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褰帘而出, 退至廊下。 门扇“砰”一阂上,随随的衣带几乎应而落。 棋笥翻了,哗然一,玉子滚落一地, 人顾得上会。 棋枰的边棱抵得后背生疼, 随随忍不住漏出一痛呼,随即便修长指节堵住。指腹带着薄茧, 摩蹭着, 有些刺疼,又有些麻痒。 耳边是男人寒冷的音:“疼?” 随随点点。 “忍着。”男人语气淡淡, 目中却隐隐有赤『色』,仿佛弄疼是一件愉快的事。 泪光很快蒙住了的双眼。 天地好似都雨水浸透,雨水灌满, 雨水淹。 屋外的风雨渐渐停歇,屋内的风雨势却愈演愈烈。 咬着嘴唇, 伏在肩无地抽泣,眼泪像春夜的『露』水,洇湿整齐完好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风涛一怒吼,雨势陡然收歇。 随随几乎死了一回,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着气,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桓煊用火折点起一盏油灯,火光投下, 光润肌肤漫天霞光晖影, 飞花点点,有种邪恶的艳丽凄靡。 生出股莫名的满足感来。 随随缓过劲来,软绵绵地坐起身, 开始整衣衫。 桓煊:“要回栖霞馆?” 随随点点,都快饿晕了,一下午吃到点,还错过了用膳的辰,现在只想回自己院子洗个澡,吃点热饭热菜。 桓煊:“就在里用膳吧。” 顿了顿,撇开视线:“省得来回走。” 随随雾蒙蒙的眼眸里满是惊愕,是还折腾够? 桓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能归咎于猎户女生得太好,每一处都甚合意,而且有扭捏作态,有欲拒还迎,与契合得仿佛卯榫,令一沾上便欲罢不能。 每次满足只能维持片刻,立即就想要更多。 拿开的手,将下裳掀开看了一眼:“明日叫府里送点消肿化淤的『药』膏来。” 随随刚松了一口气,冷不防又是一疼。 “今晚只好先忍着了。”桓煊勾了勾手指。 感觉到陡然绷紧,换煊轻嗤了一,缓缓抽手,撩起中衣一角,慢条斯地揩了揩手,乜一眼:“你孤是禽兽?” 禽兽也有样的,禽兽还知饿呢,随随,但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不管桓煊是不是禽兽,也是要吃饭的。 “穿好衣裳去堂中用膳。” 齐王殿下竟然会与个贫家女相对坐着用膳,在一个月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一来有洁癖,不喜欢与旁人一起用膳,总是能免则免,二来以随随的身份本来连侍膳都轮不上。 但男女间就是此,肌肤相亲多了,便自然而然熟稔起来。 桓煊在前也不像起初那样成天端着架子,态度松弛随意了许多。 随随本不是拘谨的『性』子,平日的谨小慎微都是装出来的,不觉得和桓煊对坐而食有什么僭越。 齐王殿下的膳食自然精美多了,可以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滋味不一定比做的饭菜好多少,但摆设、『色』泽都透着股精雕细琢的贵气。 点做得尤其漂亮,『色』香味俱全。 早饿得狠了,不过也知要等齐王先动箸,耐着『性』子等优雅地执起玉箸,便不再客气,紧跟着举箸,夹起一块水晶龙凤糕,送进嘴里。 桓煊佯装低饮汤,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猎户女,只是自顾自吃着糕点,全然有侍膳的意思,嘴唇动了动,到底说什么。 猎户女用膳谈不上什么仪态,万幸不难看,也不吧唧嘴,几乎听不到咀嚼的音,只是吃得特别快。 鎏金小碟上三块水晶龙凤糕,一眨眼功夫就进了的肚子。 真有那么好吃?桓煊疑『惑』,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吃得太香,连带着那块糕饼也似乎多了点平日有的滋味。 破天荒地连吃了两块糕才停箸,一抬眼,便看到那猎户女在瞅着碟子里的糕。 皱了皱眉:“还想吃?” 随随点点。 桓煊今日情不错,对侍膳的小内侍:“让厨下再送一碟来。” 