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後,紀皇后才回來延福宮。 才進宮門,尚未走下鳳輦,留守的管事宮女就上來邊攙扶邊稟告:“娘娘,雲美人晌午前就來了,說是方才從綿福宮回去的路上,宮女新晴忽然失蹤,她在附近尋了一圈沒找到,不敢回去斛珠宮,所以來咱們這兒,等您做主。” 紀皇后一皺眉:“忽然失蹤?怎麽回事?” “說是主仆倆一前一後走的好好的,快到斛珠宮的時候,她想起來有事情交代新晴,結果一回頭,沒人了!”管事宮女道,“婢子已經打發人去查過,魏容華、雲美人還有好幾個宮人都看到雲美人之前的確帶著新晴返回斛珠宮。斛珠宮守門的宮人也說,雲美人主仆今兒個早上出門後,就再沒回去過。” 又說,“新晴失蹤的那一段,有些荒僻。左近宮室都是年久失修好些時候沒人住了。” 所以,也就是說所謂宮女失蹤只是雲風篁的片面之語? 紀皇后挑了挑眉,道:“本宮先去更衣,你讓人到偏殿等著。” 管事宮女低頭:“是。” 片刻後,偏殿裡,紀皇后看著底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雲風篁,不動聲色道:“這可真是稀奇了!那麽一個大活人,深宮大內的,還能飛了不成?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妾身也不知道啊!”雲風篁嗚嗚咽咽,“妾身當時還一五一十的跟新晴交代事情呢,然而不見她回答,心中詫異,回頭一看壓根沒人,還以為她出了什麽事情沒跟上來,結果去沿原路回去找到彤霞宮門口,愣是沒見著蛛絲馬跡!妾身都快嚇死了!” 畢竟,“妾身跟新晴都是弱質女流,新晴好歹是宮女,平日裡常要做事,論力氣定然在妾身之上。她都莫名其妙說不見就不見了……妾身……這要是衝著妾身來的,妾身哪裡還有命在?娘娘,妾身現在真的不敢回去斛珠宮了!” “人都還沒找著,你倒是知道出事了?”紀皇后懶得提醒這位自認比新晴還弱質女流的嬌花,早上在偏殿扯歸美人擋潑茶、推魏容華摔倒時的身手敏捷,要笑不笑道,“沒準那宮女憊懶,躲去哪兒緩口氣呢?宮裡奴才多,總有那麽幾個偷奸耍滑的。” 雲風篁急道:“娘娘,奴才們多了,的確難免有那濫竽充數的。可奴才們也不是全不長腦子。這樣明晃晃的玩忽職守,豈不是自討苦吃?尤其妾身自認為對底下人不差,當時也不過是帶著新晴回去住處,並非苛待之中。新晴就算要躲懶,幹什麽不在回去惜杏軒了再尋機開溜,非要在路上一聲不吭離開,這不是存心將事情弄大麽?這對她一個宮婢能有什麽好處?” 將事情弄大? 紀皇后聞言微微一皺眉,心念轉了轉,才道:“你口口聲聲不敢回去斛珠宮,莫非懷疑這事兒跟斛珠宮有關系?” “妾身不知。”雲風篁低著頭,“只是新晴是在回去斛珠宮的路上不見的,妾身現在有點怕了那條路了。” “一個宮婢罷了。”皇后沉吟片刻,說道,“能跟你這正經宮嬪比?行了,沒什麽大不了的,這事兒本宮會派人去查。至於你……你身邊缺了一個人也不是辦法,本宮給你補個人就是。” 正好方便她塞個人,就近盯著點這雲風篁。 雲風篁聞言忙道:“娘娘,妾身現在身邊是缺了兩個人,陪妾身進宮的念萱,前兒個被陛下的人帶走,到現在都沒還給妾身呢!” “瞧你這小家子氣的。”紀皇后淡聲道,“進了宮就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想要那念萱,也是那婢子的福分,你素來聰慧,怎麽這會兒竟糊塗了?” 雲風篁頓時覺得有點不妙,果然皇后身側一名宮女低笑著插話:“娘娘,雲美人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八成是見那念萱被陛下帶走到現在,也沒個說法,心疼念萱,想求您幫忙來著。” 這麽說下去莫不是要將念萱變成宮嬪? “娘娘,若是陛下開口要走了念萱,妾身哪兒會心疼?畢竟如娘娘所言,能夠服侍陛下是念萱的福分。”顧不得思索皇后為什麽要這麽做,她趕緊說,“但……那日帶走念萱的是那薑覽,妾身所以才擔心!” 紀皇后皺眉道:“是薑覽嗎?本宮知道了,本宮會跟陛下說的。” 就端起茶水抿了口,雲風篁知道這是端茶送客了,咬了咬唇,面有不甘的離開。 皇后注意到她神情,也沒在意,等人走了,方問左右:“你們說那新晴到底怎麽回事?” “不太可能是悅妃做的。”