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他掉下去的聲音響亮, 凌奕幾乎是瞬間就坐了起來,伸手去撈他。 屋子裡沒燈,只有月光依稀從窗戶漏了進來。 凌奕借著這微弱的光, 把地上的小崽崽給撈了上來,他仔細檢查著崽:“摔到哪兒了沒?疼不疼?” “疼的。” 凌瑞眼裡包著淚, 乖乖的被檢查著。 等凌奕摸著他腦袋時, 他疼的直抽抽,除了腦袋, 還有膝蓋也被碰到了。 不管是睡大床還是睡小床,都不耽誤他從床上掉下來。 凌瑞想想前幾回掉下來的經歷, 更傷心了。 凌奕怕他摔壞了,想再給他仔細看看,可他一直這麽哭著, 也不是個事兒。 “小七, 不哭了。” 凌奕一手抱著崽,一手打著床,哄他道:“是床不好, 我替你打它。” 他連拍了幾下床, 哭著的小崽崽吸了吸鼻子, 停了下來, 哽咽道:“三哥也沒有抱好崽崽。” 凌奕:“……” 凌奕嘴角抽了下, 對著自己拍了兩下:“行, 三哥也挨打了。” 他這麽幼稚的哄崽行為, 讓被吵醒的水水,在看了一會兒後, 都默默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 黑暗裡。 凌瑞重新睡回到了床上, 他這次在凌奕的臂彎裡不敢亂動了。 “三哥,講個故事。” “明天再講。” 凌奕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壓低了聲音:“水水都睡著了,我們不能把他吵醒。” 這話一出,凌瑞頓時老實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可還是睡不著。 在閉眼閉了片刻後,沒睡著的凌瑞跟凌奕,同時聽到了水水的聲音:“沒有睡。” 是水水在說他還沒有睡。 凌瑞見他沒有睡,忙撐著小身子,爬到三哥身上,探過腦袋跟水水說話。 “水水,你經常一個人住嗎?” “嗯。” “你娘不回家,在幹什麽呀?” 凌瑞的這個問題,讓水水的反應比平時還要慢。 他耐心的等了等,直等到快要打哈欠了,水水才終於出了聲:“娘很忙,要出去。” “出去幹什麽 ?”凌瑞幾乎是下意識的往下問著。 水水繼續慢吞吞的卡頓著:“賺錢,找爹。” 凌瑞:“……” 凌瑞揉揉眼睛,讓自己清醒了一點:“你娘是去找你爹了?” 水水點頭。 他點完頭,意識到凌瑞可能看不見他點頭,所以還開口回答了一下:“嗯,找爹。” 凌瑞還是覺得怪怪的。 水水娘雖然在的時候也會護著水水,給水水留吃的,但她不在的時候更多啊。 她不在的時候,水水要挨餓,要挨欺負。 凌瑞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他是個容易挨欺負的小傻子,爹爹跟娘娘還有哥哥姐姐們,肯定不會總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讓他遭受這些的。 “水水,我們還是小孩子,大人不能讓我們一個人在家裡的。” 凌瑞伸手拉住了水水的小手,語重心長的告訴他:“我們小孩兒可容易遇到危險了。” 水水被他拉著小手,也沒有躲開。 兩隻崽不知不覺的湊到了一塊兒,而中間的凌奕,仿佛成了他們倆之間的墊背。 “水水,你想找到爹爹嗎?”凌瑞跟水水聊天聊的一時間停不下來,他的小身子壓在三哥身上,黑亮的眼睛捕捉著水水的臉。 水水依舊是慢吞吞的:“爹爹回來,吃飯。” 凌瑞努力理解了一下,懂了:“你爹爹回來,你就可以吃飽飯了,所以你才想讓他回來的,對嗎?” 水水“嗯”了一聲。 凌瑞見狀,小臉認真思考了幾秒,隨後說道:“水水,我三哥也可以讓你吃飽飯的,唔,讓我三哥當你爹爹呀。” 凌奕:“?” 給兩隻崽當墊背的凌奕,忍無可忍的打斷了他們:“我不可以,我不當爹!” 凌瑞聽到他反對,還頗為遺憾:“水水很好養的。” “再好養我也不能養。” 凌奕覺得在聽他們這麽聊下去,自己也要被氣的睡不著。 於是,他再次鎮壓住了兩隻崽崽,一手抱一個,命令著他們都不許說話。 “水水,閉眼睛,等醒了給你吃東西。” “小七,閉眼,不然挨揍。” 