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便是次年的五月，牡丹花虽开了满庭，三叶殿内却是十分萧瑟，犹如寒冬。寒冬虽过，却仍有寒意，仔细算来，一年过得如此之快。

    陆如裳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枝繁叶茂，披着一身深灰色的斗篷，深吸一口寒风。

    果然这宫里，空气都是冰冷的。

    犹记一年前的四月，山茶花开了满庭院，她还在和她的婢女玲儿讨论着未来的郎君。如今，一年多了，她在这冰冷的宫里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陆如裳叹息一声。听见了院子外的歌声戏曲。

    五月恰逢天耀国庆典，举国上下都欢庆十分，底下重臣倒是趁机给韩宇缚献了不少秀女，杨美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宇缚倒是收的欢快。

    眼看着姬芜歌大腹便便，已然是快要生产的迹象，而后宫没了姬妾后，又是寥寥数人，根本难以平了韩宇缚内心的悸动。

    虽说容嫔被宠幸了一阵子，可终究是被韩宇缚利用完便弃在一旁。他利用了容嫔之便，让陆如裳和姬芜歌两败俱伤，也让容嫔得到了教训，可谓是一箭三雕，让后宫顿时清净了不少。

    而这清净向来不是韩宇缚能够满足的，他向来流连与花丛之中，喜新厌旧。新入的一批秀女进宫后就一一被封了答应、贵人的，后宫竟一下子生出十几个姐妹。

    因这后宫没有皇后，也没有皇贵妃，索性这天耀国一年一度的庆典还是由杨美清执掌。从民间的各项杂役到宫里的女红绣袍一个个节目应接不暇，杨美清无暇分身，想着陆如裳毫无利用之地，姬芜歌大腹便便加上向来看不惯，就将部分的节目挑选分给了容嫔，毕竟这容嫔的父亲可是礼部尚书，怎么地都能卖人前朝官员一个面子。

    容嫔确也是个能禁得住大事的人，将节目筛选的有条不紊。

    "小主，这是宫里的琴师，即便看上去年轻十分，却也是宫外花了些功夫寻来的。"玉仙是容嫔的陪嫁丫鬟，即便容嫔不是嫁给韩宇缚，却也死心塌地的跟着容嫔进了宫，愿伺候容嫔到老。

    此番她正在介绍的是宫廷琴师新创的《朝天曲》。正是为新一年的庆典所做。为的就是新皇登基，国泰民安，合家欢乐。

    莫宇文是琴师中坐在最后头的。因着他论进宫时间不是最长，习琴时长不是最久。却又有一张吸人的脸，除了脾气尚好外，可能其余的琴师也并不喜欢他，所以他才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抚琴。

    不过对莫宇文来谁，都是无碍的。毕竟他进宫也并非为了弹琴。

    "好了，今天就到此吧，本宫也累了，你们回去好好练。"容嫔坐在矮桌旁。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现下她已然看了十几个节目，除了千篇一律的音乐和舞姿，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这想来并不是杨美清所要，而她要高人一筹，必须得先让自己惊艳。

    琴师缓缓退下，莫宇文站在最末端。背上了琴准备一并退出的时候，被容嫔喊住。

    "最后一个琴师，你站住。"

    清脆的声音响起，其余琴师都停了下来回头微微看了眼莫宇文。继而倒像是无事般退了出去。

    莫宇文站在正厅中央，他将琴再次放下，磕头行礼道："小主喊奴才所谓何事。"

    容嫔微微眯了下眼睛，拿起桌旁的碗盖喝了一口茶。良久才说道："你就是当日给陆贵妃弹琴的那位琴师？"

    莫宇文心下一惊，故作镇定，问道："小主所说是哪一日。"

    "就是陆贵妃惊艳一舞，让前朝官员都夸赞，使得姬贵妃黯然失色的那日，"容嫔从塌椅上下来，玉仙连忙扶着容嫔走到莫宇文身旁，"先生的琴艺了得，当真是世上一绝，手指尖那轻轻一滑，竟能出如此动人的音色，让陆贵妃的舞姿更加曼妙。"

    莫宇文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容嫔一分，他害怕自己若是有一丝不得当，让容嫔发现了迹象，会对陆如裳不利。况且现在容嫔有着主持庆典的权利。不论品阶，光看现下实权，已然比失宠的陆如裳高出许多。

    "多谢小主夸奖。"莫宇文拱起双手，低着头，又是实实在在地对容嫔作了个揖。

    容嫔微微动怒，那日她便想了解这琴师的由来，可未曾想后来姬芜歌那么耐不住性子，三番四次对陆如裳出手，这也就让这事姑且作罢。后事情一多，她也逐渐忘了那日弹琴的事儿，没想到这琴师竟在这里被她逮了个正着。

    逮了个正着也就罢了，这木头完全是不喜不悲。也没有惊慌失措之举，实乃让她生气。

    容嫔抬了抬下巴，眼眸睥睨道："抬起头让本宫瞧瞧，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琴师。"

    莫宇文沉默了片刻，还是微微抬起了头。额间两条鬓发垂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只在发上簪了一个木簪，朴实无华。眉如剑，眼如星，可这眉宇间去透着些许忧伤，下巴处棱角分明，线条流畅，乍一看，便是美男子的长相。再看那琴师统一的衣着，内里白衫，外着灰纱，腰间系有一条流苏状的荷包。

    那般不出众的衣衫，到了此人身上竟也能生出些许美来。

    "真是一张令人心动的脸。"容妃啧啧了一下，走到了一处坐了下来。

    莫宇文立马重新低下头，慌忙道："小主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长相平庸，琴艺也是普通至极，实是不像是小主锁言，奴才不敢高攀。"

    "左一个折煞，右一个不敢，即便真有雄心豹子胆，看你这样子啊，估计也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容嫔抚了抚衣袍，说笑道。

    底下的莫宇文却不敢搭话，一直做着恭敬的姿势。过了良久，容嫔些许是觉得无趣，便挥了挥手，说道："先生下去吧，有事再传唤先生。"

    莫宇文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是，小主。"

    由着莫宇文退到了正殿大门，仍是坐在远处没有动丝毫的容嫔，被外头晒进来的日头映得只剩下半张妖冶的脸，"琴师是名唤莫宇文吧？"

    正要跨门出去的莫宇文浑身一怔，他收回步子，又回头恭敬地作了个揖，道："是，小主。"

    容嫔在日头下显现的半张脸微微一笑，眉目却没有半分柔和，她道："下去吧。"

    莫宇文动了动脚尖，似是被容嫔知晓他的姓名这事儿给震到了，可又觉得他进宫前就将自己姓名都通报，在宫里并非是一件秘密之事，容嫔想要得知，只需要随时传唤那内务府太监，细细调查即可。

    想到这里，他有松了松心，回了自己的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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