不一会儿,内侍捧了糕来,随随也不客气,着的,将第二碟糕也吃干抹净。 接着又在齐王殿下惊诧的眼神中,吃了一小碗荷叶粳米粥,一碗酥酪,一块小儿巴掌大的鹿肉,一碟夹花蒸饼,一个环饼,一碟鸡汤煨菘菜,一只烤鹅腿——平也很少吃那么多,在是几日消耗太大了,早上练武,晚上武练,今可好,连白昼都躲不过,不多吃点谁能扛得了。 桓煊叹为观止,么能吃的女子真是平生仅见。 住在太后宫中,常常和阮月微一起用膳,那候十一二岁,阮月微尚未及笄,吃饭简直像在数米,每菜最多动一小筷。 原以为女子的胃口就是般小,直至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转念一想,习于劳作的女子与家闺秀自不一样,也不足为怪,横竖肉都长到该长的地方去了,也不必在意。 顿晚膳吃得意外惬意。 桓煊优雅地抹了抹嘴角,让内侍撤了食案上茶床。 用膳讲究食不言,饮茶不说点什么便显得无趣了。桓煊:“平日作何消遣?” 随随:“回禀殿下,民女就逛逛园子,偶尔去市坊。” 顿了顿:“殿下,民女明日能去东市么?” 桓煊目光微微一闪:“明日我要去东宫,可以带你一程。” 随随微怔,随即:“不合规矩吧……” 不想和齐王同车,且街巷中人多眼杂,恐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桓煊也不勉强:“那让福伯安排车马。” 搁下茶杯:“你退下吧。” 随随行个礼便退了出去,回到自己院子,才想起方才喝茶,桓煊说明日要去东宫。 去东宫,八成会见到阮月微,还是成婚后们第一次相见。 桓煊今夜应该情再折腾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见墙外传来车马,是桓煊打回府了。 随随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 翌日,随随去西市上转了一圈,以买口脂为借口,去了趟常家脂粉铺。 铺子里仍旧人攒动,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店主人将避子『药』交,神『色』肃然:“大将军吩咐属下查的故太子薨逝一事,或许有些眉目了。” 随随的脏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攫住,寒意渗进肺腑,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冰,有无数的疑问,一却连话都说不出口。 年桓烨自西北返京,回到魏博,数着日子等来河朔,谁知等来的却是薨逝的消息。 死因未向天下言明,对外只称突发急症,但皇帝随后便秘密处死了贤妃母子,紧接着贤妃母族长平侯府牵涉进淮西节度使叛『乱』,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故太子死和些事间的联系。 随随查到的证据全都指向贤妃母子下毒。东宫的一个侍膳内侍招供,自己是长平侯府多年前安『插』在东宫的人,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对储君下毒手。 在七宝羹中下毒,的晋王、今的太子桓熔也在,不过只饮了半碗汤,侥幸逃过一劫。 然而随随不信,始终认为桓烨的死因那么简单,皇帝迫不及待地发落宠妃母子,除了们确有反外,还为了替真正的罪魁祸首遮掩。 但是追查了三年多,始终查不到半点线索,东宫的脉案、『药』方,所有知情者的供述,一切证据都指向贵妃母子。 有候连自己都分不清,么执意找一个真相,究竟是为了真相还是因为不甘。 不甘那个清风朗月般的身影,一个转身就在天地间消失不见。 因此才一定要做点什么。 直至今日。 稳了稳神,平静:“有什么线索?” 店主人:“回禀大将军,故太子暴薨,尚『药』局的王老医正赶去救治,然而为已晚,毒『性』已侵入腑脏血脉,便是扁鹊再也难救。随后王老医官便告老辞官,回去含饴弄孙,一年前病故了。” 随随蹙了蹙眉,件事是知的。但是王医官死的候,那件事都过去两年多了,怎么看都不太可能是灭口。 店主人接着:“此事原与尚『药』局什么干系,那王老医官年逾古稀,两年后病故也不足为奇。