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么远,温月安都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不安。 等贺玉楼进来的时候,右手拿着一叠沾了泥水的宣纸、一块被摔碎的砚台,还有一只被折断的毛笔。 他站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两个字: 静心 心神不宁的时候练琴或练字,从来就是贺家人的习惯。 墨已泼了,笔也折了,写得格外艰难。 温月安看着贺玉楼写字的侧影,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不会被原谅,只要他在贺玉楼面前一天,贺玉楼就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不得安宁。 在他想好,在他弹那首曲子唱那支歌的时候,他就该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他逃不掉。 等快将那叠纸写完的时候,贺玉楼好像真的就镇静了一些。他写到最后一张时,发现温月安远处在看他。 可温月安一发现他的目光,便低下头,转着轮椅回了自己房间。 无人看到,温月安最后收回目光时,低头那一眼,悲哀至极。 贺玉楼拿起笔,把最后一张写完,添了六字落款: 静心 玉楼丙午中秋 最后的字迹,已不似初始时烦乱。 贺玉楼把那张纸裁好,悄悄进了温月安的卧室,然后把那幅字放在温月安床头。这是他欠温月安的,自他烧了他们从前写的那些字以后。 贺玉楼准备离开,却听见温月安极低地说了一声:“……别走。” 贺玉楼没有应声,只像从前一样躺到了温月安的床底下。 温月安递了一个枕头到床下,然后拿起床头的字,看了很久,光看还不够,他还将那字盖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闻那幅字的味道。 “……你……贺玉楼……”温月安嘴上这样喊着,可是心里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喊师哥,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他紧紧抓着被子,几乎要把被子抓破,“明天我们去哪个乡下?” “老家应该有一块地,一座老屋。”贺玉楼说。 温月安又在心里喊了好多声师哥,才说:“我不去。” 床下静默许久,才听到贺玉楼问:“为什么?” “……你……以后还……弹琴吗?”温月安问。 他等着贺玉楼的回答,有若一场酷刑。 窗外的明月被浓云掩去,寂静的屋中变得黑压压一片。 床下没有任何声音。 烫人的泪水从温月安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眼角流到他的耳朵里:“我只想跟……手指……完好无损的……能弹琴的贺玉楼……一起。” 屋中仍旧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似乎有细微的水滴声响起,床板有一点动静,又很快消失了。 “人活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温月安顿了片刻,颤声道,“我只想弹琴。” 浓云仍未散去。 贺玉楼从床下出来,站在床边,看不清温月安的脸。 “温月安,你要留在这里?” “是。” “为了弹琴?” “……是。” “可现在,你能弹什么?” “弹什么都好。他们想听什么……我便弹什么。” 贺玉楼摸了一把温月安的脸,沾了一手的泪。 第41章 【《兄弟》- 大岛ミチル】 “常良言,你真的跟你父母划清界限了?” “……真的。” “好,那你赶紧揭发,除了搞特权,用公款,脱离群众,吃特供的瓜果,他们还干了什么?还说了什么?!” “……没了,真的没了。” “你再好好想想,要揭发重大错误、典型问题,不要避重就轻!人的坏,有大坏有小坏,不要企图用小坏掩盖大坏!”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了……”常良言低着头,不敢朝她父母多看一眼。 她知道,他们被押着跪在地上,戴着镣铐,脸上早已被颜料涂得乱七8糟,此时真成了别人口中的牛鬼蛇神。 “我看你,还是没有跟这些反革命划清界限!” “不,我真的不知道了……” “快揭发!” “对,快揭发!”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口号一声比一声嘹亮起来。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揭发重大错误,揭发典型问题!” 一个红袖章把常良言按到她父母面前,逼迫她看两人被涂得面目全非的脸。左边的一张脸被画成了血盆大口,脸颊上都是红叉,右边的脸半边没了头发,满脸被涂得漆黑。那两张脸上的两双眼睛都看着她,眼眶红着,两双眼睛下面都有水痕,晕开了颜料。 那两双眼睛让她想到有一回看屠户宰牛,牛也是这么看人的。 待宰的时候,人和畜生也没什么分别。 “我,我想起来了……”常良言伸手用力抹掉那两张脸上的颜料,“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再警告你一次,不要试图用小错误掩盖大错误,用小问题掩盖大问题!要揭发重点,揭发典型!” 常良言说:“是重点,是典型。” “好!