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萊克的心裡定了下來,居然還笑了一笑:“好,我們先不要忙著內訌,把眼前的事弄明白再說。”語聲一頓,他忽然怒目望著希雅,神色十分凶狠:“你們究竟是什麽人,給我老實說明白。” “我們是恩科萊子爵大人的管事,奉命為子爵大人四處采購上等美酒。”希雅搶在東方之前開口。 東方淡淡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四周的傭兵們都是一愣。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可不是他們這種整天為生計拚命的傭兵可以招惹的。 氣氛莫名地僵滯下來,過了一會兒,奧萊克才沉聲問:“有什麽證據?” 希雅眼巴巴望著東方,眼神裡的懇求之意極是明顯。 蒂娜和傑克也很熱心著急地催問。 “有什麽文件或者信物可以證明你們身份的,快些拿出來吧。” 這兩位糊塗的好心人讓東方有些好笑。這樣的年輕,這樣的單純,這樣的正直,卻又值得什麽呢? 江湖上,每年都不知有多少這樣的人死於非命,而永遠不會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僥幸活下來的人,也注定會在這滾滾紅塵中,漸漸忘卻曾有的正直和單純。 無論世事變幻,天地輪轉,人性萬古如一,在這個新奇的世界裡,這兩個少年男女的正直,又能堅持到幾時? 眼前,便已經是一場煎熬的考驗與難關。 如果他和希雅只是普通人,他們無辜到底,最後只能死於自己人的手中。就算借助貴族的聲勢,嚇住了這支傭兵團又怎麽樣?這一場心結,也注定了蒂娜和傑克在傭兵團裡不會再有什麽愉快的未來。 而反之,如果是自己出手將一切冒犯者都殺光,又如何呢? 東方淡然一笑。矛盾是矛盾,爭執是爭執,以這兩個人隻知原則而不夠聰明的正義標準,必然是守護同伴到底,誓死奮戰不退的。 東方的笑容,漠然而平靜,無悲無喜,無譏嘲,也無激賞。善惡是非於他早無意義,這樣的正義凜然,挺身而出,決不可能觸動魔頭的情懷,而手下留情,更加不是他的習慣。 “東方!”看到東方的笑容,希雅心中莫名地一緊,低低輕喚,滿是哀懇。 “拿不出來嗎?”馬克冷笑一聲:“難道你嘴巴動一動,就算是貴族的親信了?”他一邊說,一邊不由地逼近過來。 “站住!”傑克怒喝了一聲,堅持挺身攔在馬前。 蒂娜大聲說:“你們仔細想想,到底有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這很重要!” “他們明明就是拿不出來,肯定是冒充的。” “好人誰會冒充別人,只有犯了罪的強盜才會心虛地做這種事。” 傭兵們又開始張牙舞爪起來,蒂娜想也不想,搭箭在弦,傑克抽劍出鞘,二人一遠一近,一內一外地威懾著自己的夥伴不要靠近,局面再次劍拔弩張起來。 東方卻覺得意興索然。殺戮既早已不能讓他快樂,又何必非要執著於殺戮。那兩個笨蛋雖然愚蠢,但既然並不曾冒犯他,又何必由他親手送往地獄幽冥。 就讓未來的冷酷現實來告訴他們,所謂的正義是多麽無聊無趣無意義的蠢事吧。 他徐徐抬手,張開五指,掌心上的紋章在陽光下閃爍生輝。 傑克伸手來取,希雅卻忽得飛快伸手,先一步取到手裡,才遞給傑克。 希雅是忽然間意識到,東方是不會喜歡被陌生人碰觸的,所以才這麽做。而傑克卻是喜不自勝,如果不是恪守武士的榮譽和原則,他幾乎要乘機握住希雅的手,不忍松開了。這時手裡雖接過了紋章,眼睛卻還望著希雅,竟是完全沒注意手上的東西。 反而是奧萊克皺了眉頭,策馬靠近,從馬上彎腰低頭,直接從傑克手裡把紋章取過來,低頭細看。 雖說刀鋒傭兵團的等級不高,但是作為團長,作為曾在大陸各地混跡了十多年,見多識廣的人物,貴族們的紋章圖案他大多十分熟悉,隻一眼就能確定,這確實是屬於恩科萊家族的信物,立時皺緊了眉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盯著希雅問:“你又是什麽人,子爵的仆從?” 希雅神情慘淡,低下頭:“我也曾經是貴族,成年時也曾出入帝都社交界,和包括恩科萊子爵在內的許多貴族交好。後來因為親人犯下大罪,家族沒落,才流落到這附近。恩萊科子爵很念舊情,打聽到我的下落,命令幫他辦事的管事,順便把我接回帝都加以照料。” 奧萊克的眉頭越發糾結得解不開。希雅雖然穿的是普通女人的衣服,但一舉一動,儀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說她是沒落貴族,倒的確十分可信。最重要的事,這個女人如果真的曾經是帝都社交界的寵兒,真的和許多貴族都相識,那就算自己鐵了心,對管事殺人滅口,直接把女人搶走,也不敢隨便把她獻出去。 若是換不來好處,還惹來一身麻煩,那就太不劃算了。 他這裡猶疑不定,傑克和蒂娜卻不知道他掙扎的只是殺人搶擄的得失利,還以為他是在思考希雅說的話是真是假。 “看看他們帶的是什麽東西就能證明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了,強盜總不會辛苦帶這麽一大車酒到處趕路吧?” 傑克抽劍挑開車簾,看到滿車的美酒,湊近聞聞,確實酒香撲鼻,他還很盡責地拿起劍想敲開幾個陶甕,打開幾個酒桶查看。 希雅嚇了一跳,東方素來重酒輕人,哪裡容得旁人如此,這家夥不是在找死嗎?連忙先一步伸手要打開一桶酒給他們看,誰知一直沉默安靜的東方忽得回手,輕輕松松從裡面取出一個幾十斤的大酒甕, 當著眾人的面打開,仰頭痛飲,刹時間,酒傾如瀑,酒香四溢,卻把四周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東方竟是一口氣把一整甕酒全喝盡了,信手一拋,酒甕落地,摔得四下分裂。 他抬眉,揚眸,望向眾人:“這些美酒是恩科萊子爵特意從大陸各處收集而來,送給索斯特家的希雅小姐求婚的禮物,你們想查,還是想看,還是也想喝兩口嘗嘗味道?” 希雅臉上大紅,又羞又怒又是無措:“你說什麽?” 東方眉眼不動,冷冷說:“小姐,希望你能記住自己現在的身份,子爵大人固然慷慨大方,十分念舊,但你應當不會奢望成為子爵夫人吧?” 希雅氣結,她知道東方驕傲冷酷,卻想不到東方居然還會如此惡劣,順著她善意的謊言,把她窘迫到這種程度。 正直的傑克,理所當然正氣凜然地說:“你怎麽能對一位小姐這樣無禮?” 東方卻根本沒有理睬他,隻淡淡抬眸,冰冷的眼神漠然掃過奧萊克,他甚至不曾逼視,只是如此冷淡的,高高在上的,隨意掃一眼罷了。 奧萊克的臉色陰晴不定。傑克只會憤怒於一個令他傾心的美人受到了侮辱,而他卻更加在意,這個老人,剛才取酒的方式。直接就著坐姿,隨意地回手,幾乎是從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取到一大甕酒,幾十斤的重量拿在手上輕如無物,而他,竟然完全沒辦法判斷這個閑散而坐的人是怎麽發的力。 這個老人,絕對是個強者,而他的背後,不止有恩科萊,還有索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