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几岁聚寒萤, 一日秋闱较日精”,毕竟年一场,若是错过了, 又要再等年,顺天府学里不少学子都决定一试。 江子匀前伯爵府还书, 顺带研讨学问,就曾说道:“八月秋闱, 我不足四成把握,原踌躇是否要再磨年,后一想, 世间岂万全之时,机会了便应该搏上一搏。加之岁替人作保,县衙每月发放廪膳, 家中宽裕了许多,尚余资供我报乡试,我便不犹豫了。” 入府学一年多, 江子匀读了不少史学古籍,文章愈见醇厚了。 裴少淮读过他文章,觉文如人, 见解虽不够犀利,但胜在蕴意清正雅秀,颇古典之风。 这样文章容易传统派青睐。 裴少淮道:“子匀兄文风已经稳固,只需再打磨打磨见解锐度,绝不止四成把握。” 随后, 裴少淮将近日所作文章取,同江子匀一起讨论。 江子匀赞叹道:“每次读淮弟文章都让人清气爽,耳目一新。” 裴少淮笑道:“子匀兄休要捧杀我。” “我绝无此意。”江子匀认真道, “文风秀正,见解独到,笔法直接了当,叫我改,我是找不出多余一个字。” 不过,江子匀也替裴少淮担忧,言道:“淮弟若是再年长两岁,定没不中道理,就怕主考官是个老古董,淮弟会吃年岁小亏。” 也是两人平时近,江子匀才会说这些实诚话。 裴少淮早便考虑过这个,觉放手一试利大于弊,笑说道:“子匀兄方才刚说完‘世间岂万全之时’,这话我也是适用。” 江子匀笑呼“妙哉妙哉”。 裴少淮问:“余下半年时间,子匀兄打算在哪里攻读功课?” “我打算在斋舍里,若甚么不懂,可以找教谕们请教。” 刚说完,江子匀忽想起一事,赶忙从书箱里取出小半沓纸,说道:“我近日对读了新旧版《大庆律》,发现不少改动地方,虽只改动寥寥数字,意义却大不同,淮弟兴许能用上。” 裴少淮接过,不扭捏,两人交换学问已成习惯。裴少淮善从大处入手,江子匀则善从细微处着手,是个很耐心人。 不知觉已到午时。 “待到秋闱时,与君共桂榜。”江子匀告辞。 “共勉。” …… 锦昌侯府陈卿、陈辰兄弟亦在紧张备考,陈辰是个分清主次,这半年暂时放下了算学,只在闲暇时略算几道小题用作消遣。 川柏、青黛、苍术……陈辰找全了英姐儿缺几株『药』植,叫人送到伯爵府以赔罪,倒不敢对外说是给英小姐,只说是给淮少爷。 裴少淮把『药』植送到姐姐院子里,说了前因后果。 英姐儿一边高兴打理那几株『药』植,一边听说是陈家哥哥送,些难为情也些娇羞,说道:“本就是个小误会,不算甚么事,你也不替我拦着些……陈家哥哥忙着温习功课,怎好叫他费心寻这些『药』草。” 这京都城里,肯送花儿、肯送珠钗少爷公子不少,肯容下『药』植 却不多。 “我拦了。”裴少淮道,“没拦住。” 英姐儿本想往,又想到秋闱在即,不可扰了陈郎心,决定等秋闱之后再经弟弟手,还些礼件回,以表谢意。 英姐儿对弟弟说道:“你闲时候同陈家哥哥说一声,那事我未放在心上,叫他不要惦记着,也替我说几句贺语,祝他乡试题,桂花飘香。” “我省了。”裴少淮应道。 锦昌侯府小姐也时常找英姐儿叙话玩耍,或聊些诗词歌赋,或一同戏院里看看时兴戏。 陈小姐对英姐儿道:“英妹妹真是厉害,上回你教我在花茶里加些干枣片、枸杞子,泡出花茶果真没了苦涩味,又不会掩过花香,入口加甜润,祖母尝了很是喜欢,让我多同你请教请教。” “敏姐姐过誉了,偶然发现小窍门罢了。”英姐儿又道,“侯爵夫人最善品鉴花食,改日我用香花泥做几道点心,请侯爵夫人指点指点。” “那敢情好,祖母知晓了必定欢喜。”陈小姐高兴道。 …… …… 志士惜日短,不舍昼夜。 裴少淮每日定好时辰苦读书卷、苦练文章,日子过飞快而充实。 每每知晓徐大人、大姐夫在家,他便会过“叨扰”一番,以了解朝中哪些大事引发众议,朝中文武群臣又是甚么见解。 徐大人、徐瞻皆是科举出,知晓哪些事对裴少淮考试用,倾囊相授。 