不过与另一件事放在一处看,就有些古怪了。” 此人也不知是不是扮商贾扮久了,说话了军中的干脆利落,总是说一半留一半,跟说书似的。 随随挑挑眉:“哪件事?” 店主人:“故太子薨逝后,皇后娘娘伤欲绝,执意要出家为亡子修冥福,天子便在后宫中为修了座尼寺,让带发修行。原先东宫的许多宫人都在尼寺里出家,为故太子祈福。” 随随点点,些人却不是们重点追查的对象,因为若是们知什么,下场便不是出家,而是直接丧命了。 “有什么不寻常的事?”随随问。 “一年前,其中有两个宫人病死了。”店主人。 随随立即明白过来:“和王医官差不多候?” 店主人钦佩:“大将军料事神。” 随随会的恭维,接着:“医官替太子诊治,恰好是那两个宫人在旁伺候?” 店主人是。 随随便明白了,一定是王医官说了什么,那两个宫人听见了,却不明白意思,两年后其中一人无意间说了出来有人知晓,才惨遭灭口。 那店主人接着:“于是属下等便顺着条线继续查,查到其中一个宫人与万安宫的一个内侍偷偷来往,那内侍两年前大赦,求了个恩典出宫回家乡去了。” “我们的人在苏州找到,本来也只是死马成活马医,想到还真知些事。” 随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将手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也觉察出疼。 “说什么?”缓缓,竭力不让音颤抖。 “说听那宫人说,王医官故太子把脉,咕哝了一句‘咦,怎么不对',”那店主人,“音很轻很含糊,只有近旁两人听见了。” 随随眸光一暗:“只有句话?” 店主人无奈:“只有句话。” 什么不对?哪里不对?们还是什么都不知,因此方才店主人才说,或许有眉目,也或许丁点线索就此断绝。 然而就脑的一句话,已至少令三人丧命。 随随思索片刻:“继续查,查尚『药』局所有人、查王医官所有朋友亲眷,还有初东宫那些侍从、属臣的近况,晋王府和齐王府的人。” 晋王便是今太子。 店主人诧异地抬了抬眉『毛』:“齐王也查?” 随随点点:“一起查。” 们事发后已将齐王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但那在朝中势单力孤,就算有也法筹划么大的事。 但凡事都可能有万一。 店主人皱着眉:“样大张旗鼓地查,只怕会打草惊蛇。” 随随笑:“本来我也打算让你透点风出去,有人睡不安稳,一定会做些什么。” 店主人立即明白过来,便是要引蛇出洞。 隔三年,有什么证据也都湮灭得差不多了,若是那人沉不住气做点什么,们更容易发现端倪。 “属下遵命。”行礼。 随随点点,别店主人,将『药』盒和口脂盒袖入袖中,走下楼。 出得脂粉铺,支去买绣线的春条刚好也回来了,主仆俩往巷口走去。 春条:“候尚早,娘子还想去哪里逛逛?” 随随想了想:“方才听店伙说,东南曲有家胡人开的酒肆,有西凉葡萄酒和波斯三勒浆卖,咱们打两壶回去吧。” 春条颇有微词,斜乜一眼:“听店伙说?依奴婢看是娘子特地打听的吧。” 随随眨了眨眼睛,也不否认。 春条无法,只能跟着往西市东南走。 找到那家酒肆,随随尝了四五种酒,最后打了一壶三勒浆,一壶吐蕃『奶』酒,主仆俩一人抱着一壶,往停在坊门外的马车走去。 穿过坊中十字街的候,忽听玉珂、马蹄和车轮一通『乱』响,随随一转,只见一辆罩着绛红锦帷的朱轮马车横冲出来。 赶紧将春条往路旁一拽,好险叫那奔驰而过的玉骢马撞个正着。 但酒还是洒了些出来,洇湿了两人的衣襟。 随随的帷帽都打湿了一片。 那车马的形制装饰,一看便是达官贵人,春条气得直咬牙,却也不敢惹麻烦,待那鸣珂远去,方才小:“在闹市上纵马,也不怕撞了人。” 路旁有个支着棚子卖酪浆的大娘,好地拿了两块手巾来:“两位小娘子擦一擦身上的酒。” 两人接过来,了谢,索『性』在棚子里坐下,要了两碗酪浆。 随随一手将纱撩起些许,『露』出下颌和嘴,用勺子挖酪浆吃。 春条问那大娘:“那些人好生跋扈,不知是哪家的?” 大娘说不上来,只:“小娘子莫要高,那些人一看便有大来,等闲得罪不起的。” 春条不想惹是生非,但想到今家娘子怎么说都是齐王的人,腰杆子便硬了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多大来,难不成是皇亲?” “虽不是皇亲,却也大差不差了。”