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阿無， 我想娘娘了。”
  凌瑞把小臉埋在他的毛毛裡，沒有在跟他說什麽殺不殺的，而是說起了還在宮裡的貴妃娘娘。
  他想看看娘娘的， 還有姨姨跟祖母她們的未來。
  尤其是娘娘的，在看完了小舅舅的預知畫面後， 凌瑞的心裡直突突。
  “娘娘最好了。”
  凌瑞的小嗓音悶悶的， 他跟阿無說著娘娘的好。
  他說的這些，阿無之前就聽到過。
  只不過他也沒打斷小崽崽的話， 就由著小崽崽繼續說。
  在說了好一會兒後，凌瑞抬起小臉， 看著阿無，說道：“阿無，我們跟娘娘一起住！”
  他是在邀請阿無也到鳳華宮裡住。
  這回阿無過來， 在小崽崽的心裡， 他就沒有考慮過阿無還會離開。
  “我們可以一起次飯，一起玩兒！”
  凌瑞想了想，歪著腦袋， 小臉略苦惱：“就是我還要上學堂。”
  上學堂的話， 他可能就不能帶著阿無了。
  他還在認真策劃著跟阿無在宮裡的生活， 可被他策劃在內的另一個當事人， 卻在用腦袋蹭了蹭他後， 低聲道：“崽崽， 跟我走。”
  凌瑞：“……”
  凌瑞一愣。
  他像是沒聽清楚似的， 問道：“你，你說什麽？”
  他這麽一問， 阿無也遲疑的沉默了片刻。
  這次過來，阿無存了把他的崽崽帶走的想法。
  可是把崽崽帶走， 他未必能給崽崽一個好的生活。
  這裡是人類世界，人類世界跟山海世界是不一樣的，在這裡生存，僅靠捕獵是不行的。
  “崽崽，你想跟我走麽？我帶你去別的地方。”
  阿無問完了話，沒忍住，低頭舔舐了一下他，雖然這樣的檢查沒用，但養了許久的習慣，突然間改掉也需要時間。
  “阿無。”
  凌瑞的小手攥著他結實的毛毛，小腦袋卻垂了下來：“可以不走嗎？”
  “我們住在這裡，跟娘娘住呀。”
  凌瑞沒有娘親，沒有家人，只有一個阿無。現在來到這裡，他終於有了這麽多的家人，他不想走。
  阿無知道幼崽會天然的想要從長輩那裡尋找依賴，這是天性。
  他沒有阻止。
  “你可以留在這裡。”
  阿無在沉思過後，對著他說道：“等我忙完了事，我會來接你。”
  他不確定他跟崽崽要在這個世界上待多久，但既然他們如今待在這裡，他就要為崽崽創造出一個最好的生存環境。
  就像以前住在山海世界，在他的凶名徹底遠揚後，他替崽崽築的巢，再無人敢覬覦。
  “不要。”
  凌瑞聽見他的話，想都不想就把小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要你走。”
  他要娘娘，也要阿無！
  “阿無，留下來呀。”凌瑞用軟乎乎的小臉蹭著他，央求著他留下來。
  可阿無抵著他的腦袋，沒有任何要改變心意的意思：“崽崽，這裡不適合我留下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留在啟朝。
  崽崽還小，懂的也少，他不知道啟朝這個國家，在諸國之中，實力最弱。
  “我要回——”
  大慶兩個字，阿無明明開了口，卻說不出來。他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就算冥冥之中他們遇到了些限制，也沒關系。
  就像這回他順利找到崽崽一樣，他跟崽崽受到的限制，總有一天，會被盡數克服。
  “崽崽，我會經常來看你。”
  阿無安撫著他的情緒，跟他說道：“不見面的時候，會給你寫信，每天都寫。”
  凌瑞聞言，啪嘰捂住耳朵，壓根不願意聽他說話。
  他們倆以前在一起時，阿無的話並不多，他大多數時間都是不愛說話的。他會給他的崽崽帶回來很多食物，卻不會跟他說很多話。
  眼下，他說了這麽多話，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凌瑞不買帳。
  他的小腦袋瓜裡現在隻記了一件事：阿無要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凌瑞把臉貼在阿無的脖子裡，沒一會兒，阿無的脖子就有了濕意。
  “崽崽，如果我不回去，我就沒辦法像你一樣，擁有人形。”感受著脖子上的濕意，阿無再次開了口。
  他話音落下，不到三秒，凌瑞就仰起了小臉，眼睛紅紅的看著他：“要，要回去才可以嗎？”
  “嗯。”
  阿無垂眸，金黃色的眼瞳裡倒映出小崽崽的模樣，他說道：“我在另一個地方，也有一些家人，我還要回去看看他們。”
  凌瑞：“！”
  凌瑞眼睛瞬間睜大了：“阿無也有家人了呀！”
  阿無點了下頭，向他介紹道：“有父親跟母親，還有一些兄弟姐妹……人很多，很熱鬧。”