之前開口的宮女說,“要是悅妃,肯定寧願對這雲美人下手。” “但雲美人到底是正經宮嬪,不是個奴婢能比的。”另一個宮女反駁,“一個宮女失蹤了也就失蹤了,哪怕查出來跟悅妃有什麽關系,袁太后也能輕描淡寫的含糊過去。而且悅妃素來喜歡遷怒,那念萱被陛下的人帶走,至今沒回去惜杏軒,八成就已經遭了她毒手。這會兒因為雲美人遷怒新晴,也不奇怪。” 紀皇后沉吟:“若不是悅妃做的,那是誰?莫非是這小雲氏賊喊捉賊?” “咱們的人在附近都找過,卻一無所獲。”底下有人小聲說,“雲美人雖然行動還算敏捷,到底不脫閨中嬌弱,怕是做不到吧?” 至於說有其他人幫忙…… 紀皇后臉色就嚴肅起來:“攝政王府請到零山先生為次子開蒙的事情才出來,跟腳就有宮女莫名失蹤,這究竟是恰好趕上了,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假如是前者,除了悅妃之外,其他真沒什麽嫌疑人。 畢竟雲風篁雖然很能拉仇恨,進宮也才幾天?除卻悅妃恨她恨的要死,其他人就算看著不順眼,也沒到連近身宮女都不放過的地步;至於說有沒有可能是新晴本身的仇怨,這個延福宮的人早在皇后回來前就查過了,沒有這樣的事情。 從目前來看,新晴的失蹤,八成還是受了雲風篁的牽累。 問題是悅妃最近一直在禁足,甚至袁太后為了不讓這侄女繼續犯蠢,專門派了人在凝碧殿看著她。以悅妃的心機,紀皇后不認為她能在袁太后派過來的人手底下鑽空子。 皇后所以覺得,這事兒怕是有人故意做出來的,圖的就是在這關鍵時刻,分散宮廷注意力。 她沉默了會兒,就問:“煙蘭宮跟瓊芳宮、寶蕙宮最近怎麽樣?” 最有嫌疑的,當然是有孕的鄭貴妃,以及跟攝政王府關系密切的瑤寧夫人還有陸婕妤。 見左右微微搖頭,表示沒發現這三位有什麽私下動作,皇后低頭思索了會兒,忽然道:“方才明惠說,攝政王世子今兒個進宮了?” “娘娘懷疑這事兒是攝政王世子做的?”宮女們彼此對望一眼,就有人出來提出疑慮,“可是攝政王世子與小王爺同父異母,小王爺拜得名師,只怕世子心裡也不好受,遑論為小王爺拜師之事出手?” 至於說攝政王世子能不能做到這一點,她們倒是不懷疑。 這是因為執掌宮禁戍衛跟刺探監察這兩重職務的皇城司,就在攝政王手中……這是先帝孝宗沒駕崩之前就一點點交給弟弟的,也是攝政王能夠在痛失皇太弟之後得封攝政王的重要原因之一。 “攝政王世子進宮,皇城司必有人跟隨左右。”紀皇后道,“世子有沒有這個意願不重要,左右這種事兒也不需要他來做……只要攝政王有這個心思就好。” 她喃喃自語,“但為什麽是從雲風篁身邊下手?” 就命人,“查一下,雲美人流落小蓬萊那晚,攝政王世子,還有皇城司的動向!” ……雲風篁不知道皇后已經在懷疑她跟公襄霄了,她離開延福宮之後,就直接去了……彤霞宮。 然後就在彤霞宮門口撞見了淳嘉帝。 雖然兩人相看兩厭,眾目睽睽之下,雲風篁也隻得上前行禮:“妾身願陛下萬福金安。” “……平身。”淳嘉帝依舊溫文爾雅,只是雲風篁怎麽聽怎麽覺得他想說的其實是“去死”。 “陛下今兒個帶的還是雁引嗎?”雲風篁朝他身後的人看了看,一臉笑道,“可是念萱用的不順手?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將人還給妾身,免得她留在太初宮成日裡無所事事的偷懶。” 淳嘉帝瞥她一眼,道:“昨兒個去給袁母后請安,袁母后甚喜那宮女,做主留在春慵宮了。若是美人覺得心疼,不如讓袁母后賠你可好?” 雲風篁笑著說道:“陛下說的哪裡話?慈母皇太后看得上念萱,那是她的福分,妾身高興還來不及呢。” 其實這個結果她從凝碧殿拿到念萱的耳墜子之後就猜到了,之前念萱被淳嘉帝的人帶走,肯定是被悅妃要過去出氣,後來薑覽出事,凝碧殿察覺不妙,就悅妃是沒本事善後的,必然是淳嘉帝或者袁太后出手。 要是淳嘉帝把事情攬自己身上,結果八成就是紀皇后剛才想做的那樣,索性給念萱封個位份,惡心悅妃;所以也只能袁太后來頂缸了。 就袁太后的行事風格看,不像是刻薄之人,至少場面上不像,而且就算這位太后面慈心苦,也得考慮雲風篁這個舊主不是省油的燈……不過一塊兒長大的宮女,雲風篁覺得還是留在身邊比較放心。 不僅僅是為念萱考慮,也得考慮念萱這種一貫的身邊人,對自己的了解…… 雲風篁心裡轉著念頭,複笑道:“陛下是去找淑妃姐姐,還是找卿縵?可要妾身回避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