快说!” “不是他们的事……是……”常良言盯着地面,喉咙发紧,“我揭发别人……” “不要吞吞吐吐的企图蒙混过关!” “我揭发别人!”常良言大声喊道,“有人,有人……这个城里,有一对兄弟,他们,他们……乱……乱……” “乱什么?!” “他们……他们兄弟乱伦!” 那“伦”字一出口,音还没落,红袖章们霎时便兴奋了起来,这可真是重大错误,典型问题,这比全城的反革命加起来都值得批斗。 各式各样的批斗会开了那么些天,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可真是…… 红袖章们脸上写着:这般苟且行径真是让人出离愤怒;眼睛里却写着:真新奇,真有意思,比叔嫂、扒灰还有意思。 领头的厉声问常良言:“你揭发的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常良言抿着嘴,也作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说了怕你们找不到,这样,我带你们去!” 领头的一握拳:“好,这就去!” 说完,他便要指派人留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反革命。可没有一个人想留下来,都说那可是天大的错误,性质特别严重,谁能不赶着去批斗?也是,毕竟这帮走资派干部,他们看多了,批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另一边,那可是稀奇玩意儿,谁肯放过这个机会? 领头的想了想,便说:“既然今天对于这两个反革命的批斗会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今天也不早了,就暂时到这里。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抓典型问题,抓重大错误,抓主要矛盾!常良言,你带路!” 常良言回头看了那两张花脸一眼,无声道:“快走。”说完便穿过给她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一步一步朝贺家走去。 贺家院门大敞,里面一片破败,与这一队人走来时经过的家家户户并无二致。 “让让,都让让----” 常良言扭头一看,是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头,戴着一顶草帽,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老头把三轮车停在贺家门口,冲红袖章们说:“里头有个死人,我去拉出来。” 领头的红袖章一听,好像事情有变,不知批斗会还开不开得成,便赶忙问:“谁死了?这家兄弟死了?” 常良言一路提着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猛疼过后仿佛放松下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希望贺玉楼已经死了,这样便不用再向他解释。 老头摆摆手:“不是,是个女的,寡妇,上吊了。” 这下领头的红袖章放心了,一想到批斗会可以照常举行,他便只随口批评了一句:“哦,这些人哪,就是用这种方式抗议,表达对革命的仇恨与不满,他们这是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谁也救不了。” 老头盯着领头的:“对,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啊……那,小将们到这都没救的地方来干什么哪?” “不是那个女的,这家有对兄弟。”领头的不耐烦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别碍事,让开。” “这家的兄弟啊……那我赶紧先去把死人拉走,免得碍你们的事,你们先等等,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死的,里头肯定臭得很。”老头说完,便推着三轮车朝里头跑,他推得不大利索,车轮不小心重重碾到领头的脚背上,身后立时传来抽气声和叫骂声。 不过谁都没立即跟着老头进去,嫌臭。 老头一个劲儿往里走。他是被贺玉楼叫来的,贺玉楼找他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遗书,说今天不得不走,什么都可以不带,只有爸妈,一定要借他的三轮车一起带走。 “人呢?”老头故意大声吆喝起来,“你们这些反革命,让我等不要紧,外面可都是英勇的革命小将,你们怎么能让他们等?” 屋门开了,地板上摆着两具被床单裹起来的躯体,其中一具腐烂得太厉害,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贺玉楼抱起一具躯体,放到三轮车上。 老头压低声音在贺玉楼耳边说:“小崽子,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来干什么的吗?” 贺玉楼又回去抱了另一具躯体出来,然后把屋门关上:“知道,大清洗,赶我们去乡下。” “不是!”老头在贺玉楼背上拍了一巴掌,低吼,“他们刚说了,是来找你们兄弟的,我看,是有人揭发了你们两兄弟,好像就是领头的一个姑娘,现在他们要抓你们去开批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