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一個巡警看不過去了,便伸手在那家夥肩頭推了一把,大聲喊道:“陳嘉鑫!” 陳嘉鑫“啊”的一聲抬起頭來,他的神色惶然,像是嚇了一大跳。 同伴衝羅飛努努嘴,提醒說:“刑警隊的羅隊長來了!” 陳嘉鑫慌忙站起來,語無倫次地說道:“羅隊長,你……剛才,我……” 羅飛看出來了:小夥子並不是傲慢無禮,他只是太緊張了,qíng緒很不正常。羅飛便擺了擺手,示意對方穩穩心神。 陳嘉鑫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將那些不快的記憶從腦中拋開。可他的目光卻又不自覺地向著嫌犯陳屍處瞥去。死者血ròu模糊的面龐刺激著他的神經,令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 羅飛攬住對方的肩頭,衝背離屍體的方向輕輕一扳,說:“我們去那邊聊吧。”小夥子失魂落魄地轉過身,跟隨羅飛走到了車尾。此處被巡邏車遮住,不會再看到那具屍體。 站住腳步後羅飛問了聲:“抽煙嗎?” 陳嘉鑫木然搖頭說:“不會。” 羅飛“嗯”了一聲,扭頭招呼道:“拿瓶水過來!”立刻有人從巡邏車裡拿出瓶礦泉水遞給羅飛,羅飛又轉jiāo給陳嘉鑫。 陳嘉鑫擰開瓶蓋,仰脖子“咕嘟嘟”連喝了好幾口。羅飛則趁這個機會細細打量著對方。 小夥子看起來年輕得很,皮膚白淨,面容清秀。相對巡警這個職業來說,他的身形有些瘦弱。如果脫去這身警服,羅飛寧可相信這是一個剛剛畢業的,手無縛jī之力的大學生。剛剛親歷了一場血腥的凶案,小夥子承受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一下子喝了大半瓶礦泉水,陳嘉鑫這才停住。 羅飛用盡可能平淡的語氣問道:“第一次開槍?” 陳嘉鑫一口氣還沒倒上來,只能無聲地點點頭。 羅飛笑了笑,說:“你運氣不錯。我從警八年之後,才第一次在現場擊斃凶犯。” 陳嘉鑫衝羅飛眨著眼睛,露出將信將疑的表qíng。 “真的。”羅飛聳著肩膀說,“而且我當時比你現在還緊張呢。” 陳嘉鑫立刻搖頭:“這怎麽可能?你可是我的……我的偶像呢。” “哦?”羅飛啞然失笑,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偶像”這個詞用在他的身上。 陳嘉鑫看著羅飛,很認真地說道:“我本來想去刑警隊的,可我們領導不讓。” “你們領導?” “就是張所長,我一開始在他手下當片兒警。” 羅飛點點頭,對小夥子的履歷大概有數了。眼見對方的qíng緒松弛了不少,羅飛準備把對話引入正題,他伸手往陳屍處虛點了一下,問:“跟我說說吧,到底是什麽qíng況?” 小夥子喃喃說道:“我是迫不得已才開槍的……那家夥就是個瘋子!他會把那個人咬死的!” “你別著急——”羅飛伸手在對方肩頭輕輕一拍,“慢慢說,從頭開始。” 陳嘉鑫仰頭長籲了一口氣,在“偶像”的安慰和鼓勵下,他終於有勇氣沉下心緒,重新回顧那可怕的一幕…… 陳嘉鑫在傍晚五點十七分接到了110中心的指令,說陽和路jiāo通銀行附近有個男子正在騷擾過往行人。陳嘉鑫很快來到通報地點,果然看到便道上有一個高胖的男子行為異常。他讓司機把巡邏車靠邊停下,自己則步行走上便道查看。 胖男人看到有警察過問,便轉身往馬路對面躲避。但他剛剛走上馬路就和一輛馬自達轎車發生了碰撞。因為司機及時踩住了刹車,胖男人只是摔了一跤,並無大礙。司機打開駕駛室的車門探身查看,同時陳嘉鑫也趕到了車禍現場。看起來一切皆在控制中,然而恐怖的事qíng卻毫無征兆地發生了。 胖男人從地上突然起身,猛地將司機推倒在駕駛室裡。他用沉重的身軀壓在司機身上,令後者毫無掙扎反抗之力,隨後他便張嘴去啃咬對方的臉龐。 那可不是市井街鬥時的撒潑招式,而是如野shòu一般的瘋狂撕咬。司機淒慘高呼,他的一塊臉頰很快就被胖男人連皮帶ròu咬了下來,霎時間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胖男人將那塊皮ròu嚼了幾下,竟吞進了肚子裡。然後他又繼續往對方的臉上啃去。陳嘉鑫在車門外數次拉扯警告均無效果。危急關頭,陳嘉鑫隻好連開三槍,一槍衝天示警,一槍打在胖男人腿上,最後一槍則直接爆頭。bào行終於結束,這時司機的半邊臉頰幾乎被啃光,早已疼得昏死過去。 驚魂甫定的陳嘉鑫先打了120急救電話,然後又向指揮中心通報求援。各路人馬先後抵達,急救車把司機送往醫院,羅飛也趕到了事發現場。聽完小夥子的講述,羅飛越發覺得此事蹊蹺。其中的某些細節還得詳加詢問。 “最初的報警電話說那家夥在騷擾過往行人,具體是怎麽個騷擾法?” “我來的時候,他正伸手去拉扯一個騎自行車的人,那人騎得很快,被他拉了一下但沒拉住。” “你當時有沒有覺得他不正常?” “絕對不正常。