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是人 八月下旬。 天氣仍然炎熱。 驕陽似火,將樹葉曬得卷縮起來。 清河縣,城門。 幾口大鍋架在那裡,底下的乾柴燃燒熊熊烈火。 隨著時間的流逝,粥的香味漸漸散發出去。 聚集在四周的災民,死死的盯著大鍋,不斷的吞咽著口水。 災民裡有老人,有孩子,更多的還是青壯。 全都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骨瘦如柴。 秦永新站在一口大鍋的後面,拿著一根木棍,不斷的攪拌。 額頭上滿是汗水,卻不覺得疲憊。 這是他第一次出城賑災,第一次見到災民,第一次運糧,第一次施粥。 一切都充滿了新奇感。 看著鍋裡因沸騰不斷翻滾的五谷和青菜。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此刻,他在賑災,而不是留在郡城守著糧倉,無所事事! 好一會。 覺得鍋裡的粥,熬的差不多了。 秦永新放下木棍,走到海瑞的身旁,道:“大人,差不多了。” “嗯。” 海瑞點點頭,看向一旁的吏員,給他使了一個眼色。 那吏員立刻會意,帶著幾個人,扛起麻袋,走到了大鍋的跟前。 “這是要做什麽?” 秦永新看向幾人,面露疑惑。 還沒等旁邊的同僚回答。 就見到那吏員抽開麻袋,扛起來,往鍋裡倒。 秦永新見到這一幕,先是一怔,然後幾步湊了上去。 發現麻袋裡裝著的竟都是喂豬的糠! 瞬間,秦永新火了,怒道: “本官剛熬好的粥,你們這是要做什麽!” 那吏員見秦永新發火,有些懵,臉上露出茫然之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群狗東西,好好的粥就被你們毀了!” 秦永新見他們不說話,更加火大,擼起袖子,就要揍人。 旁邊戶部的官吏忙不迭攔住了他。 “往粥裡加糠,是海大人的意思,跟他們沒有關系。” 和海瑞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 對他的人品,秦永新還是非常認可的。 聽到是他的主意。 秦永新立刻停了下來 看向那名同僚,面露疑惑,問道:“糠是豬吃的,不是人吃的,為何要往災民的粥裡加這玩意?” “有兩個原因,一是糠更便宜,加糠,能救濟更多的災民,二是真正的災民,行將餓死,就算是糠也覺得美味,裝作災民的人,覺得難以下咽,就不會搶粥。” 秦永新聽見這話,大為震撼,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好一會,才喃喃自語道: “可這糠不是人吃的啊” 那戶部的官吏歎了口氣,悠悠道:“秦大人,您是不知道餓到了極致是什麽感覺,這行將餓死的人,就不是人了,是畜生,是豬狗,莫說是糠,就是人” 說到這,戛然而止。 後面的話不說,秦永新也明白。 他是德正十九年的進士,飽讀詩書,又怎能不知道,有個詞叫做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這個詞是那麽的遙遠,遙遠到只在書裡見過。 又那麽近,近到就在眼前。 秦永新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 幾鍋加了糠的粥,都熬的差不多了。 海瑞走到災民的面前,表情嚴肅,用莊重的聲音道: “在下海瑞,奉丞相之命,於青州賑災,所施賑粥,必須厚可插筷,筷子浮起,人頭落地!” 話音落下。 幾名吏員拿出筷子,扔進鍋裡,皆是穩穩的插在了上面。 雖是加了糠,但跟海瑞等人平日喝的粥比,還要厚重不少! 四周的災民見到這一幕,全都咽了咽口水,卻沒有一個人爭搶。 只因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海瑞海老爺。 一個月前,也是這位海老爺,說是奉丞相的命令來賑災。 一開始,他們都沒抱希望。 畢竟在此之前,無論是郡裡來的老爺,還是州裡來的老爺,施粥的時候,都是一樣。 一開始說得天花亂墜,也確實能領到兩三碗好粥。 可之後呢? 還是一樣的清湯寡水,想要填飽肚子,只能就著樹皮和泥土。 但是,後來發生的事卻出乎他們的意料。 海老爺沒有熬粥,也沒有說什麽場面話,而是當著他們的面,砍了另外幾名老爺的腦袋。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 老爺們施的粥,再不是清湯寡水。 雖然比不上海老爺的粥厚重,但也能果腹,讓他們不被餓死。 他們沒讀過書,不識字,但卻不傻,知道這都是海老爺的功勞。 也是海老爺口中的丞相的功勞。 所以。 這一次。 海老爺再來施粥,他們沒一個人爭,沒一個人搶。 他們知道這位海老爺說到做到,會讓他們吃飽喝足! 海瑞目光在災民的身上轉了一圈,大聲道: “粥已熬好,排隊領粥!” 話音落下。 成千上萬的災民顫顫巍巍的往前挪動,端著破碗,站在了大鍋的前面。 這些災民一部分是清河縣的,還有一部分是從外縣趕過來的。 人多。 就需要更多的人維持秩序。 就連原先保護海瑞的侍衛,都被拉去施粥。 站在海瑞身邊的,只有還沒緩過神的秦永新。 海瑞見秦永新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走到他的跟前。 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還沒開口,就見秦永新眼眶紅了。 “大人,下官真是該死。” 海瑞道:“你出身豪門,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心裡難受,習慣以後就好了。” 秦永新搖搖頭,顫聲道:“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頓了頓,咬牙道:“家父.” 剛開口。 就聽見海瑞道:“有些話,放在心裡,不必說。” 作為一個老油條,什麽樣的事,海瑞沒有見過。 他來到這個世界,除了方修,第一個見到的就是秦永新的爹。 戶部尚書秦興言。 隻一眼,海瑞就看出來,那不是個好東西。 但這裡是比大明更爛的大乾。 不是好東西的又豈止秦興言一個。 丞相大人付出代價,召他出來,是想讓他做事,而不是盯著某個人不放。 他也相信。 總有一天,時機成熟,丞相會整治朝堂。 若非如此,丞相當初就不會召他,而是會召李林甫之流. 秦永新聽見這話,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能吐出去,只是沉默。 就在此時。 災民的人數越來越多,擠向他們。 人群中。 幾個青年,手裡攥著匕首,面向大鍋,眼睛卻是盯著不遠處的海瑞,一步步的接近。 僅僅片刻,他們就來到了海瑞的面前,表情猙獰,厲聲道: “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