  凌瑞聽著他的介紹，小嘴巴都張開了：“哇，阿無跟我一樣的。”
  凌瑞有貴妃娘娘還有將軍府的這些家人，以及幾個哥哥姐姐，在他小小的腦袋裡，他下意識的覺得有家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阿無有了家人，肯定也想跟家人在一起。
  “阿無，我們可以讓大家，都一起呀！”凌瑞想的很美好，他想著大人們都住在一起，這樣他跟阿無就不會分開了。
  “會有那麽一天的。”
  阿無答應道：“只是需要崽崽耐心等一等。”
  有了阿無給畫的餅，凌瑞的情緒總算不像剛才那樣排斥的厲害了，他黏糊糊的貼過來，就是還很舍不得。
  “阿無，要一天見一次呀。”
  “路很遠，一天的時間不夠。”
  “兩天？”
  “也不行。”
  “三天呢？”
  在雙方的討價還價下，最後凌瑞氣鼓鼓的嘟著小臉，跟阿無說好了兩個月見一次。當然了，這只是暫時的。
  阿無給畫的餅裡說了，他以後會把凌瑞接過去，天天都跟他在一起。
  “崽崽，還記不記得那個有你畫像的酒樓？”就在凌瑞還在氣鼓鼓時，阿無突然問他道。
  “記得。”
  雖然不是很高興，但小乖崽還是不會不理人的。
  阿無的大爪子抵在他身上，對著他認真叮囑道：“以後看見帶著你圖案標志的，你都可以進去找老板，我是他們的東家。你找他們不管提什麽條件，他們都會答應。”
  這酒樓東家，原不算完全是阿無。
  是他費了點兒力氣，成了酒樓唯一的東家。
  “把這個帶上，向老板求助時，就把這個拿給他看。”阿無把獸爪之上，本應是胳膊位置上所戴的一塊圓玉，輕輕咬下來，給了凌瑞。
  凌瑞接過來，帶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們倆在客房裡待了很長時間。
  直到慕容夫人回來，凌瑞這才拿被子蓋住阿無的身子，隻給他留了個腦袋，然後又摸摸他的腦袋，糯糯的哄：“阿無，你好好睡覺呀，我聽見祖母叫我辣。”
  “嗯。”
    阿無應了一聲，在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去後，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頭一次受傷了，受傷對他來說不是多麽稀奇的事兒。他最嚴重的一次傷，是在山海世界裡捕獵時被幾隻大凶獸給咬傷。
  他當時感覺他就要死了。
  於是，他沒回到巢穴，而是去了和巢穴相背馳的方向，在一處大樹下，用爪子刨了坑，躺進去安靜的等死。
  他在巢穴裡給崽崽儲備了不少糧食，足夠崽崽吃上一段時間。
  等吃完食物，崽崽獨自去捕獵，可能會辛苦一點兒，但起碼填飽他一個獸的肚子，比養他們兩隻獸要容易些。
  他的傷，讓他不能再捕獵了。
  躺在坑裡的滋味很難形容，阿無閉著眼睛，不知道躺了有多久，天空中有大雨落下，他被淋的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趴在坑上面，正在哼哼唧唧叫他的崽崽。
  崽崽嗅到了他身上的血氣，小鼻子聳啊聳，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裡盛滿了無措和害怕。
  他在坑裡，驅趕著他，驅趕的語氣很冰冷：“走開，不要來打擾我。”
  崽崽沒走。
  他跳了下來，用兩排小牙咬著他，努力的往坑外拽。
  天地連成一片雨幕。
  在雨幕中，一隻小小的白團子似的幼獸，用盡了吃奶的勁兒，哼哧哼哧的拖了一隻比他大了幾倍的凶獸，一點點的挪動著。
  最後，小幼獸成功了。
  將死的凶獸被他拖回窩裡，又被他掰開了嘴巴，投喂著巢穴裡儲存的食物。
  等巢穴裡的食物吃完了，他就邁著小短腿，到外頭學著捕獵，好不容易捕獵到的食物，他也舍不得吃，都投喂給了還不能活動的凶獸。
  那是他們最艱難的一段時間。
  好在，他們最終熬了過來。
  想到舊事，閉眼的阿無更堅定了自己計劃好的路。
  崽崽暫時留在這裡，有疼愛他的大人給養著，也能養很好，而他不需要人養。他不信這世上有誰能一直庇佑他。
  尤其等著別人的庇佑，不如乾掉所有擋自己路的人，讓自己成為最強的人。
  不得不說，凶獸的三觀思維，跟話本子裡的反派也差不了多少。
  房間外。
  凌瑞這次沒被三小姐抱了，他坐在老夫人的腿上，正仰著小腦袋，看著剛到家的慕容大人慕容峰。
  慕容峰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武將，即便這兩年沉心靜氣了不少，可身上所帶的肅殺氣息，還是散不去的。
