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番外一:若有來生 都說,先帝在的時候,這宮中皇子命都難長,十中有七,都逃不過夭折的命數。 幸好,她是個公主。 幸好,她最喜歡的哥哥,是太子。 她母妃只有她這一個女兒,先帝眾多妃嬪中,也算最得皇后的信任。太子哥哥尚是皇子時,都和她住在母妃宮裡。那時,這個哥哥身子弱,吃藥比進食還要多,母妃每每勸藥,她都趴在哥哥床邊,去玩他的衣袖。 繞來繞去,就將他的衣袖纏在了手指上。 那麽輕輕一扯,哥哥便端不住藥碗,總有褐色的藥汁落在錦被上,引得母妃笑罵。唯有此時,哥哥那雙美如點墨的眼睛裡,才有些笑意。 先帝駕崩,皇子成了太子,她便再沒見過哥哥。 只有次聽母妃說起,太子如何捧著藥碗,立在宮門前一晝夜,不能動也不敢動。她怕極了,悄悄溜到宮門前,看著那一抹端著價值千金藥碗的白色身影。 那晚,沒有月。 太子哥哥七歲,她六歲。 後來多年後想起那夜,仍舊清晰如昨日。她,幸華公主從那時起,懂事了。 她每日最關心的,都不過是這個太子哥哥。太子可否有被太后斥責,可否得太傅誇讚,可否進食無礙,可否睡得安穩……這些,都是她用首飾買通太后身邊人,才得的消息,唯有太后身邊人,才清楚太子的飲食起居,甚至一言一語。 後來,她知道太子有了太子妃。 有人拿來畫卷,是個普通女子,除了眉目間那難掩的溫柔笑意,稍許純真,稍許倔強。那是她不曾有的,自六歲起在宮門見到哥哥獨立身影后,就漸漸消失退散的東西。 自此,她再不是哥哥唯一認得的女子,再不是他曾依賴的妹妹。 或者,太子已經忘記了,還有她這麽個妹妹。 自他為太子起,她唯一一次靠近他,竟然是母妃離世的當夜。她哭得昏沉,似乎聽見有人喚了句:“太子殿下。” 她回頭,看見那面色蒼白,眼若點墨的男人,披著厚重的狐裘真在宮門外。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注視著這個宮殿,這個年少時他曾和她嬉笑的宮殿。她看著太子,想起幼時的很多事,天氣好時她陪哥哥在荷塘邊看書,落雨時,她陪哥哥在荷塘邊看雨…… 層層疊疊,往昔暖意,漸滲入她心底。 縱然太子並未發一言,便已轉身離去,她卻知,他與自己一樣的悲傷。 她,幸華公主從那時起,便只剩了太子哥哥這一個親人。 太后視太子為眼中釘,肉中刺,多年禁足太子於東宮,甚至在得知太子妃與小南辰王私情傳聞時……對近臣私下透露,小南辰王年少便已征戰沙場,從未有敗績,得罪不得,若他眷顧美人,便給他美人,只求換得余生太平。 她聽這話,驚得落了筆:“太子哥哥如何說?”身側侍女臉色變了變,替她拾了筆,輕搖頭:“太子未發一言,恍若未聞。” 恍若未聞……恍若未聞…… 哥哥身為傀儡,在位數十年,素來是個啞巴,誰人不知? 可她怎能讓人搶走他的心頭好。 她徹夜未眠,想了千萬種法子,最後索性將心一橫,拋卻性命不要,她也要奪了太后的命,讓太子能順利登基,拿回皇位和心愛的女人。 世事無常,太后暴斃。 太子封禁皇城,不得昭告天下,以太后之筆,寫的第一道懿旨,便是召太子妃入宮完婚。同日,密詔清河崔氏入宮。 那日,她聽聞清河崔氏跪在東宮外,足足兩個時辰,到半夜,才有宦官引入覲見。 說了什麽?她不知,卻整夜未眠。 次日,太子傳她入東宮。 東宮太子,宮外從未有人見過,而她身為公主,又何嘗有機會見上一面?那日,雪積有半尺厚,雖有宮人及時掃開積雪,卻仍濕了她的鞋。她聽著自己心跳如擂,一步步走入宮中,恭順行禮。 臥榻上的男人,經過與清河崔氏的徹夜長談,早已倦意濃重,臉色在清晨的日光下,顯得越發蒼白,白得有些嚇人。 有人捧來藥,他接過來,在蒸騰的白霧中,不停輕咳著:“幸兒。” 偌大的東宮,安靜極了,唯有他的聲音。 這是他年幼時,喚她的名字。幸兒,他每每念這兩個字都溫柔至極,而也只有他會如此喚她,她已經十年沒聽過這兩個字。 她走過去,依靠著臥榻,靠在他身邊。 面前的太子,微微抿了口藥,似乎不太想喝,卻還是強迫自己喝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著:“我為你定了婚期。” 有什麽,悄然在心底碎裂開,她輕輕嗯了聲。 太子哥哥慢悠悠地說著,她要遠嫁到江水以南,那個據說山水極美的地方。她聽他說著,未有太多言語,倘若她的遠嫁能成全哥哥的天下,她自然會歡喜地披上嫁衣,為唯一愛的人,嫁出去。 那日,她在太子宮中從清晨到日暮,貼身陪伴,恍如兒時情景。 雪映紅梅,她陪他,賞雪亦賞梅。 “殘柳枯荷,梅如故,”他看著雪,眉目間的神情不甚分明,“不知你出嫁後,是否還能看見雪映紅梅。” 她匆匆出嫁,沒過多久,便聽聞小南辰王謀反,被太子賜剔骨刑。 隨後,傳來太后暴斃的噩耗,太子登基,稱東陵帝。 那晚,她的新婚夫婿感慨,小南辰王一死,這天下必將大亂,幸而她已遠嫁。那民間傳聞中,太子妃與小南辰王的旖旎情事,就連這江水以南的百姓都有聽聞,甚至連夫婿都玩笑過,那場謀反,或許是東陵帝一怒為紅顏,所做下的一場戲? 她不語。 是與不是,都已成事實。 東陵帝登基三載,暴斃,未有子嗣,天下大亂。 她這個幸華公主,卻因遠嫁,遠離了那些疆土之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