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喻辰第一次見到裴儼那天,是為了給喻唯開家長會。 高三誓師大會,姐姐姐夫都不在a城,老媽打發他去的學校。 一進去就迷了路。 他高中在國外讀的寄宿製學校,回來便進了戰隊,連家都沒回過幾次,根本找不到A中大禮堂在哪。 路上隨便抓了個學生問,順著方向朝前走,結果走進了一片小樹林。 剛進去就看到有人在哭。 嬌嬌滴滴的,好不可憐。 喻辰聽不得小孩哭,特別是小女生。可樹林裡不止她一個人,他沒法進去。 但又走不開。 哭的是真可憐。 三月初陽光正好,懶洋洋地從雲層中灑落下來,透過樹林,一片片的光影形成了丁達爾光。 裴儼就站在那道光旁邊,背對著他,女孩子在他面前哭他都不為所動,等她哭出氣口了,才開了口,聲音又冷漠又疏離,完全不像一個還在念高中的少年人:“學姐要是哭完了就洗把臉去開會吧,時間要到了。” 喻辰:……這是什麽人類頂級渣男啊。 小小年紀不學好,慣會傷女孩子心。 他差點想直接過去了,又覺得畢竟不好。 人家女孩子哭得這麽梨花帶雨,肯定不想讓人看見。 喻辰躲在樹後,等女生從林子裡跑出去之後才繞了出來,雖說聽不慣渣男語錄,但說到底也沒有特別想多管閑事的心思,他想直接去大禮堂,時間快來不及了。 可惜還沒邁出幾步,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句:“看夠了嗎?” 聲音裡透出的嫌惡一點都沒遮掩,好像他是個什麽只會躲在背後偷窺的陰暗小人。 喻辰愣在原地,有些驚訝於這個男生的聽力跟觀察力,他們之間隔了半座樹林,他只不過剛走出幾步。 他轉過身,看見男生樣貌,也看見對方眼睛裡驟然轉變的顏色,在光束旁邊倏然明亮驚豔。 本能騙不了人,喻辰當初多麽清楚裴儼在看見他後下意識向他走來踉蹌的腳步代表著什麽,如今就明白Space摘下耳機,從椅子裡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朝他過來,半分不閃爍的無視又是什麽。 他覺得有趣。 換做別人,他可能會覺得對方很不尊重人,又特別不講理,對一個剛入行的新人這麽敵視。但換做裴儼,喻辰隻想知道是為什麽。 他認識的小家夥,是被他劃破手心都能面不改色彎腰拿起掃帚打掃房間的人,到底是為什麽變的? 喻辰視線下移,看到裴儼手腕上那串佛珠。 方才在基地門口他就看到裴儼手上這串珠子了。 職業選手靠手吃飯,一般情況下除了手表誰都不會在手上帶些多余的飾品防止影響手感,比賽場上更是都會摘下來。 他第一眼隻以為那是普通的檀木手串,可直到剛剛喻辰才意識到不對勁。 裴儼這串珠子上,每一顆都刻了東西。 檀木珠上刻什麽都不合適,除非跟佛學有關。 他在貼身的地方戴了串佛珠? 他在求什麽? 有什麽東西是連裴儼都得不到,需要靠神佛庇佑的? 喻辰有些猶疑。 陸言在他身側小心翼翼的提醒:“別看了別看了,快認錯。” “認什麽錯?”喻辰偏過頭,眸子裡的笑意分毫不退散,“你們裴神巴不得我跟他打這一局呢。” 喻辰故意的。 來之前想了八百種隱藏實力的做法,考慮了不止一次要韜光養晦,但既然在門口跟裴儼放下那樣的大話,不拿幾個第一,他都覺得有點對不起小隊長願意跟他打一局的好心。 所以壓根不藏了。 畢竟裴儼看起來那麽凶那麽不近人情,但其實…… 喻辰眸光微暗,不著聲色地笑了笑。- “最後一名跟你……”? 真那麽生氣那麽討厭自己,他就不該下意識認為他不是最後一名,更不會在那種情況下還答應自己的要求。 小家夥也不知道在別扭個什麽勁。 真的很討厭這具殼子嗎? 他怎麽這麽不信呐。 