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狱中死亡,流言铺天盖地,大街小巷的新闻和报纸都在报道同一件事。 母亲带着他匆匆搬离富人区,他起初感到新鲜,但也不过短短数十天,就对由奢入俭的生活只剩厌倦。 饭桌上,有些烦躁地推开饭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问他:“回哪去?” “当然是之前的宅子啊。”有明亮的落地窗,巨大的后院,和新建的网球场。他前段时间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小伙伴们来家里开party,可是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连一个甜品台都摆不下。 母亲问他:“为什么想回去呢?” 蒋林野实话实说:“这里太小了,我不喜欢。” 母亲拢了拢头发,平静地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那你去外面看看吧,外面很大,也许你会喜欢。” 蒋林野蒙了一下,他还没有吃饭:“去……去哪?” “门外。”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来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拖,“你以为你还是蒋家的小少爷吗?” 她语气很平静,但蒋林野察觉到风暴。 小孩子对大人情绪变化最敏感,他终于反应过来,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笼罩:“我错了……妈妈,对不起,我……” 母亲拽着他的胳膊,头也未回。饭厅到门口并不远,这个家太小了,几步路的距离也会撞到东西,他踉踉跄跄,被放在门口的木头小凳子绊倒,再一次回过神,已经被扔在了门外。 他还记得那天傍晚回家,巷子口的老大爷抱着收音机,提醒他多穿一些衣服。凛冬将至,北城将在今夜,迎来百年一遇的大雪。 而彼时彼刻,他的母亲居高临下,依旧是平静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既然那么想你爸,不如去地下陪他啊。” 家门在眼前关闭的时候,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一天。 这股冬雪的寒气跨越近二十年的光阴,到现在还刻在骨子里。 蒋林野这些年很少生病,难得烧到神志不清。 棠宁端着小托盘折返回房间,只看到他满头大汗,在睡梦之中深深地皱眉,呼吸似乎不太平稳,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碎碎念。 “别……妈……” “对不起……” 棠宁放下小托盘,好奇地凑过去:“你怎么还说梦话?” 可他发音太模糊,她听了半天,也听不出他是在哼什么。 只是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棠宁只好伸手摇醒他,低声叫:“蒋林野,蒋林野,醒醒。” “……!”蒋林野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呼吸。 屋子里暖气充足,她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月亮形状的夜灯立在床头,发出橙黄色的盈盈暖光。 万籁俱寂,棠宁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蒋林野看着周围的环境,缓了好一阵子神,才有些迟钝地低声:“……嗯。” “那正好,你把这个喝了吧。”棠宁双手捧起一个白瓷小碗,“我在里面加了百合,也许能安神。” 蒋林野垂眼,哑声:“这是什么。” 一碗不太能辨认出原材料的暗红色液体。 “红糖生……呀。”棠宁突然顿住,“对不住,我忘了你不吃姜。” 她说着站起身,“我这就去倒掉,你继续睡,当我没来过。” 蒋林野眼疾手快拉住她,把碗抢过来。 也就是刚刚睁开眼,和棠宁对视的那一个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可能人这一辈子能得到的甜和暖都是有限的,以前以为取之不尽,后来才发现这其实是一把泥沙,明明握在双手中,到头来成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