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承諾
  聽陸櫻說她發現蝴蝶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到馬蜂順了她的意，再到獒犬青蛇和蜜蜂的倒戈相向，陸澄才明白，這些日子府裡的是非，原來都並非意外。
  再看到滿眼孺慕盯著自己的女兒，陸澄隻覺得心裡有一個角落軟軟的，一如當年他抱起那個小小繈褓時心裡快要化了的感覺。
  可是，捫心自問，五個女兒裡，被他忽視最多的也是陸櫻。
  長女陸瑤溫婉大方，次女陸琦雖任性倒也不失伶俐，陸晴乖巧，陸芸嬌憨。
  唯有陸櫻，陸澄發現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個女兒。
  這會兒回想起來，他甚至想不起更小些的陸櫻長什麽模樣，穿過什麽花裙子，抑或，跟自己說過什麽話。
  印象裡，她好像一直不怎麽愛說話，每次都是靜靜的縮在雲姨娘或是乳母身後，問起她的身體功課，她也一臉怯怯的模樣，似乎生怕說錯了話惹得自己不喜。
  那樣的性子，說好聽些，是文靜。可要是說不好聽些，那就是懦弱了。
  漸漸的，這個女兒似乎淡出了他的視線，畢竟，他還有好幾個招人喜歡的女兒。
  是什麽時候起，她變得這樣惹人疼愛了呢？
  似乎看出了陸澄的心思，陸櫻淡淡的笑了，“死過一回，忽然發現不能像從前那麽懦弱了。”
  有將我當成心尖尖一般疼著的母親，還有慈愛的祖母，公正的父親，這一切，都是前世不曾擁有過的，哪裡舍得輕易放棄？
  晌午的陽光溫暖而和煦，順著半掩的窗戶透進來，女孩兒柔軟卻倔強的身軀，便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個有些落寞的影子。
  陸澄的心，狠狠的疼了一下。
  一個十歲的女孩兒，竟然能這樣平靜的說出一個“死”字，仿佛這世間再沒有什麽值得她動容的事。
  荷花池的事，他寧願相信是女孩兒們之間嬉鬧時不知輕重的結果，可如今看來，是他太過縱容，否則，華姨娘怎麽敢輕描淡寫的壓下此事，而那幾個任性的女兒，又怎麽會一日日的膽子越發大起來，連親姐妹都敢這般對待？
  一時間，陸澄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爹爹真的相信我說的？”
  陸櫻眨了眨眼睛，仔細的盯著陸澄。
  “你就不怕爹爹口是心非，騙你的？”
  陸澄笑問。
  歪著腦袋細思片刻，陸櫻聳了聳肩，一臉小女孩兒的無辜，“反正不論爹爹信不信，我能做的事情，爹爹都阻止不了啊。”
  蝴蝶也好，獒犬也好，無論陸櫻要做什麽，陸澄哪怕事先知情，也沒辦法阻止，除非，他能阻止那些人主動害陸櫻。
  可是，他們若是偃旗息鼓了，陸櫻又豈是主動去招惹他們的人？
  抬頭拍了拍陸櫻的頭，陸澄溫和的笑道：“所以，爹爹信你。”
  陸櫻綻開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這本是陸櫻心中的一個秘密，雖竹清等人都猜到了，可到底沒有得到陸櫻的親口承認。
  如今說給了陸澄聽，陸櫻卻沒有秘密大白於天下的無奈感，反而，有些分享的快樂。
  就好像，小孩子惡作劇得逞，大人不但沒有怪他，反而在私下無人處衝她露出了一個狡黠寵溺的笑。
  能重新有一個童年，又能有這樣一對父母，老天爺還真是待自己不薄呢。
  陸櫻心內很是舒服，那種感覺，就像炎熱的夏日喝了一碗浮著冰碴兒的涼茶一般，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愉悅。
  陸櫻不知道，倘若跟別人說自己會馴獸，他們會不會信。
  又或者，聽了自己的話，他們會以為她魔怔了，在說胡話吧？
  而陸澄，自始至終聽的認真，不但沒有認為是她在胡言亂語，還真的信了。
  “爹爹可要去五禽舍逛逛？”
  陸澄的淡定和包容，讓陸櫻的膽子大了起來，她竟然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想亟待大人肯定的孩子一般。
  陸澄點頭，起身伸手，牽著陸櫻出了瀟然軒。
  “你們回去吧，我跟侯爺去逛逛。”
  出了院子，陸櫻回頭吩咐了竹清一聲。
  到了五禽舍外，陸澄又下了令，一時間，五禽舍內的下人盡數退了個乾淨，唯有父女二人大手牽小手的暢遊其中，好像在逛動物園一般的愜意自在。
  見到陸櫻，仙鶴引頸長鳴，孔雀展開彩屏，猴山上的猴子們，更是齊齊跑來列隊歡迎，抓耳撓腮的衝陸櫻做起了鬼臉。
  狂躁的獵犬停止了狂吠，懶怠的黑熊爬出了洞穴，而那隻極少露面的狼王，更是衝陸櫻翻了個白眼，跟她抱怨最近夥食不好。
  踏進五禽舍之前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刻親眼看到世人印象中凶狠殘暴的野狼，尤其還是狼王，在陸櫻面前溫順的像是家貓一般，陸澄淡定的面容漸漸支離破碎，一對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
  一路過去，陸澄心頭的震驚久未消散。
  如今看來，馬蜂、獒犬、青蛇、蜜蜂，這些事裡，陸櫻表現的已經足夠和善了，否則，陸彥聰等人，又怎麽會隻受些皮外之傷？
  見陸澄看著自己的目光中有些猶豫，陸櫻笑著說道：“爹爹放心，他們再怎麽欺負我，到底還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不會做的太過分的。”
  陸澄欣慰的點了點頭，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終還是咽了下去。
  罵不還口還好說，他總不能要求陸櫻打不還手吧。
  出了五禽舍，父女二人決定去陶然居吃午飯。
  走了幾步，陸澄站定，回頭看了一眼五禽舍。
  原本的寧靜在二人出門時便被打破，此刻，耳邊是悠遠的長鳴和狂躁的吠聲，與進門之前一般模樣。
  而出現在五禽舍裡的陸櫻，像是一個威武的女王，連那些威猛的凶獸，似乎都是臣服在她腳下的仆人。
  呼了口氣，陸澄轉過頭看著陸櫻時，面上便帶著幾許鄭重的囑咐，“櫻兒，做人也好，做事也罷，都要留有余地。無論何時，旁人若不招惹你，你切記，不得用自己的手段去害人，知道嗎？”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陸櫻正色點頭，“爹爹放心，我心中有數。”
  燦爛的陽光中，女孩兒的表情凝重而肅穆，陸澄和煦的笑著，牽起了她的小手。
  一大一小的背影漸漸的遠去了，身後的喧囂，在那一刻顯得那般和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