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大地似是打了個冷顫，幾人猶如經歷了短暫的大地震，視線來回搖擺數秒，腦袋一陣暈眩，差點立足不穩摔倒在地。 好在震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幾秒鍾之後一切便恢復了正常。 小馬趕緊把小何重新背到背上，大偉罵罵咧咧地詛咒著這個鬼地方，秦佳人看著森林一動不動。 唐警官眉頭一皺，自言自語道:“橫斷山脈位於地震帶之上，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出么蛾子啊……” 他回頭望了望森林，整座森林就像一頭被籠罩在黑暗裡的怪獸，令他莫名地頭皮發麻。 現在的境地有些推進退兩難，回頭去找鮑帥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給他增添負擔，可是等在這裡顯然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行，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唐警官又掏出指南針和平板電腦，對照著方位在7126的工程圖上研究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咬著後槽牙，衝幾人招了招手:“現在我們必須翻過谷底，然後順著對面的山壁尋找回到7126的辦法。” 說著，他從背包裡拿出一瓶酒精，打開瓶蓋灑落一些在地上，以此作為留給鮑帥的記號。 酒精易揮發，對鮑帥敏銳的嗅覺來說，短時間內就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明亮，只要他能從森林脫身，就能知道小隊的前進方向。 “小兔崽子，你可千萬別栽在裡面啊……” 唐警官默念一句，最後望了一眼漆黑的森林。 “出發！” 眾人拿起裝備，跟著唐警官往山谷下面進發。 由於骸骨堆得很高，懸崖和山谷的絕對落差並不大，再加上起起伏伏的骸骨浪潮剛好在他們附近形成了一個緩坡，讓幾人能夠從容地往山谷底部走。 走了十幾米，唐警官回頭一看，見秦佳人依舊一動不動，愣愣望著森林，頓時眉頭緊皺。 “小秦！你是警察，你知不知道警察必須服從命令?這種時候你再任性，回去我就處分你！” 秦佳人回過頭來，默默看著唐警官，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你……” 見秦佳人無動於衷，唐警官一股怒氣直衝腦門，正想說點什麽，卻被一隻大手攔住。 他回頭一看，見大偉拉著他的手臂，衝他搖了搖頭。 唐警官冷靜下來，知道秦佳人平時雖然看似柔弱，可一旦認定什麽事卻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眼下時間緊迫，就算再勸也不會有結果，還不如隨她去，先把其他人帶到安全的位置。 想到這裡，唐警官強行按下心頭的憤怒，對秦佳人喊道:“如果鮑帥跟你匯合，告訴他我們在7126的D12工段匯合，他看過工程圖，知道是什麽地方。 媽的，關鍵時候你竟然抗命，知道這是什麽性質的錯誤嗎?回去我就讓你脫了這身衣服，該幹嘛幹嘛去！” 最後一句自然是老唐壓抑不住憤怒，說的氣話。 但秦佳人聽在耳朵裡卻是欣喜萬分，她知道要是自己真的因此出了事，老唐將承受怎樣的責任，放任不管已經是他能給任性的自己最大的支持了。 “謝謝……” 秦佳人小聲說了一句，目送不斷搖頭的唐警官漸行漸遠。 屍骸鋪成的路並不好走，且不說尖銳的骨骼犬牙交錯，一不小心就會被扎疼、刮傷，而且這些屍骸又濕又滑，上面似乎還長著薄薄的苔蘚，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對面的山壁走去，速度慢得嚇人。 小馬背著小何，踏上一根手臂粗細的肋骨，重心剛剛前移，腳下的肋骨突然一聲脆響斷裂開來，下馬的右腿頓時陷了下去，和小何一塊向後栽倒。 走在前面的唐警官和大偉連忙往回走了幾步，把他們兩個扶了起來。 被這重重一摔，昏迷的小何竟然幽幽轉醒，艱難地睜開眼睛。他一看大家都聚在眼前，兩片嘴唇上下動了動，發出一陣細若蚊絲的聲音。 “放下我，你們快走吧……” 唐警官聽了好幾遍才聽清楚他說的話，厲聲道:“說什麽傻話，都是自己同志，我們怎麽可能把你丟在這不管?” 小何臉上閃過一絲焦急，似是用盡全身力氣搖頭，腦袋卻只是微微動了動。 “我沒救了……我知道的……我已經感覺不到下半身了，而且它們已經爬遍了我的全身……” “呸，什麽沒救了，快閉上嘴，好好休息……” 唐警官一邊訓斥著小何，一邊擼起他的褲腿，頓時呆住。 先前包扎好的繃帶不知何時已經不翼而飛，小何的兩條腿就像兩隻香煙，已經燃到了膝蓋以上。 傷口被唐警官拉褲腿的動作一扯，頓時落下一串零零碎碎的東西。 唐警官仔細一看，竟然是無數面目猙獰的小魚和若乾蟲卵一般的東西！ 他突然想起某一期的動物世界裡，一種馬蜂會把自己的卵產到其他動物體內，等到幼蟲孵化就會吃光宿主，破體而出。 難道小何已經變成了這種怪魚產卵、繁殖的宿主? 