的女孩儿,一个是三岁的男孩儿,这些妃嫔曾经还对他们视若仇敌,无时无刻不想除掉他们,但现在,那些未曾自尽为慜国陪葬的妃嫔们聚集起来,细心周全地抚养着两个孩子。 『乱』糟糟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在这期间,张蒙从霍彦那边得来消息,褫国派去燕国的使者已经告知了燕王服从的打算,从此之后,便为燕国的郡县。褫王自甘为公卿,而不称王。 “我听闻褫国的国王是个颇为自傲的人,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情?”张蒙问道。 霍彦一面令侍女为张蒙斟酒,一面抚须笑道:“你说的那褫王早已死了,据说他在战时想反过头去攻打燕国,怎料晴空忽而降下雷霆,将此人劈死。这事闹得风风雨雨,褫国百姓都道是褫王无能无耻,妄图行逆天之事,才被上天惩罚。现在的褫王则是先王的小儿子,『奶』都没断,被国师扶上王位时,他母亲还在垂帘听政,孤儿寡母又哪里能做得了主呢?” “燕国国师?”张蒙故意问道。 他总觉得这人必定就是履行承诺的弥赛诺了。占卜师会『操』控雷霆,拿雷霆把人在众目睽睽下劈死,这的确是他能做出的事情。干脆、果断、有效。 果不其然,霍彦验证了他的想法——光是听描述,便知晓那位褫国的真正掌控者,捏着太后与小皇帝的人便是弥赛诺。得到消息,张蒙也就不再多问,转移了话题。 “燕王受封了么?”他好奇道。 假若燕王受封了,任务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那么轮回者们就要想办法宰了燕王,叫假扮作公子恒的千面继位。若还不行,那便再『逼』一个真正的燕王儿子上台,再不行…… 这世上龙子凤孙数不胜数,有血脉的人还不是一抓一把?实在『逼』急了,搞个狸猫换太子,换上个平民试试。 办法多多,只是时间不足而已。 “暂时未曾受封。”霍彦摇了摇头,“王说要等大军归位,届时召开登基典礼,不再自称为王,而是自称‘皇帝’,表功德触及三皇五帝之意。新朝初诞,我等自然要参与其中。” “看来要尽快归国了。”张蒙笑道。 四军元帅的想法与张蒙类似,从燕国来慜国打仗时,全军花费了小半个月;从慜国回燕国时,倒是只花了七、八天。 燕王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大军,入城之后,两岸百姓夹道欢迎,吹奏音乐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面带帷幕轻纱的少女,在阁楼上朝军中样貌英武的将士抛投手绢香囊等物。 张蒙算是被丢掷脂粉气重的小玩意儿最多的人,谁叫他站在前方将领队列,又是最为年轻英俊、高大醒目。不过他也不在乎,做女人时被男人追逐,做男人时被女人追逐,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板着脸,把那些小玩意接住丢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酷模样。 热热闹闹地游街结束,众将士被恩准回家沐浴洗漱,没有府邸坐落在京都的便在燕王宫殿内清洗,以筹备晚间即将开始的庆贺盛宴。 张蒙与一众“无家可归”的将士被引入王宫之内,内侍宫婢们有条不紊地引领众人前去沐浴清洗,几个大帅将军都在京都有住宅,前前后后走了,剩下的人里张蒙官位竟然便算是最高的。 燕国宫殿与慜国不同,雕梁画柱,轻纱曼舞,陈设多以木料为主,空气中浮动着幽幽暗香,一位颇有姿『色』,身段窈窕的宫婢主动寻到张蒙,对他轻轻行了一礼,柔声道: “宁副将,陛下嘱咐了奴,特地把一处汤池留给副将,请往这里走……” “有劳姑娘。”张蒙道谢,跟上了她的背影。 两人弯弯绕绕,穿过九曲回廊,踏过碧波长湖,途经假山花卉,眼看着与其他兵卒所去位置截然不同,张蒙心里不由地浮起些许困『惑』。莫非这女人是想把他引到偏僻处,而后刺杀他么? ——倘若真是如此,张蒙还挺高兴。 他抱着期待又走了片刻,侍女将他带到观『潮』亭边,袅袅婷婷地屈膝行礼,让他颇为失望地离去了。 张蒙瞥了眼亭子飞檐的死角,丁玲作响的檐铃,朱红『色』柱子围绕着厅内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他脚下踏着湖光碧澜,身穿月白长袍,正遥遥望向张蒙方向。 ……燕王啊。 大约再过段时间,就是燕帝了? 张蒙垂眼不语,看燕王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姿态写意而潇洒,与他印象中被皎皎『迷』得五『迷』三道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踏上长桥,缓缓行至亭子内,才行礼问安。 “末将给王请……” “哎,不必多礼,来。”燕王打断了他的行礼,面带微笑,神『色』愉快地招手叫他朝近前去。 张蒙有点困『惑』,但还是依言靠近了许多。此刻他便能清楚望见燕王面前、亭子里头摆着的一摞摞厚厚的绢稠奏章。它们堆砌在一块儿,如若一座座小山。 他没有多看,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不知王寻末将有何要事?” “吾听说你虽不会写字,却是会看字,识字的?来,你看看这上头写的东西。”燕王随手拿起一封奏章,递到他面前,神『色』依然是笑呵呵的,“不必惶恐,吾准了,看便是。” “是。”张蒙低声应了一句,打开奏章查看。 里头是一篇公卿写的批判文章,字字珠玑,句句剜心,全篇皆是痛骂指责一个“不知进退”、“自以为是”的人。张蒙看得莫名其妙,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臣以为应把裨将宁孟……”才乍然意识到这是骂自己的。 “看完了?这儿还有。” 燕王指了指案几上的奏章,又随手抽了几个丢给他。张蒙一声不吭,认真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怀里的奏章——果真全是骂他的,而且骂得十分狠毒、文雅,简直像是想把他骨髓都吸出来一般,若不是张蒙压根不认识这些公卿贵胄,恐怕还真以为自己惹着他们了。 “要不是老大压着,一直力挺你,恐怕你这个不听上官命令,杀人如麻的残暴修罗就要吃挂落了。”燕王说,话语里带着点笑意,“这里头骂你的多呢,朕全收着了。”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蒙有点茫然,但没表现在脸上。他对于政治是真的不怎么敏感—— 燕王这是告诉他,自己为了保下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想让他明白王的苦心从而忠心于他?想借着他敲打‘千面’?想叫他明白若没有燕王他早死了? 如果还有别的意思,那张蒙是真猜不出来。 “多谢王对末将的……”他想了想,吐出两个字,“信任。” 燕王只微笑着,没顺着下去多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起身站在亭子朱红的高柱边眺望远方景致,悠悠道:“日后这大燕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啊,吾也不过是提点两句,算不得什么。” 不等张蒙开口,他又道:“时候不早了,副将好好洗洗去吧。”说完,他背对着张蒙朝亭子另一边的小桥走了过去,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