裴少淮从他们那知了不少事情,譬如岁秋末各地大丰收,却官员欺上瞒下谎报灾年,克扣粮税,圣上龙颜大怒。 又如,工部尚书上奏称,皇庄下田产已将近占到天下良田一半,皇庄免税富了皇亲贵胄钱袋,却苦了天下百姓,恳请圣上下旨整改。 东海相隔东委人,时常打着使节团访幌子,大船一靠岸,却下一群群商贩,在应天府大街上直接叫卖,礼部正在为此事立规矩。 裴秉元亦信,把为官几年在水利、开荒、治民方面心教给儿子。 这些消息对于裴少淮应答策问是大助益。 裴少淮觉文章提升了不少,可每每他将文章交给段夫子批改,被朱笔划地方愈愈多,时批注比全文还长。 “我知晓你想问甚么。”段夫子解释道,“你若是心心念着文章好坏下笔,便已经失了先手,你需达到信手拈,无意成文境界,才能多几成把握上桂榜。” 又道:“单单是顺天府已千余秀才,北直隶囊括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等九府两州,届时赴考秀才可近十千之数,乡试正榜堪堪录用百人。参试者中多是十数年磨一剑者,厚积薄发,你若是想胜他们一筹,还需继续苦练。” “我若还用往日标准要求你,你便会止步不前,是故,往日里尚可文章,如今是不能通关了,往日里无关紧要句式用词,你也要再斟酌斟酌,唯细枝末节都无可挑剔,你才能不在年纪上吃亏。” “若是把童试关比作爬山,乡试、会试则如同攀登悬崖峭壁,年又年,止步不前人何之多。” 裴少淮白夫子苦心,在磨练文 章上加用功了。 幸好,裴少淮子是沉稳,早年打基础也够牢实,四书五经加上规定注解,都已经熟背于心,只需不时翻阅温习,无需花费过多时间再打基础功。 时间尽用在文章上。 春夏交界,冷热交替,乍暖还寒,裴少淮生了场小病,几日发烧头昏脑胀,只能卧床歇息,叫家人担忧不已。 裴少淮安慰母亲道:“谁还没个小病小灾时候,孩儿喝了王太医开『药』,出了一汗,感觉好多了,母亲莫太过惊忧了。” “我既盼着你好好读书,读份功出,又怕你太过严苛,把累到了。”林氏说道。 母亲话提醒了裴少淮,若是读书累垮了子,那就本末倒置适反了。再者说,乡试一连场,每场日,总共九日窝在小小号舍里作答,秋日不是大寒就是大燥,这场考试除了比脑,还要比体。 他决定要匀出时间,锻炼子,把体格练出。 此后,每日晨读之后,天大亮时,裴少淮都会花半个时辰练体,每日精气好了许多。 …… 七月中旬,南直隶和各省乡试主考官一一公布,深受圣上信任官员、学士一一被派出,奔赴各地主持八月乡试。 时任礼部右侍郎徐大人也在主考官之列,他已领命回府收拾当,日便动南下应天府郡,担任南直隶乡试主考官。 眼人都能看白,礼部陈尚书即将荣退,徐大人监考回,为朝廷举才功,圣上必定赏,届时官升一阶至二品,接下礼部尚书之位是水到渠成之事。 天『色』将晚,林家大舅林世运匆匆赶到伯爵府,直接找了裴少淮。 林世运之前已打好腹稿,此时态还算比较平和,以免扰『乱』外甥备考,可裴少淮还是看出大舅是急事要说。 只闻林世运说道:“少淮,眼下你父亲不在府上,我又不便直接徐家,些话还需你跑一趟徐家同徐大人说一声。” 顿了顿,又道:“你无须紧张,以免『乱』了心,只需传达一声,徐侍郎那样厉害人,算计。” 裴少淮点点头,也平静道:“大舅,我省,你直说便是。” 林世运这才细细道出。原,他常年南下商,跑遍了南直隶各府,认识不少富甲商贾,少不了饮酒交际、商讨生意,一回聊到乡试科考,大家都说家中儿子不长进,难以通过乡试功。 个人喝多了些,说法子。 那人说:“主考官由朝廷定,可同考官却从本地老学究里抽用,望回回总是那么些人,大同小异,只要买通了他们,文章又几分本事,然能够上榜。” 众人又说,所考官都是锁在贡院里寸步不离,岂那么容易。 “这就需要大家花大价钱多寻几个人,只要中一个能选中同考官,则高枕无忧了。”