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过得很好?”谢岚山抓住这句话里的漏洞,逼近一步,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串问题,“她一直跟你保持联系是吗?她多久跟你联系一次?她最近有没有来探望过你?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内?她现在应该三十二岁了吧,她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 这种快速地逼问更是一种诈人的技巧。谢岚山表情严肃,甚至有些犀利,他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对方的面部,在他这样的刑侦专家眼中,任何谎话都有迹可循,一些微表情的变化就能泄露这些问题的答案。 不一会儿,谢岚山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放慢了语调:“她最近就来探望过你,对吧。” 院长简直被这人缠得没办法,只能说:“她都要结婚了,能不能放过这个可怜的女孩,让她有个完整的家!” 谢岚山还试图解释:“我真的不想打扰她的生活,可是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院长又叹气,沉默良久才道:“那么法律有没有规定,证人可以拒绝作证吗?” “《刑讼法》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人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谢岚山倒不怕胡说8道挨雷劈,但他很敬重这位把一生都奉献给信仰与人间大爱的女性,终究还是决定实话实话,“当然,即使拒绝履行义务,也不会接受指责或制裁。所以,决定权还是在您手上。” “那我已经决定了,我什么都不会说。”道袍轻轻拂动,院长推说自己还有事情,就撇下他们,离开了修女院。 一位青年修女被关照送他们出门,谢岚山心道小姜没有老姜辣,没准是个突破口,立时换了个目标,又问对方是否见过小嫚。 “我从来没听院长提过什么小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被交待过不能透露,青年修女摇头道,“我可以再带你们在这里转转,参观一下,可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对方就算是修女,那也是年轻女性。而只要是年轻女性,那就一定在自己施展魅力的攻击范围内,谢岚山自信满满,还想调调情套套话,结果被沈流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目光从那个仍在专心画画的小女孩身上收回来,沈流飞对修女客气地点一点头:“那就劳烦你再带着我们参观一下。” 青年修女嫣然一笑,领着他们继续参观。谢岚山故意拖沓步子,待修女离了他们几步之远,他把头凑向沈流飞,轻声抱怨:“伤脑筋。” 线索到这里就算断了,沈流飞微微蹙眉,再次望向哪个聋哑小女孩。 “什么‘公民作证的义务’,这话跟空话也没差么。”怕被青年修女听见,谢岚山只能压低音量说话,“侦查员办案难免会碰上棘手的人或事,又不能一副手铐抓走了事,遇上狡诈强蛮的,还能威逼利诱诈唬对方,遇上院长这样仁爱高洁的,我可真就没辙了。” 沈流飞似一个字也没听谢岚山说的,他突然出声喊住走在前方,待对方回头,问道:“你会手语吗?我看你们这里还有聋哑孩子。” “我不会,”青年修女面露惭愧一笑,“有会手语的,今天跟着院长一起去教区讲课了。” “我是画家,我可以去教那个女孩子画画吗?”表明自己此行只是陪同者的身份,沈流飞用目光指着那个独坐画画的女孩,目光恳切,语气温和,“她很有灵性,就差一点专业指导。” 谢岚山立马心领神会,见青年修女先一步走开了,赶紧凑在沈流飞耳边,问:“你是想通过这女孩作模拟画像吗?难道你会手语?” 沈流飞很平静地望着他,口气理所当然:“不会。” 谢岚山险些喊起来:“那你----” 沈流飞不以为意地打断他:“画笔就是画家之间最好的交流工具,至于简单的开场白,你现学就好了。” 谢岚山几乎翻白眼。沈流飞只给了他五分钟,让他甭管用上网还是求助熟人的方式,务必把模拟画像前的那几句惯常的问话给学会了。 这头谢岚山借口上厕所,快步离开信号不好的修女院,掏出手机就查在线手语教学。那头沈流飞已经来到了小女孩身前。他看见小女孩在画小堂一隅的景色,用目光与手势征得女孩同意之后,就拿起她的铅笔画了起来。 确实毋庸多言,画龙点睛似的几笔一下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女孩惊叹于对方的画技,情不自禁咧嘴而笑。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画了会儿画,谢岚山回来了,他来到女孩身前,蹲下身来平视对方的眼睛,用手语问出一句:你画得真好,愿意跟我聊聊吗? 女孩喜欢这两个漂亮极了的大哥哥,笑着点头。 谢岚山也笑,继续用手语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非常漂亮的、像外国人一样的大姐姐?她很少来,但每次来都会跟你们院长走在一起? 谢岚山料想,这地处偏僻的修女院,不会常有混血大美人来拜访院长,而能够美到让一个老警察二十年过去仍念念不忘,想来也会让这个小姑娘留下深刻印象。 