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衣宰相 大天界寺,原名大龍翔集慶寺。 始建於元泰定二年,朱元璋立國後,改為“大天界寺”,承擔了修纂《元史》和培訓朝貢使者禮節的工作。 洪武二十一年毀於火災,於是遷到了聚寶門外的鳳山重建。 大天界寺規製宏敞、殿宇巍峨,有金剛殿、天王殿、正佛殿、鍾樓、毗盧閣等眾多建築,在大明的佛教界也擁有超凡地位。 為了管理天下僧道,朱元璋在禮部之下設僧錄司,管理天下僧寺,僧錄司就設在天界寺。換言之,天界寺就是替皇家代行佛教管理的機關。 而如今天底下地位最為尊崇的僧人是誰? 當然是被朝野上下譽為“黑衣宰相”的道衍大師。 在大隊甲士的護送下,滿心疑惑的朱棣抵達了大天界寺,走下馬車。 此時已經是下午時分,夏日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落在地面,帶來溫暖舒適的光芒。 朱棣站在路邊,抬頭仰望。 大天界寺坐落在鳳山上,由數千台階直通峰頂,此刻他所處的位置,距離最近的一座佛殿還有八百余級階梯。 周圍雲霧飄渺,鳥語花香,仿若仙境一般。 但對朱棣來說,這種景象更像是夢幻泡影。 自從朱棣今天進入詔獄以來,就沒怎麽好好靜下來思考,因為薑星火所講內容的不斷衝擊,他的腦袋裡一直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導致他身體有些疲乏。 此時,來到了大天界寺的朱棣反而伸了個懶腰,沿著青石小徑向上走去。 鍾樓塔林下,一襲黑色袈裟的老僧親自相迎。 “大師。”朱棣點頭示意道。 道衍仔細打量了朱棣一番,旋即笑道:“陛下這是有心事啊,大天界寺風景秀美,不如老衲陪陛下去高處吹吹風,散散心。” “也好。” 鍾樓上,朱棣與道衍對坐。 道衍神情悠然地煮著茶,幾近沸騰的茶水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他用杓子輕舀後,將滾燙的茶湯倒入杯中。 “這茶可是新鮮采摘的,古樹上今年就這二兩六錢。”道衍將熱氣騰騰的茶推給朱棣。 朱棣端起杯子,嗅了嗅清冽的茶香,讚歎道:“果真香氣撲鼻。” 接著,他淺啜了一口,感覺口腔中彌漫開濃鬱的芳香,回味無窮,忍不住連喝三四口。 待他放下茶杯後,只見茶水已空蕩蕩,只剩下一個微不可查的淺漾。 道衍微微頷首,笑道:“陛下,你現在應該平靜下來了吧?” 朱棣點頭:“確實是這樣,朕的心緒已經平複許多了。” 說罷,朱棣將今天在詔獄裡遇到的事情和盤托出,以及薑星火所講的“和平削藩供養宗室”會導致的兩點後遺症。 剛聽完第一點後遺症,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三條救命線。 只見這面色蠟黃形如病虎的道衍,三角眼一睜,便是殺機畢露。 “此人既不可控,陛下何不殺之?” 朱棣搖頭:“薑星火的刑期只有七天了,朕若是想殺他,今日殺或是七日後殺,並無區別。” “唉!” 道衍歎息一聲:“陛下是被這薑星火的言語,一時間動搖心智了。” “薑星火不足以動搖朕的心智.只是朕一想到先帝,心裡便難受得緊。” 朱棣沉默地又飲了一杯茶水,複又問道:“大師,你說朕會是個像薑星火說的那般,能跟唐太宗並肩而論的皇帝嗎?” 面色蠟黃的道衍,用手拎著袈裟大袖,給茶壺注滿水。 隨後,道衍慢條斯理地捋著胡須,緩緩說道:“陛下絕非昏庸暴虐的傀儡帝王,更不是愚昧無知的廢物皇帝。” 聽到道衍沒有正面回答自己,朱棣苦澀一笑,“但願如此。” “其實,陛下也不必妄自菲薄。”道衍繼續道,“陛下以北平行都司一地起兵,對抗建文傾國之力而勝之,難度並不遜於大唐創業。能不能跟唐太宗在史書上並列,還要看日後,畢竟唐太宗治理江山可是井井有條。” 頓了頓,道衍話鋒一轉:“況且,陛下還有老衲輔佐,老衲會竭盡全力輔助陛下成就一番千秋功業的。”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複又繼續講述薑星火所說的第二點後遺症。 “第二點後遺症,通過棋盤擺米,很快就能懂了?” 道衍喚來小沙彌,把棋盤和米拿了過來,與朱棣親手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擺上。 很快,棋盤布好,由米粒構成的棋局逐漸展開。 隻擺了九個格子,道衍目光凝視著眼前的“棋局”,陷入了深思。 半晌後,道衍忽然長歎一聲:“老衲明白了。” 朱棣疑惑地問道:“大師明白什麽了?” “薑星火說得對。” “通過增加俸祿和平削藩的策略,並不可行。” “這個薑星火,確實是位大才!” 隨後,道衍指著棋盤細細解釋了一番,當朱棣聽到道衍推算說,大明宗室繁衍到第九代,就會達到上百萬人之多時。 朱棣同樣看著擺滿了棋盤的米粒,心中的震驚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般,持著兵刃征戰半生未曾顫抖過的雙手,此時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不得不掩在袖中。 朱棣當然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朱棣對第一點後遺症不認可,認為自己能掃清北方異族永絕後患。 那第二點後遺症,他卻不得不承認! 就算他不給諸藩加錢,就算是按現在的宗室俸祿計算,只需要八九代人,宗室俸祿就會徹底壓垮大明財政! 大明一年歲入,不養官,不養兵,都不夠養這些上百萬頭跟豬一樣不事生產的宗室! 也就是說,如果薑星火不點出這一點,朱棣以增加宗室俸祿的方式和平削藩,那麽大明的國運,確實會短一截! 朱棣沉聲問道:“大師,你可有解決之道?” “阿彌陀佛。” 道衍雙手合十,認真道:“老衲現在並無更好的解決之道,請陛下容老衲深思半日,無論如何,老衲都會在陛下明日前往詔獄前,將自己的想法稟報於陛下。” “便如大師所言。” 等朱棣離去後,道衍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眸中泛起異彩,喃喃道。 “這個世上竟有這等大才,經歷詭異,目的不明.有趣,有趣。” 頓了頓,道衍繼續道:“罷了,若是真有謫仙臨世,也少不得老衲親自去會會。” 道衍又獨自站了良久,看到山下朱棣的玉輅遠去,方才輕輕念誦起《楞伽經》來,聲音沙啞而滄桑。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