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三聖母靜靜的凝望著他們。 她生的雅靜,在那些熒藍色的花株與月白色的湖泊的映襯下,便像是一株生於空谷的幽蘭。沉香望著她,突然在一瞬間明白了過來,方才薑乾青口中所說的“安靜的人”,應當是什麽模樣。 的確是“安靜”的。 是無論心頭有多大的戾氣,在看到她的時候,都會被奇妙的安撫下來,甚至唇邊不自覺的掛上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意的那種,無比奇妙的柔和的氛圍。 只是當她的目光落在沉香的身上的時候,便停留了下來,微微凝固,像是見到了什麽極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一樣。 這麽好一會兒之後,三聖母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將自己的視線挪開,落在了薑乾青的身上。 “中壇元帥親至,我不能起身相迎,還請寬諒。” 沉香忍不住想,就連她的聲音都是極好聽的,溫婉,如同一匹自指間滑過的溫暖的水流,讓人聽著就覺得非常舒服,接著不知不覺的便會沉溺其中。 “叫我名字便好。”薑乾青說,“我同楊戩也算是舊識,你是他的妹妹,在我這裡並不需要如此的顧全禮數。” 然而比他們兩個人都先要出聲的,是旁邊的來自於沉香的怪叫。 “哪吒?你是那個哪吒嗎?!” “並非作假。”薑乾青說,“哪吒已經答應過這個孩子,將會收他為徒。” 三壇海會大神的行宮遍布各地,香火鼎盛,加以跌宕起伏的身世,以及少年人的外貌,或許比許多其他的正神更要來的讓人印象深刻。 聽了他這一席話,原本尚是一副八方不動、嫻靜溫雅的模樣的三聖母終於是有些坐不住了。 “我應該的確是你所想的那個哪吒。”薑乾青寬和的說。 沉香平日裡只是不喜正經的學習,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大字不識、什麽都不知道都不會的文盲傻瓜。商周的時代距離如今已經很遠,但是那些仙神們的事跡卻是一直都有流傳了下來。 她抬起好看的眼來,看了看沉香,又看了看薑乾青,語氣裡面充滿了遲疑:“這孩子說的,可有此事?” “那、那等於說,哪吒成為了我的師父?!”沉香又驚又喜,恨不得當場抓著薑乾青的衣角蹦跳起來。 三聖母聞言,微微頷首,似有似無的輕笑了一下,又很快的抿直了唇角。那笑意仿若曇花一現,如果不是沉香一直都有在盯著她的話,或許都來不及注意到這抹笑容的出現。 “好,那便遵你的意思來。”三聖母輕聲問,“哪吒,你帶這個孩子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三聖母的雙手原本是搭在自己的雙膝上的,眼下,那一雙手反覆的握緊,又松開,如此反覆,直將平整的衣服都攥出了深一道淺一道的褶皺,她方才開口:“……此事,怕是不妥。” “這孩子只是一介山野小兒,怎配得上拜中壇元帥為師呢……?” “如何配不上?”薑乾青卻並不認同她的話,“三聖母的兒子,身上流淌著華山女神一半的血脈。依我看來,已經是當世難得的好資質,很是配得上。” 三聖母看上去已然是坐立難安。 那一雙像是水一樣的眸子又看了沉香一眼,隨後三聖母歎息了一聲:“您若是有什麽,衝著我來便是。幼子何辜,還請不要將他卷入到這些事情當中。” 沉香看著三聖母,期期艾艾的叫了一聲:“娘?你就是我的娘親嗎?” 三聖母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朝著沉香的方向隔空一點。 只見她面前的那一處月白色的湖泊當中,頓時便生出來了無數朵玉色的蓮花,一朵接著一朵,硬生生的鋪墊出一條連接岸邊的道路。 或許是母子之間的默契,即便並沒有任何人指示,但是沉香卻是奇異般的明白了自己應該怎麽做。 他的腳步越來越急,起初還只是快走,但是到了後來,便已然是在奔跑。那些身在水面上的泛著光的蓮花看起輕飄飄的極其柔弱,但是當沉香真的踏上去的時候卻是意外的結實穩固。 他踩著這樣一條特殊的路,最後來到了湖泊中心的那一處石台上。 分明只是第一次見到三聖母,但是沉香就是心底莫名的知道,對方是能夠去親近和值得依靠信賴的。他撲到了三聖母的懷裡,隨後被一雙手臂緊緊的抱住。 “娘?”沉香小小聲的問。 “嗯。”從他的頭頂傳來了溫柔到讓人想要落淚的聲音,“娘在這裡。” 有一雙手輕輕的拍打著他的後背:“已經長成大孩子了啊。” 沉香從沒有像是現在這一刻這樣幸福過。 以往在那個家裡面,他是融入不進去的外人。沒有人對他不好,可是他們之間的確存在著天然的隔閡。 而現在,在母親的懷裡面,他覺得自己心頭一直都有的小小的孔洞隔閡被填補上,滿足的不可思議。 所以沉香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三聖母同薑乾青遙遙的對視。他們逼音成線,同對方進行一場避開沉香的交流。 [讓您見笑了。]三聖母低下頭去,垂著眉眼。 [我其實從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便很是奇怪了。]薑乾青緩緩的道,[華山的女神為什麽願意為了一個根本沒有任何亮點的男人孕育子嗣?] [你看起來並不像是愛他至深的模樣。] 三聖母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旋即苦笑起來。 [如果我說,一切都並非出自我本人的意願,您會相信嗎?] 出乎三聖母的意料,薑乾青居然點了點頭。 [你既是這樣說,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並非出自本意,而是受人脅迫,為什麽不反抗?又或者,為什麽不同你的兄長尋求幫助?] 清源妙道,二郎顯聖真君,可絕不只是叫著好聽而已。即便距離封神大劫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但是闡教三代首徒可一直都是楊戩,從未有過旁落。 三聖母面上的笑容已經近乎要顯露出苦味來了。 [因為……一盞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