機位前的選手一個接一個站起身,喻辰一動不動,噙著笑意看向裴儼,朗聲問:“十分鍾無限局是嗎?拿你一個人頭我跟青芽都能留下來?” ——青芽就是剛剛三局比賽下來積分排在最後的人,也是喻辰第一局一槍打死的選手。 但裴儼顯然並不是很在乎青芽。 他揉了揉手腕,隨便挑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連帳號都沒換,順手用不知道哪位青訓生還沒退出的遊戲帳號進了局。 敷衍到了極點,擺明了告訴喻辰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只不過喻辰也不在意就是了。 青訓生幾乎不約而同地圍到了裴儼身後,又害怕離他太近被責備,所以每個人都很自覺地隔出一段距離。 喻辰這倒也不是一個人沒有,陸言跟青芽都來了。 前者是為了喻辰在基地門前幫他解圍,後者是因為喻辰這雙手決定了他的去留。 喻辰進了廣場,看見裴儼的人物,突然不知道怎麽的,一個沒忍住跑到噴泉後了。 這裡該有白鴿,只不過現在沒出來。 他站定兩秒,側過頭懶洋洋道:“看可以,別說話,打擾我了就換你們上。” 倒也不是倨傲放肆,只不過是跟裴儼打比賽,就算不是正規,就算不是常規意義上的solo賽,他仍然覺得該給到他家小隊長起碼的尊重。 但問題就在於,這個尊重的度不太好把控。 一年多沒跟小家夥打過遊戲,現在的喻辰摸不準裴儼的水準在哪。 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進遊戲裡一槍一槍逗貓似的給人逗的丟盔棄甲,最後抿著嘴站在他面前不服氣地說再來一局。 喻辰現在沒這實力,也舍不得在一群小孩子面前丟裴儼的份兒。 所以還是得探索,落地先撿槍,摸出裴儼的底兒在哪之後才知道這局solo到底該怎麽打。 那自然不能讓陸言跟青芽打擾到他。 可是很快,喻辰就發現自己想的有點多。 直播打了幾場帶飛局,一百進二十炸了波魚塘,剛剛三場比賽又跟青訓生們玩了會貓捉老鼠,他一時之間竟然都快忘記了職業選手的實力到底都在什麽位置。 遑論Space還是這屆小金槍的持有者。 Polaris曾經再厲害,如今也不過是一個一年沒系統訓練,又重生到一個連肌肉意識都不存在的新人身上的青訓生。 想要落地有所收斂慢慢摸裴儼的底,說來怎麽都有些熊心豹子膽。 solo賽場設在圖書館,地形複雜擅於隱匿,連光線都暗淡,反襯的每一道腳步聲都清晰無比。 喻辰從飛機上跳傘下來,落地拐了幾個彎,剛撿起來一把SK68,轉個身裝彈的空檔,一發5.56子彈直接打到他前胸。 喻辰微愣,本能地跳躍蹲身,矮身躲在一摞書後面,看著屏幕上丟了半管血的人物,不自覺從血液中都覺得興奮起來! 這才是他想要打的比賽。 裴儼不愧是他看上的對手。 喻辰眼中興味愈濃,摘了口罩的臉完全暴露在電腦前的紅外攝像頭中,青年唇角微揚,滿目皆是好戰神色,絲毫不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多勾人。 明明前不久還臉色蒼白,微微喘著氣的。 工作人員在鏡頭後不自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豔的色彩。 好、好漂亮啊…… 原來一個人打比賽時眼睛裡真的是有光的。 原來這種光確實可以影響到別人。 如果說他們之前看夏晨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沒背景沒實力、到處亂得罪人的小闖禍精,這時候再看他一瞬間眼神全都變成了慈愛。 確實可以狂呀。 如果實力在眾人之上,他有什麽不能狂的資本呢? 