忽听一个男子的音。 那音饱含着笑意,语调惫懒,有些许玩不恭,却莫名叫人觉得沐春风,未见其人,已生亲近意。 春条抬一看,顿张口结舌,一张脸红得像柿子。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月白锦袍,鹤氅翩翩,生得若傅粉、唇若涂朱,一双狭长眼睛形狐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对钩子,直能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春条顿红了脸,从想过,上竟有么妖的男子,若不是光天化日,简直以为是狐狸精跑出来街勾人。 齐王殿下虽也生得好,但像是山巅的白雪,可望不可及,带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意。 公子却不然,浑身上下透着放『荡』不羁的劲儿,只差在额上写上“请君采撷”四个大字。 款款地走进茶棚,熟稔地往们对一坐,对店主人:“胡大娘,来一碗酪浆,多加果脯和葡萄干。”进了棚子,往们旁边的条凳上一坐。 棚子狭小.『逼』仄,统共只有一张长几,两张条凳,三个人一坐,便挤得慌。 春条五『迷』三的不知今夕何夕,随随却是一眼看出男人不是善茬,警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人仿佛察觉不到:“方才那辆车上坐着的,是武安公子赵清晖。” 春条撇撇嘴:“武安公子,那就不是皇亲了,什么了不起的。” 那人粲然一笑:“也不是什么皇亲都了不起,比那位豫章王王,便成日不干正事,只知『吟』诗作对,赏花饮酒。” 忽然转向随随:“小娘子可曾听说过?” 随随本来对上号,听么一说,便知身份了。 桓煊六堂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着四六的混不吝。 眼皮也抬一下,只顾着低挖酪吃。 豫章王支颐端详欣赏一会儿,又;“娘子为何不摘了帷帽,样食酪多不方便。” 随随只作听见。 在魏博偶尔便装出门,也会遇上不长眼的登徒子搭讪,知对付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搭,连个眼神都不。 春条却傻乎乎地“噫”了一:“那豫章王奴婢倒是听说过,可是那日太子大婚的傧相?” 豫章王笑:“正是,莫非两位见过?听闻生得玉树临风……” 随随正好把最后一口酪吞进嘴里,拉起春条:“回去了。” 自豫章王出现,统共就只说了三个字。 桓明珪却聆仙音,闻天籁,酥了半边身子。 跟着站起来:“不知娘子里远近?” 春条虽然叫着男狐狸精『迷』得七荤八素,却也知不能说话:“我们是外乡人,来走亲戚的,明日便要走了。” 说罢便低着,跟着随随走出店外。 桓明珪对着随随的背影欣赏了一会儿,方才走出店外,登上等候在店外的马车,吩咐亲随:“阿翰跟着前那两个女子。” 阿翰一惊:“大王不是要去东宫赴宴吗?会儿看天『色』都有未了,一来一回怕是赶不上开筵。” 桓明珪:“赶不上便赶不上,难还有人同我计较个?” 往车厢上一靠,悠然地哼唱:“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 一出市坊,随随就察觉后有人跟着,不用说,定是那登徒子豫章王了。 有一百种法子将甩脱,然而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春条虽呆,那豫章王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随随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马车沿着朱雀门前的东西横街一路王西行,到得光德坊附近,一直靠着车壁小憩的随随忽然睁开眼睛,对春条:“我们身上洒了么多酒还未干,弄得么狼狈,回去高嬷嬷一定又要啰嗦了。” 春条不禁打了个寒颤,老嬷嬷近来不知怎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坏,逮着们主仆一点纰漏,就要罗嗦半日,对随随还有所顾忌,对婢女就那么客气了,总是在廊下、庭中训斥,着往来下人的,着丢人。 