  凌瑞靠著老夫人，看向慕容峰的眼神有些怯怯的。
  他的小手緊緊握著老夫人的手，對著慕容峰，軟軟的開了口：“祖，祖父。我是小七呀。”
  慕容峰定定的打量著他，一言不發。
  他在邊塞風吹日曬了多年，英氣的臉龐有些黑。
  凌瑞看他黑黑的臉，在打過招呼後，就把小臉扭到了老夫人的胸口前，不肯看他了。
  老夫人托著腿上的小崽崽，笑著哄：“小七不怕，祖父就是長的有點嚴肅，他心裡喜歡我們小七呢。”
  凌瑞埋著小臉，搖了下腦袋。
  老夫人笑的更歡了，她騰出一隻手招呼著兒子：“阿峰，來抱抱小七，今兒就差你沒抱你了。”
  慕容峰雖性子嚴肅，但人卻孝順。
  他聽著老夫人的吩咐，伸手把坐在老夫人腿上的小崽崽，給抱了起來。
  在被抱起來後，凌瑞避無可避的跟慕容峰對上了目光。
  他鼓著勇氣，這次跟嚴肅的祖父勇敢對視了好一會兒，對視到最後，他還把自己軟嘟嘟的小包子臉湊了上去。
  “給你捏。”
  這可是凌瑞的殺手鐧，他湊著小包子臉，賣安利道：“娘娘可喜歡捏了。”
  慕容峰挑了挑眉。
  他伸手捏了下小包子臉，手感的確很好。
  在捏小臉這項活動下，凌瑞攻克了慕容府最後一位主人。
  到了晚飯時分，他坐的位置都是正上席的好位置。老夫人看他年紀小，原想喂飯的，但凌瑞拒絕了。
  “我會次呀。”
  凌瑞拿著杓子，自己在小碗裡扒拉著飯。
  他在吃飯前，又去看了下阿無。本來是想給阿無送飯的，可看見阿無在睡覺，他又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
  “喲，小七吃飯真厲害，都不用人喂。”
  “這胃口也好，一小碗飯自己扒拉乾淨了。”
  “看看這個蛋羹碗，也挖乾淨了。”
  在慕容府大大小小的吹捧誇獎下，吃完飯的凌瑞，跳下椅子時都覺得小身子輕飄飄的，這是膨脹的感覺！
  當夜。
  上到老夫人下到三小姐四小姐，都想跟凌瑞睡。
  可凌瑞誰都沒跟，他堅定的選擇了他的阿無！
  慕容煦想到小寶貝崽明天就要回宮了，他厚著臉皮，在門口擠著：“加我一個唄，我是來加入你們的，不是來破壞你們的。”
  “你們還小，小舅舅來給你暖床啊！”
  慕容煦擠著不走，直到阿無沒了耐性，衝著門口低吼了一聲，這才把慕容煦給震的不得不退出去，還給他們關了門。
  慕容煦退出去，坐到了床上的凌瑞，小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彎著眼睛招呼道：“阿無，來睡覺呀！”
  阿無踏了上去。
  他晚間清洗完了毛毛，這會兒乾淨的毛發直接充當了凌瑞的床墊。
  剛才還在床上躺著的凌瑞，躺著躺著就躺到他懷裡，小小的身子整個蜷縮在他的腹部。
  這樣的睡姿，是凌瑞最喜歡的。
  一整夜，被熟悉的氣息包裹，凌瑞睡得安穩又香甜。
  次日上午。
  宮裡派人來接，凌瑞抱著阿無的腦袋，眼淚汪汪不撒手：“想阿無啊。”
  他雖然想回宮看娘娘，可也同樣想看阿無。
  阿無輕抵了下他的臉蛋，安撫著他：“我會在這裡養傷，你回宮後，我還能去宮裡看你。”
  “你，你怎麽來呀？”
  “你小舅舅說他有辦法。”
  在還能看見阿無這個條件下，凌瑞揉揉眼睛，這才跟著宮裡來接他的人走了。
  來接他的依仗規模不低。
  凌瑞被抬到宮裡後，回了鳳華宮，只是他剛張開小胳膊讓儀貴妃抱，一波又一波的人，就都來了這裡。
  有凌帝，皇后，德妃，還有之前都不怎麽愛出門的梅妃。
  他們來的目的統一，都是來看他這個小病號的。
  德妃娘娘的娘家庶妹還是雍王的側妃，因著這一層關系，她來的時候特意備了不少禮，說是給七皇子壓壓驚。
  凌瑞看看進來的人，再看看他們帶來的禮物，小臉上有點受寵若驚。
  除了爹爹外，其他的娘娘們他都不熟，可她們都來給他送禮了。
  不喜交際的梅妃也帶了禮來，她今日化了點妝，整個人清雅中又透著一絲豔意，一進來，凌帝的目光就在她臉上停留了好幾次。
  她落座後，安安靜靜的聽著其他人說話，並不出頭。
  “小七，困不困？”在過了好一會兒後，儀貴妃懶得再讓自家崽應付這些上門打擾的人。她低頭問了聲，打算讓吉燕把崽給抱走。
  可凌瑞還沒有被抱走，就聽見了梅妃對他毫無征兆的問話：“小七，我們之前說好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還記得麽？”
  凌瑞：“……”
  凌瑞老實道：“記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