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原本极为禁忌的“削藩”二字已是甚嚣尘上。 最后已没人说得清,是昭武帝风闻梁王想反才想要削藩,还是梁王风闻昭武帝想要削藩才想反,二人原本一个没有削意,一个没有反心,如今却是骑虎难下了。 燕思空不动声色地蛰伏于暗处,眼看着事态朝着自己的谋划疾驰而去。而每每想到葛钟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他都感到无上的愉悦,若只是想要这帮狗贼的命,几个刺客便足矣,但他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命,他要他们身败名裂、尝尽凄苦地惨死。 —— chūn雪未化,夔州传来急报,夔州守备被jian细刺杀,而后打开城门,鲍云勇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夔州,当洛阳派出的两万平叛军抵达夔州时,已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虽然梁王并未像传闻中那般与鲍云勇合围夔州,但夔州失守,已是事实。凭着两万兵马,想攻下几万人驻守的高城,无异于登天。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都知道此次危机,不同寻常,稍有不慎,金陵怕要多个皇帝,若是梁王称帝还好点,若是被什么卑贱草寇上了位,天下都得改姓。 昭武帝下旨,命骠骑大将军狄风为帅,从洛阳、湖广地区筹措兵马,与洛阳平叛军汇合,共讨反贼,不灭不归。 以剿匪之名,向湖广地区讨要的兵马,主要来自荆州。 jiāo了兵马要被削藩,不jiāo兵马是明摆了要谋反,此一石二鸟之计,既能照出梁王的真面目,也好向其他各路静观其变的藩王“jiāo代”。 梁王终于被bī到了悬崖边儿上。 第62章 时局如此动dàng,不单是朝中人心惶惶,由于禁卫军在全城疯狂搜捕那个与周觅星大打出手后口出狂言的嫖客,已经错将好几人下了狱,连百姓也不得安宁。 燕思空并不担心佘准被抓,此人善易容伪装,且武功高qiáng,地下势力庞杂,但为保安全,还是暂时断了联系,反正他的目的已基本达成,接下来的事愈大,他所能掌控的愈小。 其实他也颇感意外,若没有鲍云勇起义,梁王的事绝无可能这般迅速地爆发,几个月时间便已不可收拾,不是他的运势来了,就是葛钟的命数到了。 这日,燕思空正在书房内圈阅以前的公文奏章,了解朝中大小事是每一个翰林必修的功课,尤其是未入仕之前的,阁臣辅助皇帝,而他们辅助阁臣,若被问起过往发生的事、下过的旨、或宫廷礼教规矩已做参考,翰林们当对答如流。 燕思空正看得专心,突然,就听门扉“吱吖”响了一声,他第一反应便是封野。 封野来他府上,大多时候是潜进来的,文臣与武将走得太近,难免落人口实,何况燕思空是太子试读,而封野身份更特殊,这样对俩人都好。 燕思空抬起头,面上不自觉带了笑,但看到来人时,笑容顿时收敛了起来。 佘准狎昵道:“不是你的小láng王,很失望啊。” 燕思空站起身,一脸警惕,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这里?”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等不及你来找我了。”佘准耸耸肩,“再说,你现在也不敢找我吧。” “难道你被发现了?” “暂时没有,不过我还是决定出城避避风头,今夜就走。”佘准环顾四周,“亏你家财万贯,却住在这种破地方,甘心吗?” “我对享乐毫无兴趣,谈何甘不甘心。”燕思空检查了一下门窗,确定都关严了,才道,“佘准,出什么事了?” 佘准不客气地坐在椅子里,两条长腿翘到了燕思空的书桌上:“你那次来找我后,我便派人去了荆州,盯着梁王,梁王的护卫人数确实超过藩王定员,但此人气小,这些年只会gān些欺田霸亩的勾当,要说他有反心,我绝对不信。” “那又如何?”燕思空冷笑,“他现在有了吧?” 佘准眯起眼睛:“他不反,就是死路一条,现在确实有动作了。” “很好。”燕思空道,“你说他气小,可当年他也文治武功样样出色,如何都比陈炤适合当皇帝,若是陈炤那个废物去做了藩王,连欺田霸亩恐怕都不会,只能整日纵情声色。” “你当真希望梁王篡位?” 燕思空沉默了一下,淡道:“这是陈家的家事。” “我是问你是否希望梁王篡位?怎么,你有胆子做,没有胆子承认?” 燕思空看向佘准,目光灼灼:“你要听真话?” “这世上,你也只能对我说真话了吧。” 燕思空面无表情道:“陈炤软弱昏庸,梁王残bào贪婪,都不配做皇帝,我不仅要报仇,还要辅佐太子霂早日登上皇位。” “那小太子倒是深得你心。” “此子必成大器。” “那封野呢?”佘准凉凉地说道。 燕思空皱起眉:“这跟封野有什么关系?”佘准每次提到封野时那嘲讽的语气都令他颇为不喜。 “我还以为啊……”佘准抓起燕思空的毛笔在手中把玩,“凭着你们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你会帮着靖远王篡个位什么的,将来小世子变成了皇帝,你不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一派胡言!”燕思空冷道,“改朝换代的苦,还不是百姓受,我要报仇,也不能置天下苍生之性命于不顾。再说,无论是封剑平还是封野,都是将才,非帝才。” “哦,那我倒是误会你了。”佘准眼中泛着jīng光,毒蛇一般凌厉地盯着燕思空。 “怎么,你在试探我?” 佘准微微一笑:“思空,你的心思太深了,我试探不出来,只希望你好自为之,别让自己成为千古罪人。” 燕思空勾了勾嘴角,沉声道:“你来找我,就是要告诉我梁王要反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 “不止,我是要告诉你,葛钟一家老小均被谢忠仁控制,他只能忠于朝廷,不会跟梁王谋反,两湖兵符在他手里,梁王正在策划兵变,夺取兵符。” “你是何时得到的消息?” “今日,消息从两湖传到我手里,至少需要三日。” “那梁王说不定已经动手了。”燕思空沉吟道,“梁王与鲍云勇之间可有往来?” “这个我还没查到,我此次就是打算亲自去趟荆州,你认为呢?” “洛阳、加上湖广调集的平叛军一旦汇合,梁王或鲍云勇单打独斗皆难存续,他们很大可能联手,实际上若梁王能够夺得兵符,控制荆州,鲍云勇会主动投奔,否则他夹在梁王和平叛军之间,岂不活活困死。”燕思空郑重道,“你到了荆州,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佘准敲了敲桌子,突然话锋一转,“你可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在沿海贩私盐。” “……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你我皆少年,老大把最危险的运货活计jiāo给我们这帮稚儿,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还听话。”佘准笑了笑,“我是为了偷点儿银子才混进去的,我没有想到,有人野心比我还大,要夺他的所有。” 燕思空面不改色道:“他受阉党庇护,作恶多年,这些不义之财,不如给我,我会花得更有价值。” “当我看到你把他送上刑场,自己却全身而退,还拿空了他的金库时,我就知道……”佘准深深地望着燕思空,“若这世上有人能帮我报仇,便只有你了。” 燕思空想起从前,也略有感慨,刚要开口,佘准又嬉笑道:“当然,该我的银子也不能少,此去荆州,路途遥远,可什么都要打点……” “放心吧,何时少过你。” 佘准突然眼神一变,翻身站了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说道:“有人来了。” “可是阿力?” 佘准摇摇头。 那只能是封野了……燕思空顿时有些紧张,心脏都狠跳了两下。 佘准看向燕思空,用眼神询问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