別人或許沒看見,但他們一直盯著鏡頭,可是清楚地看見了裴神剛剛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 這個新人……他從Space的槍下活了下來。 雖然中了一槍,但他到底還是活了下來。 而這顯然連Space本人都沒有想到。 甚至連陳威何天宇都微微愣神。 喻辰借著地形便利,沒敢在原地逗留,迅速轉身換了方向,期間撿了五片繃帶,用了兩片將血條打到白色就沒再管了。 正常剛槍他可能剛不死裴儼,這具身體的肌肉意識太差了。 上一次《榮耀之城》的錄製現場他其實已經有所察覺,但那種程度的比賽並沒有精細到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拆分開來細細複盤,喻辰就沒有覺得這已經到了致命的程度。 而如果……他剛槍剛不死裴儼呢? 他沒有把握正面相對一定能拿下Space的人頭呢? 他喜歡這種戰鬥的感覺,但他不戀戰。 小隊長是給了他十分鍾,但他總不可能真的跟裴儼耗上十分鍾從他手裡搶過來一個擊殺。 那多無聊。 喻辰眸光微閃,看見屏幕上一處物資點,唇角緩緩揚起,露出一個略顯狡黠的笑意。 喻辰以前很少這樣笑,他做了太久的高位者,從來都是別人想方設法地琢磨怎麽弄死他,而非他費盡心思想要在一場solo賽中取勝。 但偏偏他想打的缺德一點。 最好比完能看到裴儼漆黑的臉色就好了。 他有些話想問呢。 喻辰撿起物資,甚至分出心思偏過頭掃了一眼裴儼。 他聽著耳麥裡傳出來的腳步聲,轉身上了二樓。 圖書館開無限solo局,人數一多就顯得雜亂,但是當這偌大的建築物裡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其實連對方的換槍聲都能聽見。 喻辰聽到拉栓的聲音,有些驚訝。 換狙了?怎麽想的? 但無所謂,狙也好衝鋒.槍也好,能打出來才是好槍,打不出來都是啞的。 喻辰切換手榴.彈拉開環,朝著空中某一個位置做出瞄準的動作。 明明隔著耳機跟遊戲音效,但喻辰仿佛就是聽見了裴儼哼出來一道嗤笑聲,像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喻辰便也勾了笑意。 他自然知道這點聲音不可能瞞過裴儼的耳朵,他故意的。 故意拉環,故意瞄準,故意……朝一樓大廳扔下一顆手榴.彈,然後抓著炸.彈爆炸的短暫轟鳴聲響猛地從二樓跳到了一樓,立刻拉開了第二顆手·榴彈。 有誰規定過大逃殺遊戲一定要用槍拿走別人人頭嗎?沒有吧。 又有誰能說同歸於盡不算贏家呢? 規則允許范圍之內,他只要拿到擊殺就行了。 喻辰聚精會神,看見屏幕上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一片衣角。 然後愉快又輕松地看著手.榴彈在手上炸了。 遊戲裡霎時出現兩個並排的盒子。 喻辰倏然笑開。 他賭對了。 他賭裴儼為了躲他第一顆炸.彈一定會向右手邊走——那裡有一架一人半高的書架,一歪頭就能將瞄準器對準二樓欄杆。 他猜準了裴先生的習慣性跟本能。 畢竟,那是被他訓練出來的本能。 喻辰摘掉耳機,偏過頭看向裴儼,滿屋子的人還沒從這種近乎荒唐的局面中回過神來,便聽見這人特別不要臉的問:“隊長,算我贏了嗎?” 眾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耍賴啊!? 而且同歸於盡為什麽也敢說是自己贏了呀!? 為什麽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