凌奕的區別對待,讓凌瑞還不滿的嘟囔了下。 水水很配合凌奕,他緊緊的閉上眼睛,又閉上嘴巴,不管旁邊的小七崽崽怎麽引他說話,他都不吭聲。 夜色一點點深了。 屁股上挨了兩下凌瑞,撇撇嘴,終於消停了。 他們在這裡住的事情,凌帝跟儀貴妃都知道。 回宮匯報的人說的清楚,還額外說了水水的母親會醫術這件事。 凌帝跟儀貴妃都心念微動,他們是知道洛城有神醫的,只是他們也不確定,這個叫水水的孩子,他娘親會不會就是神醫。 “讓他們住著吧。” 凌帝親自開了口:“他們想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 如果水水娘真是什麽神醫,凌奕的身體也能有點救。 把侍衛打發下去,凌帝看向了儀貴妃。 “儀兒,你說小七……真會找到神醫?” “不知道。” 儀貴妃自然給不了什麽保票,她抿著茶,淡淡道:“小七很關心他三皇兄的身體,來洛城的路上,就說了要幫三皇兄找神醫。” “若是能找到,也能成全了他的心願。” 凌帝笑了下,對這兄弟和睦的情形很滿意。 他誇讚道:“小七對這幾個皇兄皇姐,都很喜歡。” “他們畢竟是親人,小七怎麽可能會不喜歡。” 兩人說著小七,凌帝神色間俱是滿意。 在說了一會兒後,儀貴妃狀似不經意的提起了皇后:“皇后娘娘在靈山禮佛,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知她何時回來?” “說是最近就要回來看看。” 凌帝回道:“她此次去靈山禮佛,也是為凌奕求一個身體康健。” 大人們聊著小孩兒,小孩兒們一扎堆起來,卻不怎麽能想起來大人。 在破舊的小屋子裡,稍微一動就會嘎吱作響的木床上,整整躺著三個人。 為了不讓兩個小點的掉到床底下,凌奕睡到半夜,還掙扎著起身,給旁邊的小崽崽調了位置。 他睡在最外側,這樣可以擋一下,省得床裡頭的小孩掉下來。 就這麽睡了一夜,次日醒來,凌奕的背都有點酸。 “這床是真硬。” 凌奕揉著自己的肩膀,“嘶”了口氣:“小七,你睡著身上疼不疼?” “不疼呀。” 凌瑞坐在破木頭床上,正在跟水水玩兒。 凌奕看看他,回想起了昨夜的事,他幽幽道:“我差點忘了,你昨天后半夜是趴到我身上睡的,這硬床是咯到你。” 小家夥昨夜裡睡覺不舒服,摸摸索索的閉著眼睛,爬到了他身上才睡安穩。 他被壓的做了半宿的噩夢。 “三哥軟一點,舒服。” 正在跟水水玩的小崽崽,衝著三哥眨了眨眼睛。 凌奕給他們兩個都穿了衣服,然後讓他們下了床。 下床後,水水沒走。 他踩著木凳子,認認真真的鋪平整了床鋪,又把被子疊了一下,這才下了凳子,跟著凌奕去吃東西。 凌奕隨行帶的有食物。 他在廚房裡嘗了一口窩頭,又涼又硬的窩頭實在是很讓人難以下咽。 “我燒點熱水,待會就著糕點吃。” “好。” 凌瑞看三哥生火,他也好奇的湊了過來:“三哥,我想玩兒。” “小孩子不能玩火。” 凌奕嚇唬他道:“白天玩火,夜裡尿床。” 凌瑞:“……” 凌瑞擰起了小眉頭,不信邪:“我不尿床的。” 他以前在山海世界裡,更小一點的時候,都不會在窩裡噓噓。 “會尿。” 凌奕沒生過火,他現在也是現學。他一邊生著火,一邊讓小崽崽離遠一點兒:“你跟水水去玩兒吧,別在這裡晃。” 凌瑞不樂意走。 他蹲在地上,小手托著臉,盯著三哥生火。 在研究了好一會兒,凌奕也沒把火生出來,最後還是水水走過來,三下五除二的點著了火。 捧臉的小崽崽崇拜的看著水水,毫不吝嗇誇誇:“水水,你好棒呀。” 水水把火點著後,又出去薅了點兒連凌瑞都不認識的藥草。 他把藥草也丟到了鍋裡煮。 “洗澡。” 水水指了指鍋裡煮藥草的水,對著凌奕說道。 他早上聽見了凌奕說身上疼。 這下子,連凌奕都要對他刮目相看了:“你還挺心細,也挺能乾。” 水水被他們兄弟兩個誇著,沒有說話,但清秀的小臉上瞧著表情比剛才好。 他們三個在家裡折騰著。 凌瑞又高興又忐忑,整隻崽都黏在三哥身邊,也不走遠。 凌奕看出他心情不錯,捏了捏他的小臉,問他道:“在偷樂什麽呢?” 凌瑞一開始還不說。 直到被三哥逮著捏小臉不放,他兩隻小手抓著三哥,這才開了口,交代了原因:“今天不去學堂。” 而且不去學堂,侍衛大哥也沒有把他抓回去。 