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 “早上6点3刻出发,您要来么?”夏樵问得很客气。 她盯着沈桥的遗像,轻声道:“6点3刻?哎,我可能有点事,但来得及的话,还是想送送,老爷子不容易。以前——” 以前这脉很厉害的,就是人少,落得现在这个情境,可惜了。 这话夏樵听过很多次,都会背了。不过张碧灵好一点,刚开了个头就刹住了,尴尬而抱歉地冲夏樵笑笑。 可能是为了弥补吧,她对夏樵说:“你特别gān净,这么gān净的人我们都很少能见到。以后好好的。” 说完她拍了一下儿子的后心,皱着眉小声说:“作三个揖,快点!” 儿子大概正处于叛逆中二期,甩开她的手,不情不愿地弓了弓脖子,态度敷衍,最后一个更是约等于无,作完就推门走了。 张碧灵只得匆忙打了招呼,追赶上去。 夏樵关上门,一头雾水地走回来,抬头看见闻时,忍不住问道:“闻哥,他gān嘛冲我作揖?” “因为他在你这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好好作个揖会有大煞。”闻时朝远处的祖师爷画像努了努嘴。 “哦,就是说祖师爷不——” 闻时:“……” “呸。”夏樵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道:“我没说,我刹住了。” “嗯。” 闻时闷头擦着cháo湿的头发,过了片刻道:“其实说他不得好死的人多了去了,事实而已,不至于怎么样。别疯到对着画像说就行,尤其别在上香的时候说。” 夏樵小心问:“为什么?” 闻时抬起头,把用完的毛巾丢在椅背上,极黑的眼珠盯着夏樵轻声说:“因为他会听到。” 夏樵:“……” 他原地木了一会儿,连忙搓着手臂上的jī皮疙瘩,声音都虚了:“他不是……” 已经死了吗? 沈桥给他讲过,祖师爷尘不到修的是最绝的那条路,无挂无碍无情无怖,反正听着就不太像人,很厉害,但下场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他年纪小没听明白,大概是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吧。 夏樵越想越怵,左右张望着,好像祖师爷就飘在旁边似的。 闻时瞧他那怂样,蹦出两个字:“出息。” *** 夜里9点左右,再没新的宾客进门,几个chuī鼓手收了唢呐锣鼓,点了烟凑在后院窗边聊天。 夏樵在厨房开了火,用之前煨的大骨汤下了几碗龙须面,又切了点烟熏火腿丁和焦红的腊肉丁,齐齐整整地码在面上,撒了碧青葱花,招呼他们来吃。 这是闻时醒来吃的第一顿正食,他虽然说着饿,却没动几筷子。 夏樵差点以为自己做砸了,小心翼翼尝了两口,觉得汤汁鲜浓,肉丁焦香,面也劲道弹牙。 chuī鼓手们唏哩呼噜,一碗面就下了肚。抹嘴道了谢,又攒堆去抽烟闲聊了。夏樵便问道:“闻哥,你不饿么?” “我不太吃这个。”闻时答道。 夏樵以为他是挑食,正想再问两句,就见闻时朝窗边瞥了一眼,说:“他们不走?” “你说那几个chuī唢呐敲锣的大爷?”夏樵摇头说,“不走,在这过夜。” 闻时:“为什么?” 夏樵红了脸皮,支支吾吾说:“办丧事要守夜,沈家就我一个人了,夜里不敢睡,就多花了点钱,请这几个大爷留下来陪我。” 说完,他发现闻时正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半是嘲讽半无语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夏樵生怕被骂,当即chuī嘘拍马道:“请都请了,反正也只剩最后一晚。不过我觉得今晚我肯定睡得好,有闻哥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没有。” 闻时只是睨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那你记住这句话。” 这天夜里12点左右,夏樵是被不知哪里的猫闹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惨又厉,像婴儿哭,但调子长一些,忽而极远,忽而又到了近处。小区淹没在浓沉的夜里。 夏樵睁了一下眼睛,隐约看见一片光。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月亮怎么泛着绿。 几秒种后,他忽然一个激灵。 守夜的时候,他不睡卧室,而是睡客厅。面朝屋内,正对着沈桥的寿盒香案,上哪看见月亮?? 那他看见的光是…… 夏樵gān咽了一下,重新睁开眼。就见半张苍白人脸浮在香案边,静默无声地点着红蜡烛,那豆火焰无风抖了一下,发着灰绿色的光。 我……操…… 夏樵头皮一炸,从沙发chuáng上滚摔下来,却没有声音。 天旋地转间,他想摇醒陪他守夜的几个大爷,却发现那几张临时的铺位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