女孩想了想,果然点头。 这下就好办了,谢岚山又用手语问道:你画画那么好,那我们一起把那漂亮的大姐姐画出来,好不好? 女孩点头更频,满眼喜色地去看身旁的沈流飞。 女孩先画,但到底碍于画功稚嫩,画不出个所以然来。沈流飞很耐心地用笔去指导她,至少画了二十幅相似又不似的肖像画后,让女孩在其中比对、挑选出最接近小嫚的一张。 赶鸭子上架学的那点手语都派不上用场了,眼下谢岚山完全不懂两位画家在交流什么,闲得只能坐在一边,盯着沈流飞的侧脸看。 鼻梁挺直,睫毛纤长还向上打着卷儿,沈流飞的侧脸非常迷人,有种接近女相的俊美。 这是个很冷淡的人,平日里对什么事都好像风轻云淡,只有工作时才是一脸的庄重严肃。脉脉晴光映衬下,显得这张脸、这个人梦幻感十足,谢岚山不由看入了迷,倒也不觉得这时间难打发了。 沈流飞似乎注意到了一直绵绵投向自己的目光,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视间,谢岚山微笑着,又做了一个手语手势。 他刚刚趁机多学了一句,寄托人世间最浓烈情感的三个字。 我爱你。 沈流飞完全没有学过手语,但从谢岚山的眼神里就读出了这句话的意思,回头重新专注于手中纸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微一扬。 不知过去多久,谢岚山单手托腮,感到自己就快被好奇与无聊憋死了的时候,女孩终于拿起画纸,做觑右看之后重重点了点头。 谢岚山一下起身,急切地问沈流飞:“完成了?” 沈流飞拿起画纸看了看,迟疑片刻才走向谢岚山,眉头有些蹊跷地微蹙着。 谢岚山没先看小嫚的模拟画像,只问他:“这儿孩子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选择不会说话的一个呢?” “她的画很有灵性,说明她有过人的观察力与审美力,对人脸的感知与记忆能力一定远胜同龄人。而且正因为不会说话,能看得出院长对她格外疼爱,小嫚的身份特殊,她来探望院长时,这个小姑娘更有可能与她共处一室。” 这话颇为在理,谢岚山心服口服,只等着看小嫚的肖像画。然而沈流飞那边却迟迟没有下文,只好他主动一把,自己伸手把那张肖像画接了过来。 一看就懵了,谢岚山半晌才结结巴巴来了一句:“这不是……不是苏法医吗?” 画中的女人与苏曼声虽说不是百分百一样,但也8九不离十了。 破案的关键人物终于出现,却大出他们意料,正斟酌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沈流飞的手机响了。 谢岚山被排除在这个案子之外,丁璃遇上事情只能来找沈流飞。她告诉他,陶龙跃跟苏曼声约会时撞见那个人皮杀手了,被对方一刀捅在了肚子上。 沈流飞问:“严重么?” 丁璃说:“死是肯定死不了的。不过,沈老师你还是和谢师哥快回来吧,小陶队在那变态手下救下了一个小姑娘,可能是唯一看见嫌疑人真容的幸存者!” 第102章 红裙子(4) 被解救的女孩可能看见了嫌疑人的长相,需要沈流飞通过她的口供作出模拟画像,两个人一刻不待,又从苍南赶回了汉海。 特快列车驶出站台时,太阳开始下沉,天空布满红的云,紫的霞,像个燃烧着的大花圃,但你知道花很快会谢,火很快会熄,若说阳光底下无罪恶,黑暗的来临便更有理由令人心悸。 苍南一行显然大有收获,小嫚原本只是他们想找的证人,然而连着几具尸体被发现,作为解剖尸体的法医却对相仿的旧案一字不提,甚至一身过硬武艺的陶龙跃竟会在与她约会时被凶手袭击受伤,苏曼声的嫌疑陡然变大了。 窗外天色愈加浑浊,风景飞速倒退,谢岚山思索着案情,对沈流飞说:“苏曼声的年龄与小嫚正好对得上,从凶手专业的剥皮手法来看,也很有可能就是法医。” 沈流飞替他补充道:“这个案子一个女人几乎不可能完成,我们假设小嫚是凶手,那么刺伤陶龙跃的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同谋,而且对她唯命是从。”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从25年前第一个女性死者被发现,到四年后嫌疑人畏罪自杀,为什么20年过去凶手才再度开始犯案?” “有没有这个可能,”沈流飞想了想,说,“小嫚被解救生还之后,一度曾回归正常生活,然而突然遭遇的某种强刺激使她再度崩溃,并由当年的受害者迅速转变为施害者。” “这样的案例倒是不鲜见,”这个解释听来非常合理,谢岚山不禁叹了口气,“可怜的老陶。” 到底只是两人的推测,还得有切实的证据才行,谢岚山难以想象一旦苏曼声定罪,陶龙跃该多伤心欲绝,沈流飞也似有心事。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 列车隆隆向前,秋末冬初的夜降临得快,天不多久就黑透了。 一阵不短时间的沉默后,谢岚山突然问:“走之前,你为什么问朱明武那句话?” 沈流飞淡淡地回答:“老陶队长是我半个准丈人,难道我不该打听清楚他的为人与喜好么?” 谢岚山笑了笑,不再多言。聪明人遇上聪明人,好就好在彼此的想法一目了然,行为一点就透,相处起来贴心舒服。可惜也有坏处,倘使真想隐藏点什么,也很难瞒结实了,不明不白影影绰绰,反倒容易留下嫌隙与不快。 谢岚山现在脑子乱作一锅粥,各种奇怪的念头层出不穷,他倒是想无条件地信任沈流飞,但他并不信任他自己。 那夜陶龙跃被一刀捅进了医院,所幸没有伤到要害,缝完10针,又是一条好汉。 read_app2("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