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異端審判(四) 這個箱子的出現,讓原本萎靡不振、垂頭喪氣的保羅,眼中的光芒逐漸亮了起來,他仿佛打雞血一般,從地上跳了起來。 “托德,你認識這個箱子嗎?” 聽見保羅的問題,托德瞄了眼箱子,淡淡說道:“不認識。” 保羅愉悅的笑道:“你或許不認識,但裡面的東西,你應該很眼熟!” 打開箱子,保羅將裡面的事物,統統倒在了地上。 坐在前排的眾人,細細看去。 地上有女子化妝用的水粉、纏胸用的束帶、乾淨整齊的女裙還有一些配飾品。 看著這堆明顯屬於女人的物品,人們面面相覷,不清楚審判中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一幕。 保羅揭開了謎底:“這些都是在聖西德洛修道院的閣樓上,搜出來的東西。” 眾人嘩然,修道院裡有個女人?! 一位年老的修士站起來,瞪著保羅大聲說道:“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聖西德洛修道院從未有過女人進入!” 異端裁判所負責搜查工作的教會騎士和慕道徒,共計數十人,這個時候走上台來,聲稱以天父的名義起誓,這些東西的確來自於修道院的閣樓。 這樣一來,修道院中有女人出沒,這一巨大醜聞,算是徹底坐實。只是,人們還是不知道,這一切與托德修士的異端審判,有什麽關系? 保羅從地上撿起一件女人的貼身衣物,陰笑著對托德說道:“修士,難道你不認識它嗎?還是說,晚上吹滅蠟燭之後,你只顧著看情婦的身體,從來不去細看她的衣服?!” 托德皺緊眉頭,一言不發。 台下有支持他的人不樂意了,大聲反駁道:“你這是誣陷!你怎麽證明這個女人,與托德修士有關?!” “哦,對了,我只顧著拿出物證,卻忘了人證了。”保羅向著台下使了個眼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修士席中居然齊刷刷站起來三個人,走上布道台,站在了保羅的身邊。 台下的老修士瞪圓了眼睛,抬起顫抖的手,不敢置信的指向這些修士:“你們!” 保羅瞥了一眼老修士,用著調侃的語氣說道:“同樣是天父的仆役,為何非要讓自己活得灰頭土臉呢?聰明人總會把握住選擇的時機。” 布道台上一名修士高聲指證道:“我在圖書館中,曾經看到托德和一名身穿修士袍的女子走在一起。” 另一人跟著說道:“我也看到,托德在夜裡偷偷爬上閣樓,之後上面就傳來了沉重的晃動聲……” 裝著貼身衣物的箱子、穿著修士袍的女人、夜裡偷偷幽會、樓頂激烈的晃動聲…… 這些情節加在一起,已經足以讓在場的人們,腦補出無數場景。 有人對著托德吹起了口哨,還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扭動著腰部,做出大量不堪入目的動作。 叫喊聲、哄笑聲不絕於耳,人們看向修士們的眼光,也帶上了無法言喻的惡趣味。 修士們則臉色通紅,訥訥不言,有人用衣袍遮住了面容。 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下,托德依然沒有絲毫的慌亂,他站在那裡,仿佛眾人談及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保羅又朝著托德走近了一步,大聲喝道:“身為天父的仆役,在聖所之中,行那苟且之事,足以被判處火刑!托德,你還有什麽辯護之言?!” 托德沉下臉:“我並沒有在修道院行不規之事。” 保羅步步緊逼:“人證和物證都在這裡,你還想狡辯嗎?!你說你是清白的,那你可有證據?!” 托德咬緊嘴唇,一言不發。 保羅此時的心情,用『春風得意』四個字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他站直了身體,向著眾人張開雙臂,高聲喊道:“現在我宣布,托德被裁定為……” “等一等!” 一個清脆而又響亮的聲音,響起在大廳門口。 身材嬌小的修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在過道裡,踏上布道台,抬起頭看向眾人。 “就是她,就是她!” 一名指證托德的修士,突然對著眼前的女子,大聲叫道。 托德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卡琳.福爾曼站在眾人眼前,雙腿在顫抖,聲音卻堅定無懼:“我就是住在修道院圖書館閣樓裡的女人。” 保羅被這突發的一幕,首先是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接著他冷笑道:“你出現的正好,看來裁判所需要準備兩個火刑架了!” 