春条想起老嬷嬷的音,耳朵已开始嗡嗡作响:“对啊,正愁地方找茬呢,逮住了又得骂半天。” 随随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外一张望,若有所思:“前就是西市了,不我们找家食肆吃点东西,再逛一逛,买两件衣裳换了,将酒衣包起来带回去,嬷嬷就不会发现了。” 春条有些担忧:“回去晚了,又得说嘴。” 随随:“是我要逛的,同你有什么干系。” 春条一想也是,横竖们也说什么候回去,晚归总比洒一身酒好。 何况还去过西市呢! 西市离常安坊近,不东市繁华热闹,听说价钱却便宜。每回家娘子都舍近求远去东市,早就想着有机会也得去逛一逛。 事情就么定了下来。 桓明珪在后远远跟着,正好奇那佳人幽居何处,谁知那辆青帷小马车行至西市坊门外,一个拐弯,径直进了市坊。 阿翰打马上前,弯腰躬身在车窗外请示:“大王,那辆车进了西市,咱们还要继续跟么?” 也服了些小娘子,刚逛完东市又去逛西市,真不知有多少东西要买,们府上的王妃和郡主也是此,成天逛不够。 桓明珪想了想:“继续跟着,看看们去哪儿。” 阿翰无可奈何,只能示意舆人继续跟着。 青帷小车驶过西市的十字街,在七拐八弯的窄巷中绕了半天,最后停在一家卖胡饼糕点的食肆外。 阿翰瞪大了眼睛,又吃? 桓明珪令人将车停在路旁,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等。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那一主一仆出来。 阿翰望着天『色』,急得热锅上的蚂蚁:“大王,再不去东宫,可就太晚了。待那位娘子出来,还不知要去哪里逛,逛完再跟着回家,一来一回……” 桓明珪苦笑了一下,遗憾:“罢了,走吧。” 虽说人和较真,但也不能真让太子们久等。 …… 桓明珪到得东宫已近薄暮,其宾客果然都已到了。 是太子纳妃后初次设宴,到席的除了几个亲近的兄弟姊妹,便是一些年龄相仿的文人幕宾。 因是便宴,筵席未设在寝殿正堂,而是在后苑的疏香阁中。 馆阁掩映在梅花林中,此寒梅初绽,暗香袭人,雪白轻红浓赤各『色』梅花与天边晚霞交相辉映,绚烂锦。 夕阳尚未落山,馆中已点起了灯,连楼外的花树上都挂了许多剔透可爱的琉璃风灯,可以想见天黑后烛火煌煌,定然天上的琉璃仙宫一般。 微凉的晚风送来娇细的管弦,渺远微弱,又不绝缕,仿佛梅林蒙上了一层蒙蒙烟水。 豫桓明珪精通音律,听出那乐的高妙,不由驻足聆听。 阮月微母亲是南人,本人也出生在江南,听说太子为了专程从江南请了一批乐师来,比内教坊的有过而无不及,可谓用良苦了。 待一曲奏完,方才举步向馆中走去。 雕梁华栋的华堂用一架二十四牒描金青绿山水屏风隔成两半,青山绿水的间隙,隐约透过斑斓的『色』彩来,女眷的言笑越过屏风传入耳朵里。 今日太子夫『妇』宴客,太子接待男宾,太子妃款待女眷,男女间用一屏帷隔开,就算分席了。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本朝男女大防向来那么严格,人大惊小怪。 桓明珪步入堂中,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堂兄弟几个都在,此外还有几个着白衣的年轻人——众所周知太子雅好诗文,在东宫中设文学馆,网罗了不少才学兼人的年轻人为幕宾,筵席上自然少不得样的人奉承,届泼墨挥毫、联句作诗,若能得几首佳作流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高坐上首的太子望见,笑着撂下酒杯:“你小子终于来了,叫我们好等。今日定要罚你几杯。” 在座的庶皇子、宗室郡王和公侯子们,纷纷附和,笑着要罚千杯。 只有一人不发一言,兀自喝着酒,冰雕似的,仿佛周遭的谈笑都与无关——桓煊不喜游宴,样的场合总是能免则免,在推拒不得,便自顾自饮酒。 桓明珪简直从未见过此无趣人,用眼梢瞟了一眼,招来个内侍:“替我在齐王殿下旁边加个坐榻。” 桓煊才撂下酒杯,掀了掀眼皮,说话。 就是混不吝的好处,无论做出多出格的事来,也不会有人与认真计较。 