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哼唧唧,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一会儿太紧一会儿太松,吴致恒道:“郎主心情很好?” 裴耽斜他一眼,不吭声了。 吴致恒知道他为何心情好。他亲手照料这位小郎主二十多年,知道他从很小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掩藏得密不透风;但此刻他的轻松快活却溢于言表,全然不加掩饰。吴致恒猜测,这是因为傍晚时分,郎主又去了一趟府东头的小厨房。 “郎主,”吴致恒提醒他,“那都是孙太医吩咐的药膳罢了。” 裴耽的笑容静了几分,“那又怎样?” 吴致恒不说话了。片刻,却又道:“好在圣人派的是孙太医和袁公公,万一派个更体己的来,往这后院一瞅……” “那我也不怕。”裴耽冷冷地道,“裴府快要占了半个崇仁坊,圣人也不是不知道。归根结底,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包扎完毕,穿上月白绸的里衣,将风雅匀停的身体都掩住。吴伯将他的长发从衣领中小心地翻出来,晦暗的月色倾入氤氲的温泉水,青年的发梢漾着清透的光。 裴耽回头,望向白墙之上的那一轮残月。 在这样的时候,就连吴伯也看不懂他的表情。 “您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花那么大工夫让他住到您身边,却不见他一面吗?” 裴耽回看他,好像觉得他这话非常奇怪,脸上写满了疑惑:“见他?恶心他么?” 吴伯噎了一下。 裴耽的声音清淡寥落,“生辰那一晚是我无耻,我不会再犯了。何况眼下多事,圣人多疑,我不应再将他牵扯进来——是谁?!”他突然断了话头,目光凌厉地扫向竹屏后的角落。 方才一刹那,有草丛摩擦的声音。 吴伯示意他噤声,自己警惕地压低身子,慢慢蹩了过去,绕过竹屏。裴耽心头不快,一瞬连杀人的心都有,未几也走上前,却见墙垣上一处一人高的破dòng,底下草丛凌乱,显然有人来过,又跑掉了。 这墙后头…… 吴伯从草丛中捡起一件物事,掸了掸灰,呈给裴耽,眼观鼻鼻观心。 是一个绣着兰花草的青绿香囊,不久前他还在李奉冰的腰间见过。 裴耽想了几个弯,突然将衣裳揽得更紧,一拧身,“回去了。” 吴伯看见他的后脖颈泛起红cháo,一路竟红到了耳根。 * 奉冰回房之后,便匆匆忙忙洗漱睡觉,连chūn时叫他的声音都未听见。 他闭上眼,不愿仔细思索裴耽的话。他早已知道了,他知道这里是裴耽的地面,他知道自己受着裴耽的保护,大半月来他掩耳盗铃地生活,只是今日这些从裴耽口中说出来而已。然而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裴耽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那好像是他从未见过的、裴耽的另一面。 青年的身体赤luǒ而挺拔,胸膛上绑紧雪白绷带,肌肤在缠身云雾中耀出发亮的水珠。可那一眼却深沉,晦暗,泛着笃定的冷,在那一瞬间,他相信裴耽是会杀人的。 奉冰觉得荒唐,他与裴耽同chuáng共枕三年之久,此刻竟开始怀疑自己所知晓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裴耽。 他以为自己是怕了,在黑暗中都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想吓退自己心中那个可恶的裴耽。可是当他真的入眠,却竟然前所未有地做了个chūn梦。 他梦见的是八年前,自己与裴耽新婚的那一夜。 * 梦的开头是在太极宫前殿。 奉冰与裴耽同穿着大红吉服、奉玺绶宝函,迤逦过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入太极殿,面圣行大礼。皇帝、皇后端坐上首,衣装姿容都庄重肃穆,遵从礼官的唱赞一一行事。他与父皇之间隔了数十重丹陛,天子的华丽冕旈披落下来,奉冰看不清后头的脸容,只听见父皇温和地问他:“这是朕钦点的新科状元,你看看他的文章,喜欢不喜欢?” 内宫的千步廊上,父皇朝他负袖而笑。他手中尚还捧着裴耽应试的文章,“论舜不杀象”,他回答说喜欢。 谁会不喜欢裴耽?那是任何人看一眼就会爱上的少年,那么骄傲清朗。 “象再是凶顽,虞舜也不杀他,这篇文章,合当给你大哥看看。”父皇顿了顿,又对奉冰道,“这个状元郎锋芒太盛,给谁都不合适,朕想不如给你。” 他抬起头,自己却已经身在十王宅中。狭窄卧房的四面落了帘,一张大chuáng静默地铺开,九枝灯上雕琢龙凤,光焰盈盈地颤抖。他在百无聊赖中琢磨父皇的意思,或许是要压一压裴家的气焰,又或许纯是不欲裴耽攀附了其他有野心的皇子,雷霆雨露,是帝王的惯用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