凌奕聽到這個原因,稍一琢磨,就知道父皇的意思了。 他捏著凌瑞小臉的手,又捏了好幾下才松開:“你這是沾了我的光,知不知道?” 小崽崽當然不知道。 他臉蛋茫然的看著三哥,不知道三哥是什麽意思。 凌奕也沒跟他解釋。 他們仨在水水家裡待著,凌瑞是閑不住的性子,沒待多大會兒,他就開始滿院子裡的玩兒了。 他跟水水在玩捉迷藏,他藏,水水捉。 凌奕拒絕玩這麽幼稚的遊戲,所以在旁邊旁觀。 “10,9,8……3,2,1。” 水水站在院子中間,閉眼數著數,他是倒著數數的,且數的很準,一個數都沒數錯。 數完了數,他去找凌瑞。 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大,要認真找起來,其實很好找。 可是水水回回都找得很慢,凌瑞躲在角落裡,緊張又興奮。 他們在玩了好一會兒後,凌奕才慢慢發現端倪—— 水水早就看見小七了。 他為了讓小七更高興一點兒,所以才找的慢一點。 兩個小孩的遊戲,凌奕看了一下午。 眼看著夕陽慢慢垂落,凌奕從椅子上起了身,打算把兩個孩子都給帶回去。 水水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他總是這麽等下去,也不太行。 “小七,水水,我們——” 凌奕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屋子的院門就嘎吱一聲響了起來。 一個身著素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女人身上背著背簍,背簍裡面裝了很多的藥草。 她看到院子裡的陌生孩子,腳步停了下來。 “水水。”她站在原地,叫了一聲。 而叫完水水的名字,水水這才答應了她一聲:“娘。” 水水娘招招手,把水水叫到了身邊。 她目光略有些警惕的盯著凌瑞跟凌奕,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麽待在我這裡?” “我是水水的朋友。” 凌瑞率先回答道,他看著水水娘,之前說好了要跟水水娘談話,現在看到了水水娘,他又有一點緊張:“我,我是過來陪水水的。” 水水娘面容清麗,雖穿著布衣,但也難掩姿色。 她低頭揉了揉水水的腦袋,問道:“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水水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這次的反應還挺快。 水水娘見狀,笑了笑:“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陪著他們好好玩玩。” “娘要給你們做晚飯。” 聽到做飯兩個字,水水又點了點頭。 凌瑞仰起臉,跟三哥對視了一眼,他們倆找水水娘都有事情。 他們一個要跟水水娘談論養崽的問題,一個要來求證水水娘是不是神醫。 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凌瑞挺了挺小胸膛,堅定道:“我先來!” 他一定要跟水水說,不能這麽養水水了! 他們做崽崽的,很容易被養壞的。 水水娘背著背簍去了廚房,水水沒有跟上去。 他看到凌瑞去追自己娘,也沒有過去。 “玩兒?” 他走到凌奕面前,對著凌奕問出了聲。 剛才他娘讓他帶凌瑞跟凌奕玩兒,凌瑞沒過來,所以他就找了凌奕。 凌奕垂眸看著水水的小臉,許是多病之人心思敏[gǎn],他通過水水跟他娘剛才見面的那一幕,心頭湧出了這母子倆的感情,不是很親近的直覺。 這世間母子關系,有親近的,也有淡薄的。 而水水跟他娘,實在是算不得親近。 “行啊,你帶我隨便轉轉吧。” 凌奕的話說完,水水歪頭看了看他,然後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小園子。 說是他的園子,其實這就是一片長滿了草,沒人願意來下腳的地兒。 “藥。” 水水言簡意賅的解釋道:“可以吃的。” “這裡頭都是什麽藥,你都能記得?” “能。” “你識過字?