然,和生了副好皮囊也不无关系,同样的事由脑满肠肥的陈王做来,就惹人嫌了。 太子也喜欢堂弟,笑着问:“今日又去哪里冶游,怎么来得样迟?” 一旁有人揶揄:“看只带了个亲随微服出门,定是又去探幽寻芳了。” 德妃所出的七皇子才十二岁,好奇地问:“冬日百花凋零,六堂兄也是去赏梅花么?哪里的梅花,开得难比太子殿下里还好?” 众人都哄笑起来,那少年不明就里,却知自己多半说错了话,红着脸低下去。 桓明珪自罚了一杯,放下杯子笑:“诸位别说,小王今日去探幽寻芳,只不过是去东市沽酒,不过奇遇真有。” “怎么,又遇上绝代佳人了?”先前那人又。 桓煊一点:“叫秦子猜着了。” 有人嗤笑一,却是个傅粉的绯衣少年。 太子兴致盎然:“十郎,你笑什么?” “那日在青龙寺,堂兄偏指着一个女子说是绝代佳人,可那佳人戴着帷帽,连脸都看不见。” 太子:“回我得替六郎说句话,别的事物兴许会看走眼,美人可从来一看一个准。” 桓明珪装模作样一揖:“多谢殿下替愚弟主持公,还愚弟一个清白。” 太子命内侍斟酒,笑:“你不必谢我,满引此杯即可。” 桓明珪爽快地一饮而尽。 绯衣少年气鼓鼓:“青龙寺一个绝代佳人,今日东市上又一个绝代佳人,看来绝代佳人也不怎么绝代,几日就出了两个,还都叫六堂兄撞见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有个白衣士子凑趣:“盛代出佳人,原是天子仁德,物阜民丰,百姓得以安居,才有佳人出。” 众人都觉话阿谀太过,酸得倒牙,但也人与个白衣幕客过不去,也不能反驳,打着哈哈便过去了。 桓明珪:“绝代佳人倒也那么不稀罕。” 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就是小王方才说的奇遇了。” 太子笑骂:“话都说不利索,看来是酒喝得不够多。” 向内侍:“替豫章王换个大点的杯子来。” 那内侍也是个促狭的,笑着应是,转捧了个巨觥来,足能装一升酒。 桓明珪一见便嚷:“使不得使不得,太子殿下饶命。愚弟就招供。” 顿了顿:“今日东市上遇见那佳人,与日在青龙寺望见那佳人,原是同一个人。” 众人都啧啧称奇:“上竟有样的巧事,看来佳人与你缘分匪浅呐!” 一直在旁自顾自饮酒的桓煊,脸『色』却微微一变,放下了酒杯。 忽然想起昨日听那猎户女提起过,今日要去市坊。 陈王方才一直『插』不上嘴,会儿才挤眉弄眼地:“后来呢?样的绝代佳人,我不信六郎你能放过,改日我去你府上,可不能藏着掖着……” 不做表情还好,此作态,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处,越发显得猥琐。 众人一听,中不由暗,混不吝也有三六九等,风流和下流一字差,就是霄壤别。 桓明珪:“小王可做不来等牛嚼牡丹事,此佳人岂可随意唐突。” 陈王重重地哼了一:“不过是个女子,六堂兄能看得上便是的福分了,难还要沐浴焚香才能碰不成?” 桓明珪:“莫说沐浴焚香,若是能得佳人青睐,我必定构玉堂,结绮楼,植兰圃,树梧桐,万万不能辱了。” 陈王嬉笑:“听六堂兄意思,倒像是要娶人家呢。” 桓明珪:“敢嫁,我有何不敢娶。” 生『性』不羁,说起话来边沿。 不过若真要做荒唐事,也人拦得住,桓家每代都要出一两个情种,上一代就是父亲,为了娶个沦落风尘的罪臣女,连太子都不做了。 众人将信将疑,都笑痴。 桓煊想起山池院那荒颓萧索的景象,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转念一想,不过是个一贫洗的猎户女,能有个容身处大约已经喜出望外了,难非得兰房桂室才配得上? 也就是桓明珪种痴人才能说出样的痴话。 不过众人的好奇算是勾起了,都:“看来那佳人确非同凡响,竟能让豫章王动娶妻的念。” 屏风另一,一众女眷也吊起了兴致,纷纷停下笑闹,侧耳倾听屏风对的动静。 清河公主撇撇嘴:“些男子好生无趣,只要聚在一处,再喝上三杯酒,嘴里就有好话。连太子也跟着们一起胡闹。” 是皇后嫡出的长女,身份尊贵,也只有敢连太子弟弟也一块儿骂进去。 安长公主笑:“三郎却是个正经人,方才们胡言『乱』语我都听着呢,只有凑热闹。” 清河公主点点:“我三弟么,也算是间少有了。” 口无遮拦惯了,忘了宴会的主人太子妃阮月微,和三弟间还有段故事。 