已經充分明白當下處境的卡琳,對著台下諸人輕輕搖頭:“我的確請求托德修士,幫我在修道院中尋找容身之所。” 帶著勝利的笑容,保羅剛想說些什麽,但卻被卡琳的下一句話,驚得忘記了動作。 “但他並不知道我是女子。” 說完此話,卡琳靜靜掀開了修士袍的兜帽。 眾人看見女子的頭髮,僅僅只有寸許,因為年歲尚輕,粗粗看上去,的確就像是一個俊美的少年。 托德吃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頓時明白卡琳做出了什麽。為了救他,這個女孩就在剛才將長發剪去,並站了出來將所有的過錯,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如果卡琳的證詞成立,那麽針對托德所犯之罪,將由褻瀆神靈,變更為過失罪,頂多也就只能判一個不痛不癢的勞役,甚至能用一筆保釋金直接衝抵。 這絕對不是保羅想看到的結局。 看見台下眾人的表情,保羅氣的跳腳:“不要相信這個女子的一面之詞!托德這個家夥,怎麽可能不知道她是女人!喂,你們!” 朝著還在發愣的三位修士證人,保羅大喊道:“你們都看見了這一男一女在一起,這女的那個時候一定留著頭髮!” 一名修士撓了撓後腦杓:“我幾次看見這女人的時候,她都帶著兜帽,看不見她的頭髮。” 另一人說道:“我看見他們的時候,都是夜黑的時候,也看不清具體的細節。” 保羅一腳踩在地上的衣服上,氣急敗壞的大叫道:“一群沒用的家夥!!!” 瑪麗王后看了一眼面色坦然的女子,又看了眼高台上的被告,心中對這一切已有了大致的判斷。將折扇收起置於雙手之中,嘴中輕輕說道:“死一個還是兩個?” 女人假扮修士,已是死刑,這個女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是個死人了。關鍵問題在於,托德是否會承認,他知曉對方的性別? 如果他承認,那麽兩個人都要死;如果他不承認,女人自然會被處死,而他只有名聲上會收到非議。 所以說,這是一個『死一個還是兩個』的問題。 不過,瑪麗王后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男人,向來是些自私自利的動物。 父親,為了國家,可以犧牲自己的女兒。 兄弟,為了權力,可以拋棄自己的妹妹。 丈夫,為了顏面,可以羞辱自己的妻子。 男人,不過如此。 托德現在要做的,只不過是撇清任何乾系,安全出局罷了;至於那個癡情的女孩,當她的身體,被烈焰燒盡只剩下白灰之時,又有誰會記得她在今天,勇敢站出來保護一位男子? 王后攥緊了手中的折扇。 “我並不認為這位信徒有罪……” 托德的話仿佛搗開了一個巨大的馬蜂窩,觀眾席的人聲炸裂了開來,所有人混亂一片。沒有人會想到,托德在此時居然會選擇為這個假扮成修士的女子辯護! 看見了門口蠢蠢欲動的哈金斯和他的那些『熟人們』,托德朝著前方輕輕搖頭。卡琳那張痛哭流涕的臉,讓他握緊了拳頭。臉上雖然一片平靜,胸中卻早已一片怒火,大腦也跟著飛速的轉動起來。 托德將手指向卡琳說道:“這是一個虔誠的女子,一位忠誠的信徒。” 曾經發表過『發憤塗牆』言論的女孩,聽見這句話,疑惑的朝四周看了看,就差指著自己問對方,『你說的是我嗎?』 “她假扮成男人進入修道院,是因為她的靈魂渴慕著天父,她的肉身切望著聖靈,她想要看到主的威能和榮光,因為至高的慈愛比她的生命更為寶貴!”托德的話讓卡琳深深皺起了眉頭,忘記了動作。 托德垂下頭,隱蔽的朝女孩眨了眨眼睛,示意她配合自己。 恍然大悟的卡琳,連忙十指交叉,置於胸前,擺出了一副禱告的模樣。 托德的音量越來越大:“可是這樣一個虔誠的女子,想要學習神學的經著,研修聖賢的哲學,卻被一再的拒之門外!為什麽?!因為她的性別!” 修士將手揮向了南方:“在我們的南面,同為西教區的其它國家,已經為那些一心向聖的女性們,建立了修女院和天父姐妹會。而銀環王國的教會,數百年來,卻一直將女性拒絕在天父聖所的門外!” “天父教導我們,人人平等,但我們這些仆從們做了些什麽?!將聆聽神的聲音,當做了一種特權!” “所以,她喬裝打扮,偷偷住進了修道院圖書館中,隻為一睹經書的真容!” 托德走到了修士團的面前,對著那些年邁的修士們,誠懇的低下了頭顱:“我承認,沒有經過諸位的允許,私自將她帶進修道院,是錯誤的行為。但是,我認為這種心向聖道的信念,卻是無比正確的!” 眼見著教會、修士和其他眾人,對托德的說法露出了肯定的神色,保羅神父急的大叫:“大家不要相信這種荒謬的說法!這對男女,一定有著不軌的行為!嗯……對了!” 靈光乍現的保羅,突然拍手大叫道:“如果你們二人是清白的,那麽這個一心向聖的女子,一定是純潔的!你敢不敢找人來檢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