識過多少字?” “很多。” 水水在說起這個的時候,還額外補充了一句:“看一下,認識了。” 凌奕怔了怔:“你是說,你看過一遍的字,你就能認識?” “嗯。” 凌奕這邊還在跟水水說著話,而凌瑞那邊兒也跟水水娘聊了起來。 “你不在家的時候,水水會挨餓。” 凌瑞對著大人,而且還是不熟的大人,他的語氣還是不敢太不好。 他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鼓著勇氣,跟水水娘說道:“水水小呀,要次飽肚肚的。” 他鼓著全部的勇氣,想讓水水娘意識到,她現在這樣養小孩是不對的。 可水水娘看看他身上的小衣服,卻問他道:“你是誰家的小少爺吧?看你這穿戴,家裡估計是非富即貴。” “你這不愁吃喝的小少爺,想在家中也很得父母的喜愛。你什麽福都享盡了,你可知,這世上有享福的小少爺,也有生活困頓的小孩子。” “水水就是這後者,他不如你富裕,也沒你那樣的家境,我養他,只能用這貧苦點兒的養法。” 水水娘一邊做著飯,一邊說著話。 她說的這些話,讓凌瑞整隻崽都無措了起來。 “小少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與其指責我,倒不如平日裡多接濟一下窮苦人。” “我不是讓你接濟水水的意思,我是他娘,我總不會把他餓死。” 凌瑞隻說了兩句話,水水娘就輕描淡寫的回了這麽多。 他一雙小手把衣角都給攥皺了,小臉也紅紅的,不知道該怎麽跟水水娘繼續說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凌奕帶著水水也回來了。 凌奕面上看著沒什麽情緒,但內心卻在震驚著。 他震驚的不是水水過目不忘的能力,他震驚的是,這世上真有神醫。 神醫不是水水娘。 但神醫的一些醫術,在水水娘這裡。 水水娘自己學的東西,還有交給水水的,都是從書中學習的。 水水倒是不覺得這是什麽神醫,他隻說是一個爺爺。 爺爺有著普普通通的長相,穿著普普通通的衣服,跟他玩的時候,很親近。 爺爺教了他認很多字,還留了書,送給他娘。 水水的這些話,凌奕耐著性子套了很久,才套的他把這些話都說出來。 “三哥。” 在廚房裡已經待不下去的凌瑞,看見三哥回來,他邁著小短腿,幾步走過去,然後啪嘰抱住了三哥的腿。 “我想回家了。” 他把小臉埋在三哥身上,對著三哥說道。 凌奕聽見他的聲音,就察覺到了不對。他彎腰,把小崽崽抱了起來。 “好,我們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凌奕甚至沒有多問什麽,他直接對著水水娘道了別。 水水娘連客套都沒客套,就目送著他們離開了。 水水看見他們往外走,還追了出去。 “回來。” 水水娘在後面叫道。 水水聽到他娘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接著往前跑了。 跑到外面。 凌瑞剛好在上馬車。 凌奕先看見了他,在看見他後,低頭對著凌瑞說了一句。 下一秒,凌瑞就轉過了頭。 “水水。” 凌瑞看著他,吸了吸鼻子:“對不起。” 水水沒說話。 凌瑞的小嗓音有點難過:“我,我沒有跟你娘說好。” 兩隻崽崽隔空對望著,凌瑞整隻崽崽都自責的不行。 他本來信誓旦旦的跟水水說,會讓水水娘好好養崽的。 可他沒有成功。 他看著站在原地不說話的水水,看著看著,還是爬下了馬車。 “水水,我給你看一下。” 凌瑞又自責又擔心,他抱了抱水水,閉著眼睛感知起了水水的未來。 他想看看水水被他娘給養的,未來會是什麽模樣。 但在水水的預知畫面裡,他還沒到水水長大的模樣,就看見自家三哥被綁了起來。 被綁的三哥,跟水水挨的很近,所以才會出現在畫面裡。 凌瑞看的小臉懵逼,他喃喃著開了口:“我三哥怎麽又被綁了。” 所有關於他三哥的預知畫面,就沒有一個不慘的。 凌瑞都要看不下去了,他叫了叫阿無:“阿無,我,我要不要把我三哥藏起來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