然而说者无听者有意,阮月微立垂下眼帘,双颊飞起红霞,只觉众人肯定都在里暗暗耻笑。 一脑海中又浮现出烛火的光晕里,桓煊望向自己的眼神,不觉恍惚了一下。 想到此刻与只有一屏隔,突突地跳起来。 越是知不该想,不能想,却越是止不住浮想联翩,里又苦涩,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仿佛在浓苦的『药』碗里加了一小勺蜜。 以前懵懵懂懂的,直至桓煊回京,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就在油煎,却听屏风对传来个熟悉的音:“你怎知是同一个人?” 的一跳,脸『色』白了几分,是桓煊。 有人附和:“对啊,六堂兄又不曾见过那女子容颜,怎知是一个人?” 桓明珪:“尔等别小瞧我,那身段步态上绝有第二个,便是叫我从一百个身量体型差不多的女子中认,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顿了顿:“苍松翠柏立在繁花丛中,换作你们能不能一眼认出来?” 桓煊一哂:“六堂兄与那女子不过两缘,连身份都不知,便将比作傲雪凌霜、经冬不凋的松柏,未免太轻率了吧。” 在里,得上赞誉的女子,普天下只有一个,今也已不在了。 桓明珪奇:“子衡莫非识得那女子?还是哪里得罪你了?” 桓煊一无言以对。 太子打圆场:“看来那佳人颇有林下风。” 又向桓明珪:“日你若再遇上,千万问清楚家居处,若是门户对,我便替你成就段佳话。” 众人都半真半假地附和,桓煊却感到有些刺耳,搁下酒杯站起身,向太子:“愚弟出去走走,散散酒。” 离席更衣也是常事,太子只:“早些回来同我们饮酒。” 桓煊好,向众人一揖,说“少陪”,便出了宴堂。 阮月微将屏风对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下来,有些难以置信。 桓煊『性』子冷,自小孤僻,不喜欢与些宗室子弟一起玩闹,但也从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方才却一反常态,与豫章王为个素不相识的无聊女子争论起来,在难以索解。 越是想不通,里越是不安。 庶出的吴兴公主思细腻,瞟见太子妃双眉微蹙,美目中含着郁『色』,以为还在为方才大公主的话不悦,便笑着扯开话题:“听们喝醉了说那些胡话有什么乐子,咱们玩咱们的。” 清河公主也回过味来:“叫人搬几张双陆局来,许久打了,看我不将你们的金钗玉梳全都赢回去!” 与娇娇怯怯的弟媳自小玩不到一处,也不怎么喜欢,却也不是故意含沙『射』影令尴尬。 阮月微回过神来,起身向众人歉然一笑:“我去更衣,诸位姊妹务必玩得尽兴。” 莲步轻移,迤迤然向殿外走去,几乎不闻环佩。 吴兴公主望着的背影,轻赞叹:“若上真有绝代佳人,应就在东宫里了。” 大公主却有些不以为然:“你是见过萧将军的夫人。” 萧夫人早逝,最后几年一直在府中足不出户,也不去宫中走动了,吴兴公主年纪小,见过位夫人,好奇:“果真有那么美?” 大公主:“不只是美,说一句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莞尔一笑:“要不然年桓明珪那小无赖怎么扯着人家衣袖,哭着嚷着要娶人女儿呢?” “咦?我怎么听说那萧家小娘子貌若无盐……”一个蓝衣少女托腮,却是张相的独女,太子妃的手帕交张清绮。 清河公主眼中掠过一丝伤感,吴兴公主知是想起故太子了,忙:“高高兴兴的日子,别说些了,横竖无缘得见,谁来与我投壶?” 众人纷纷凑趣,将话题轻轻带过。 阮月微一出殿门,便有几个宫人迎上来,替披上玄狐裘,递上鎏金手炉。 阮月微捧着手炉,由宫人们簇拥着去了殿后的净房。 酒量浅,样的场合却是不能滴酒不沾的,是以方才也饮了两杯,此冷风一吹,酒意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脑中一片混沌。 从净房出来,无端从底涌出一股冲动,转对宫人:“我去林子里走走,透透气,你们不必跟来,让疏竹、映兰陪着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