唐警官和大偉同時變色，隻感覺一股涼意順著脊椎衝上頭頂。 成片的怪魚和蟲卵從小何的褲腿裡掉落下來，又順著骸骨的縫隙慢慢滑落，一直滴落到骸骨層的深處。已經孵化出來的怪魚紛紛扭動身體，想要尋找最近的水源。 就在這時，一條長著無數倒刺的舌頭，像一把大掃帚一般橫掃過來，將兩三條怪魚和若乾蟲卵裹進了肚皮。 原來竟是一隻巴掌大小，鼠頭魚身的小怪物，怪物既有四肢，又有魚鰭，滿身魚鱗不說，屁股上還有一條長長的魚尾，看上去十分怪異。 突然出現的怪魚和蟲卵就像是一場饕餮盛宴，頓時引出了無數這樣的小怪物爭搶奪食，場面火爆如同春運。 免費的午餐自然不夠成千上萬的小怪物享用，當怪魚和蟲卵被瞬間分食一空之後，成群結隊的小怪物頓時猶如潮水一般，向骸骨上層爬去，目標似乎就是唐警官幾人。 可正當這些小怪物快要爬出骸骨層的時候，不知為什麽，它們突然一陣顫栗，又潮水一般地退了回去。 骸骨之上，看見唐警官和大偉的臉色，小何苦笑道:“別浪費力氣，其實在落水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唐警官還想安慰小何幾句，小馬卻忽然一愣，指著骸骨說道:“你們看那裡！” 幾人疑惑地向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只見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碎骨片，正在一塊碩大的頭骨上歡快地跳躍。 眾人一愣，緊接著大偉臉色一變說道:“有聲音，你們快聽！” 唐警官連忙側耳傾聽，似乎有一陣“轟隆隆”的微弱聲音正從左後方傳來，那聲音低沉壓抑，虛無縹緲，若有若無。 與此同時，頭骨上的小骨片越跳越快，跳躍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這是震動…… 唐警官在腦海裡細細思索著。 來得快去的也快的地震、一眼望不到邊的骸骨長河、生著苔蘚的濕滑骸骨、隱約的轟鳴聲還有越來越大的震動…… 幾個線索似乎串了起來，唐警官的腦海裡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是山洪！山洪衝過來了，快走！” 唐警官大吼一聲，招呼三人朝對岸衝去。 大偉和小馬臉色一變，腳下的步子快了許多。 此時，“隆隆”的轟鳴聲漸漸清晰，大地的震顫宛若地震。 對岸距離三人雖然僅僅只有一二十米，但一來這最後的一段路是個陡坡，骸骨松散爬坡十分不易;二來巨大的抖動震得幾人舉步維艱，連連跌倒，前進的速度大大減緩。 尤其是小馬，他背著小何走得更加艱難，唐警官和大偉為了給他搭把手，不能自顧自逃走，整個隊伍的速度被拖得更加緩慢。 大約半分鍾後，洪水的轟鳴聲已經震耳欲聾，可幾人距離對岸卻還有不到十米的距離。 小何長長地歎了口氣，忽然使出渾身力氣，猛地推了正背著他艱難前進的小馬一把。 這一下猝不及防，小馬頓時雙手一松，背上的人立即跌落，從陡坡上滾了下去。 “小何！” 小馬還想反身去追，卻被一隻大手拉住。 他回頭一看，卻見唐警官衝他搖了搖頭。 “快走！” 唐警官怒吼一聲，小馬臉色變得雪白，連忙點了點頭追了上去。 沒有了小何的拖累，三人的速度頓時快了不少，對岸的山壁已然近在咫尺。 此時，黑暗中的洪水拐過一個大灣，已經衝到了數百米開外。 如果這裡不是深處山腹，全無光源，眾人便能看到高達十幾米，如萬馬奔騰般的一面水牆，正在以排山倒海的氣勢，順著長長的骸骨之河，朝眾人席卷而來。 秦佳人心急如焚地望著森林，洪水越來越近，這邊的地勢比對岸矮了不少，她甚至已經能看到洪水在這一側的沿岸拍出數米高的浪濤，再把岸上的一切倒卷回河裡。 “鮑帥……快出來……快出來呀……” 秦佳人默默念著，以洪水的速度恐怕要不了幾秒鍾便會將她吞沒。 森林裡還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秦佳人黛眉緊皺，猶豫著要不要衝進森林去找鮑帥。 巨大的聲浪先洪水一步淹沒了大地，拍碎的水滴被聲浪吹出老遠，使得空氣更加潮濕，所有前奏都已到來，瘋狂的洪水即將吞噬一切。 秦佳人終於決定不能再等，她必須回去，就算要死也得見到鮑帥。 就在這時，森林裡慢慢出現了一個人影，人影速度極快，幾乎在眨眼之間就變得清晰起來。 那家夥除了一條破爛的褲衩之外，幾乎已經不著寸縷，渾身上下布滿了血肉模糊的傷口，特別是右胸上有個拳頭大小的黑洞，仿佛一張猙獰的大嘴，正在向外噴著黑色的血，不是鮑帥又會是誰? 秦佳人隻來得及往前迎出兩步，鮑帥便已衝到了她的面前。 “我回來了……” 他一臉疲憊，眼神有些空洞，一頭栽倒在秦佳人的懷裡，低聲呢喃了一句。 秦佳人雙臂環著他，任由鮮血抹在自己身上，沒有喜極而泣，也沒有悲痛欲絕，有的只是安心，仿佛摟住全世界般的安心。 這一刻，她忘記了黑暗，忘記了洪水，忘記了恐懼。 “嗯，回來就好……” 眨眼之間，洪水轟然而至，拍起了層層疊疊的巨浪，巨浪如同一張大嘴，一口將二人吞了下去。 前赴後繼的洪水滾滾而過，幾分鍾後，浪頭漸熄，骸骨長河變成了一條真正的大河，而河岸之上卻再沒有秦佳人與鮑帥的身影。 只有“轟隆隆”的轟鳴聲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