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赌气出来，一时又不知道去哪儿。
    黎乔那边肯定不回了，多没面子；吴瑜那边，他也静不下心，也不想去，想来想去，只想到聂姿姿柔弱无害的样子，又想到她宁为玉碎的倔强，心里面叹了一声，往聂姿姿那边去了。
    若芽把赵方送过来的消息递给聂姿姿，聂姿姿一目十行的看完，点了点头。若芽手快地把纸条拿到火边烧掉了。
    刚烧完，外面的小丫鬟就喊:“如夫人，家主来了——”
    话没说完，沈慕已经推门进来了。
    “家主——”
    聂姿姿恢复成柔弱的模样，从床上支撑起来起身，小声地喊。但是立马就因为嗓子难受咳嗽起来。
    沈慕走上前来，拍了拍她，“别说话。你难受，写字就好了，不要勉强。”
    于是聂姿姿拉过沈慕的手，在上面写：“家主不打算去吴姐姐那边么？这样对吴姐姐恐怕不美。”
    沈慕笑，“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还有心力顾别人？——不要多想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聂姿姿遂笑起来，在沈慕的手心上慢慢地写成一个“好”。
    墨先生说聂姿姿喉部受损，说话不便，要半个月的光景才能好，聂姿姿不能说话，只好让若芽去给她拿书来看。但是又舍不得沈慕走，于是拉着沈慕的手让沈慕坐在自己身边，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沈慕没有不满的情绪，立即笑着凑到他身边去，头枕在他的肩膀，靠着他温顺地看书。
    沈慕揽着她的肩膀，低下头，看见她乖顺的姿态，笑，“你在看什么？”
    聂姿姿摁住书页，卷了封面过来，给沈慕看。
    “《女戒》？”沈慕挑了挑眉，“这书一点趣味都没有，看这个做什么?你要是想看话本子，让丫鬟拿过来就是了，不用顾忌我在这儿。”
    话本在坊间非常流行，很多姑娘小姐们都在看，沈慕知道这一点，怕聂姿姿是因为他在这里不好意思看那些，故如此说。
    聂姿姿掰过他的左手来，写字。
    “母亲先前告诉奴说，女孩子还是宜室宜家的好，奴先前也不喜这些训戒言语，但是想着爷大概会欢喜，看这个，也就不觉得无趣了。”
    写完抬头看，看见沈慕有些怔愣的神情。她抬手，在沈慕眼前轻轻晃了晃。
    沈慕回过神来，被聂姿姿的言语触及出些许伤感，但他笑了笑，“你喜欢，便看罢。——只是不要再自称奴了，你已是如夫人，犯不着这样作践自己。”
    聂姿姿微笑，眼里的泪水却滑落了下来。
    “多谢爷——”
    沈慕叹了一口气，将她抱进了怀里。
    沈慕的拗劲儿又犯了。
    他既不想让黎乔知道他是因为她满不在乎的态度生气的，又不想看见黎乔完全一点不在乎的样子，于是日日徘徊在聂姿姿院子里，想看看黎乔会不会吃醋。聂姿姿倒是真乖巧，沈慕在她院子里跟她相处了几日，对她的印象倒是大有改观，对她也不比从前那样敷衍了。
    只是黎乔还是没有反应。
    沈慕一面想着怎么不跌份儿的再去找黎乔，一面却也开始忙了起来。
    山东诸侯对殷修手握幼帝，权倾天下的行为非常不满，于是逐渐联合起来，要讨伐殷修，东边战事已起，关西之地又哪能有太平?
    尤其是沈慕还是殷修手下猛将，手握重兵，当然是诸方人马重点关注的对象。
    黎乔见不到沈慕，却也知道聂姿姿恩宠日盛，逐渐如日中天，而这个时候，苏占到了。
    向晚垂低眉目，跟黎乔说明了这件事。
    “——那么，姑娘准备什么时候见公子呢？”
    “明天。”
    黎乔回答，目光放向了窗外。
    黎乔跟苏占见面的时候，天下雨了。冬雨冷咧，从外露的皮肤渗进去，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向晚赶紧将炭火拨旺了些。
    苏占收了伞，立在门边，有些近乡情怯的心情。他将衣冠整理了下，推门走了进去。
    “阿乔。”
    黎乔转过了头。
    岁月对这个男人总是仁慈，初起用时是满身的意气风发，因宦官****而有所坎坷之后是沉淀的温润，不论何种境地，都带着自如的风度。
    黎乔笑起来，“苏哥哥。”
    苏占走上前来，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却又在半途中发现不妥，于是将手收了回来。
    “阿乔，你……过得好么？”
    声音低沉，听得黎乔心里莫名发堵。
    黎乔没有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知足者常乐。”
    言下之意，不快乐，却也不怨怼。
    苏占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自幼相伴，情谊早不比寻常，但到底黎乔已经嫁人，他终究少了插手的资格。
    ——即使这个人是风评不好的沈慕。
    他抿唇，心里有些难过。
    “你听说了么？东边诸侯拉起大旗，要反抗殷修，其势如火如荼，很快恐怕就不太太平了。”
    “殷修本来偏于西北，突然一日大权在握，凌驾于诸侯之上，诸侯自然不肯忍。——乔斗胆猜测，战争临近，里面恐怕少不了闻人家族的功劳。”
    “闻人家族四世三公，当然不肯放任手中权利流失。闻人胥四处游走，拉起联盟，现在，已经逐渐在河内聚集了。”
    黎乔抬了抬眼。
    “那苏哥哥，你这个时候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举荐虽好，但时移世易，苏占未必能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反观东方，正是金乌初起的时候，这个时候，苏占不留在东边，反而入关进入秣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图谋的样子。
    广袖翩翩拂过桌面，苏占站起身。
    “阿乔，你应该知我。”
    黎乔不说话了。
    时值乱世，士均以豪侠任气为节，苏占不留在东方，是想趁乱斩除殷修这个祸害。对于手中大将不多，朝中体制未全的殷修来说，一旦殷修死了，其他的人，也就不成气候了。
    “——那么，是谁给了这个建议呢？”
    苏占的本性不会做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此举自然并非他的本意。
    苏占没有说话。
    黎乔想到了和赵方有联系的聂姿姿，以及赵方背后的闻人家族。
    黎乔没有再问，她知道苏占心里有自己的明断。于是她只是伸出手来，给苏占续上了一杯茶。
    “苏哥哥，拜主而贰，有违名士之道，能想出来这种法子的人，其心其性，也不免会有邪气，望苏哥哥多多斟酌。”
    苏占饮下了茶。
    “我明白。”
    他放下杯盏。
    “只是黎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殷修沈慕已成累卵，你却何必同他们一同赴死?”
    黎乔顿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