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澄早已看清织丝人的本性，是以队长两次动之以情未见功效，他完全不感震惊。

    “只要接触了堕落的力量，就连心灵也会同时堕落吗......”

    “你想要杀光全镇的人，就只是为了打击队长？”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却字字重如钢铁。

    邹彻和刑离都感觉到了他的异常，无不退后一步，只怕钟澄激动之下，孤身上前向显然犹有余力的苏凡挥刀。

    钟澄却全没有这番打算。先不说他的脑子还没有短路，单是怀中青雷竹异常地不住震鸣，已足够他想象出无数可能。

    增援将至？或是，远超以往的危机已然到来？

    他心下惴惴，可当再次与苏凡对视，胸中的怒火便升腾而起，淹没一切。

    “你没别的选择。”钟澄说道。“听队长的话，或是死。”

    织丝人冷笑。

    “你别以为我是因为安全地躲在队长身后，才说出这番话来。”钟澄取出青雷竹。“在树林里，你早已见过‘迅雷’的威力。”

    织丝人问道：“你以为能凭着劣化版的‘石火’就把我宰掉？”

    “一刀不成，两刀呢，三刀呢？”

    钟澄摊开手掌，展示掌心色彩绚烂的丹药。

    “阵法最少能困着你一刻钟，足够让我不断服丹恢复体力，一刀刀将你磨灭成灰。”

    “石洞中若无法引雷，就用青雷竹的能量先炸开山峰再说。最重要的是，不要以为我做不出。”

    “我钟澄没有队长这么伟大，当初在公门修行只为名声地位，修行前途。从无宏愿或是理想，足够让我放弃安定的生活。”

    “在这儿，我最像普通人。镇上的普通人们都跟我一样，将寿数有限的生命倾注到某一件事上，不向外求，也只求外间不会和他们伸手索取太多。”

    “但他们总是不能如愿。就是因为有你这样，为了一己私欲，将眼前所见的万物都吞噬殆尽的人存在......”

    钟澄深深吸了口气，刀面与青竹平行。

    “第一刀会落在你左眼上。”他说道。“能撑下去的话就撑下去吧，直到你恢复到能随手宰掉我为止。”

    邹彻见状并未阻拦，同时挥手制止刑离开口。

    如果他要争取让国师对苏凡网开一面，那么至少得交上与要求分量相当的功绩。

    钟澄的极限数刀没可能杀得死苏凡，却可逼出师妹目前身躯的特异之处，成为向国师汇报此事的实证。

    而且提前削弱师妹，也可降低她另施诡计的可能性。

    眼看裁纸刀前端锋刃已有电光急闪。

    电流忽然于发出前一剎消逝。

    刀尖前的决意，失去了目标。

    钟澄一愕，已被凭空现形的一条手臂紧扣着咽喉，挟带着穿梭山中隧道，跻身月光高挂的夜晚。

    他只瞥得队长与刑离急起上前救援，但这已是被带入黑暗中以后的事。

    苏凡这回无论是用力之猛，出手之险狠均已升回昔日水平，绝不输于任一位钟澄所见的高手。

    但他还是错估了对方残余的力量，反手急划往后的短刀急速落空。

    苏凡夺过银刀，转手刺穿他肩头。

    “没有足够的实力，便别要想出太妙的计策。”她说。“不然你早晚会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干甚么。”

    她身姿如飞鸟穿梭至洞外，将钟澄重重地摔落地面，正视他的目光中终于展现出怒意。

    “你逼得我没法不承认你。”织丝人说道。“每个时代都有所谓的奇迹之人，能灿烂到最后的却没有几个。”

    “如果你命里终将成就大事，裴神秀早已现身救你。但既然你死在这里，你的命运也就结束了。”

    她朝准钟澄头顶，一手刀劈落。

    忽然之间，苏凡脚底的土地往下急坠，将其半个身形陷入泥土之中。

    手刀的锋缘刮过钟澄肩头，连袍削落一小片血肉。

    痛楚刺激得钟澄蹒跚着退开。

    抬眸只见路然自半液态的泥浆中冒出，麻布长袍上沾染的些微污秽，沿着她那如蛇的柔和身段滑落不见。

    转眼间她又已一身清净，好比香炉前作势礼敬的媚魅长蛇。

    苏凡则以惊人的高速脱离了足下土法，落足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身形随着枝叶摇曳不止。

    “没想到你能自行自水晶中逃出呢。”她轻声说道。“难为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路然笑了。“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不就是一份大礼吗？”

    她眼里随即掠过一阵黯然。“如果你愿意离开，我可以装着没有见过你。”

    “然后让钟小子代你向师哥报告。”织丝人淡淡一笑道。“别打温情牌了，你就这么想看我被剖开内丹，制成标本作研究吗？”

    “而且，你是何时产生我已无一战之力的错觉的？”

    霎时之间，苏凡身前凝固出无数紫晶，宛如一座时刻待发的箭阵。

    几乎在邹彻和刑离冲出洞窟，来到月光之下一刻，万箭齐发，天地齐受祸乱，第四小队众人各施手段，竟不能近苏凡一步。

    假如她专注对付其中一人，想必除邹彻外的三人都会被迅速解决。

    然而本就是小队一员的她，深知修行者一旦形成默契合围的危险。第四小队此刻在明面上的战力，已经超过一位筑基境。

    对，仅仅是筑基境。

    苏凡再也清楚不过，邹彻分裂出数千幽影对实力的损害，要远远比为数有限的紫晶分身来得大。

    何况凭着新生后吞噬的内丹之力，她完全足以短暂地扰乱战场，以争取空隙实现计划。

    只听蓬的一声，一枚被阳炎卷起的狂风带偏的水晶在半空中幻化人形，正是在购马驿客栈门外被苏凡取出内丹的养蛛人。

    分身得到自本体处传导而来的内丹能量，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其生前的形象和术法！

    但见养蛛人苍老双手急划往前，即被刑离敏捷地一腿击退，攻守之势于一瞬逆换。

    然则老人形象并未打算进入胜负不战可知的肉搏战，而是以破碎镇元境修为的这具分身为代价，再次朝天挥爪，剎那与各处埋有水晶的洞窟连结，调动出丝蛛白线！

    天幕顷刻被割裂，只是这次，意欲将众人分割开来的不再是纯白丝线，早已为织丝人预留的丹毒所沾，带着死亡的碧绿光泽君临大地。

    计划来到终盘，苏凡已失却了挑选谁来杀掉的兴趣。

    全都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