那人继续道,“八股文总些‘且夫、而已、矣’虚词,只为起承转合,只需把这些必不可少字眼按一定顺序排列,然能找到这份试卷,缺不过是银子而已。” 林世运本只当个笑话听听,可后,又从另一个人嘴中了一样消息。凡事一而再,再而,则非空『穴』风。 林世运同裴少淮道:“若是换作旁人下江南监考,我只当没听过这些话,可徐侍郎隔着裴家是亲家,我不免多想一层……不怕人私下作弊,就怕人上折子举报作弊。” “我白大舅意思。” 裴少淮当即叫人备车,赶赴徐家,不管如何,让徐大人提防着些也是好。 …… 因徐大人已定为主考官,徐府外朝廷武官带人把守,裴少淮上前规规矩矩报了份,说道:“家父在外,小子替父前送别徐侍郎。” 那武官非不食烟火之人,确认裴少淮份以后,道:“只可在院内略作送别,不可进屋密语。” “谢大人。” 庭院内,裴少淮言简意赅,文绉绉短短数言,把大舅话转述给徐大人。 徐大人听时候『色』严肃,若所思,可当裴少淮一说完,他很快就恢复往日里笑呵呵慈和态,言道:“贤侄好好准备秋闱,一切都会无虞。” “徐伯伯万事顺利,小侄告退。” 裴少淮心想,言两语间,徐大人恐怕已经了应对法子。 …… …… 各地乡试主考官已经出发,唯北直隶乡试主副考官迟迟未定,无他,北直隶乡试就在皇城下考试,考官无需赶路,一般开考前几日才会钦定,免京都城里人动别小心思。 因为考官迟迟未定,考生然也就没足够时间改文风迎合主考官喜好,除非是平日里就练就了各种不同文风。 随着乡试临近,七月下旬时,北直隶各府考生汇聚京都城里,不光是客栈住满,许多城内民宅涨至四五百文钱一间房,还穷秀才们住在城外,打算开考前一天赶路进城。 赴考者十五六岁到六七十岁,年岁不等。年少者初生牛犊不怕虎,意气风发,年迈者心执念,不甘次次落榜。 城内书局、酒肆、茶楼、戏园,还烟柳巷里,生意皆大火大燥,年一遇。 八月初二,朝廷终于钦定主考官为兵部左侍郎张令义,副考官为国子监祭酒,裴少淮对此不意外。 张令义即是原顺天府尹,岁兵部胡尚书成功入阁以后,朝廷将张府尹平调回兵部,任左侍郎一职,代管兵部。如今担任北直隶主考官,是圣上要给他一个功劳,再顺水推舟授他兵部尚书。 张、徐两人都是一样路子。 张侍郎对裴少淮是几分赏识,但乡试、会试采取十八房同考官批卷,裴少淮文章需要过六关斩六将,在同本经考生里脱颖而出,才可能送到张侍郎跟前。 归根结底还是要真本事才。 八月初九深半夜里,城里四处皆赶路声,因考生众多,点验任务繁重,考生需要天里便到贡院前,排队搜进场。与童试不同,乡试搜点验加严格,分为内外两道——外监试点搜捡于大门外,内监试点搜检于大门内。 裴少淮年少,青丝乌黑稠密,还被点验官要求解开发冠,检查发丝里是否藏夹带。 顺利入院以后,裴少淮对照编号刚刚进入号房,后传“咔嚓”一声,监考官已把号房矮门锁窍从外扣上,宣告裴少淮此后日只能拘在 小小号房里头。 裴少淮简单清理号房,庆幸这间号房桌板、长凳都比较结实稳固,无需担忧影响到作答。接着,裴少淮将考篮、食篮置于桌上,他不善厨艺,也不打算在小小号房内生火做饭,一心考试岂别心思? 食篮里装皆是耐存干粮糕点、肉脯和瓜果,足以提供裴少淮饱腹之需。 余下袄子、防水油布、防蚊香囊等物,则留在包袱里,等用到时再取出。 秋日乡试,是一场硬仗。 天已大亮,裴少淮一圈一圈地磨墨,趁此时候放空心思,进入到考试状态中,待到墨汁浓稠正好时,一声锣响,乡试第一场开始,监考官放题。 第一场试四书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百字,统共也就两千字,天时间是完全足够,就看考生没本事把文章琢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