他走路的姿勢就很怪,我還以為他是喝多了。後來走近一看,又覺得不對。他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呼吸特別急,就像得了重病一樣。” “那他後來攻擊受害者的時候,還像是生病的樣子嗎?” “不像,他的力氣好大。就算多來兩個人,恐怕也拉不開他。” “你打傷他的右腿時,他有什麽反應?” “他只是仰起頭大叫了一聲,隨後又去咬受害人了,對自己的腿傷根本不管不顧。” 這幾番問答的同時,羅飛已在心中展開分析。死者在案發前便表現出了攻擊xing,所以車禍未必是這起血案的直接誘因;死者像是身患重病,可他的身體機能卻很好;從他受傷後的表現來看,此人的感官系統應該沒什麽問題,但他的思維像是被某種異常的qíng緒控制了,這才導致一系列的反常舉動。 “好了,你先休息休息。等會兒我的助手會給你做份筆錄。”羅飛覺得差不多了,便向陳嘉鑫告辭。就在他邁步要離去的時候,陳嘉鑫忽然又喊了聲:“羅隊長。” 羅飛停步轉頭:“怎麽了?” 陳嘉鑫默然片刻,問道:“我是不是很差勁?” 羅飛認真地搖著頭說:“沒人這麽認為。” “我打死了那個人,受害人也受了重傷。”陳嘉鑫滿臉沮喪,“這不是最壞的結果嗎?我什麽都沒能阻止。” “這是突發事件,本來就很難處理。”羅飛想了想,又問,“如果你對自己不滿意,那你告訴我,要怎樣做才有更好的結果?” 陳嘉鑫想了一會兒,自己也找不出答案,隻呆呆地站在那裡發愣。 “先別想太多了,我們回頭再聊。”羅飛有些無奈地拍了對方一下,然後便轉身繞到了巡邏車外。不遠處的張所長見狀立刻迎了上來。 “這孩子不聽勸啊。在派出所當個片兒警最好,巡警什麽的根本不適合他。”張所長往車後努了努嘴,又道,“他還想當刑警呢,你看是那塊料嗎?” 羅飛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快步回到了核心現場。張雨看起來已經完成了一輪驗屍工作,正把沾滿了血汙的手套摘下來。 羅飛湊上前詢問:“怎麽樣?” “現場也就這樣了。”張雨攤攤手說,“具體的還得回去做血樣分析。” 羅飛“嗯”了一聲,同時他的目光轉向了警戒圈外,那裡的圍觀人群似乎有些騷動。 “怎麽回事?”羅飛衝著助手小劉喊了一嗓子。後者連忙趕過來解釋說:“記者來了,我們的人在阻止他們拍照。” 羅飛知道記者難纏,便皺眉道:“別跟他們起衝突。趕緊把現場清理清理,撤!” “明白!”小劉招呼起刑警隊的弟兄,麻麻利利地把死者裝進屍袋。警戒圈外的記者也突破了重圍,抓緊機會“哢嚓嚓”搶拍一氣。 羅飛等人各自上車,派出所的同志則留在現場善後。在車上羅飛吩咐道:“盡快把死者的身份背景查清楚。然後把現場周邊的錄像都調出來。” 小劉應了一聲,見羅飛好像還有話要說,便眨著眼睛等待下文。 “剛才那個巡警隊的小夥子,叫陳嘉鑫……” “嗯。”小劉拿出筆記本記下了這個名字,又問,“怎麽了?” “你去運作運作,爭取把他調到刑警隊來。”羅飛眼望著窗外說道。 【03】 一個失去自控的嫌犯bào力襲擊路人,被巡警當場擊斃——這是羅飛最初對此案的定xing。“啃食人臉”的qíng節雖然極具驚悚效果,但羅飛對此並不十分關注。就像陳嘉鑫描述的,那是一個瘋子。瘋子的行為常人無法理解。曾經有jīng神病人把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殺死,並割下頭顱提在手中遊dàng;還曾有一個癮君子吸毒後竟然把自己的胸腹剖開,掏出內髒砸向對峙的警察……作為一名從業二十多年的老警察,羅飛對如此種種早已見怪不怪。 只要弄清楚那家夥失控發狂的原因,就可以寫報告結案了。羅飛覺得這最後一步也沒什麽難度,盡可以jiāo給小劉他們完成。回到了刑警隊之後羅飛在單位食堂吃了晚飯,靜待前方的消息。 出乎羅飛的意料,案件卻漸漸變得撲朔迷離。 首先是小劉摸清了死者的身份背景。 胖男人名叫姚柏,今年二十六歲,是本市一家IT公司的技術員工,單身,與父母同住,本人和家族成員都無jīng神病史。據家屬和同事反映,姚柏xing格內向溫和,平時生活簡單,無不良愛好。今天是周末,姚柏在家吃完午飯後睡了個覺,然後便外出休閑玩耍。他離開家的時間大約是下午兩點鍾左右,當時他的狀態並無任何異常。 既無jīng神病史,又無不良愛好。這樣一個尋常的男子怎麽會在短短三小時間變身為嗜血狂魔?羅飛正覺得蹊蹺時,他的手機響了,來電者正是張雨。 “血檢結果出來了——”法醫在電話中說道,“沒有喝酒,也沒有服用毒品。” “那你查出什麽了?” “什麽也沒查出,一切正常。” 羅飛愣住了,片刻之後他有些不甘地說道:“我的手下剛剛匯報過,死者沒有jīng神病史。你說血檢一切正常……那他怎麽會變成那樣?”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