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曾經 一 晚上誰都沒怎麽吃東西,飯菜幾乎原封未動。雁三兒從頭到尾一句話沒有說,雷芳神思恍惚,吃一頓飯,回頭往雷家莊的方向看了好幾回。師公一直昏睡不醒,雖然父親和我說過不用擔心,可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 到了晚間下起雨來,我失眠了。 雨下得很大,我躺下了也睡不著,索性又坐了起來。雷芳拿簪子挑著燈芯,瞅著燈火發呆。 “想不到這假山裡卻是別有洞天。從外面看挺小的一處地方,裡面怎麽會這麽大?” 我沒出聲。 外頭的雨幕象簾子一樣,天井裡亮著兩盞竹節燈,煙籠霧罩,樹影迷蒙。電光閃過,照得外面有如白晝,纖毫畢現。四周石壁如刀削一般豎立,豆大的雨點打得門旁邊那株花樹在雨中顫抖。 雷芳小聲說著話,象是自言自語:“從前一下雨的時候,我就喜歡往外跑,還不愛打傘。姐姐總說我上輩子八成是隻水鴨子。她和我不一樣,下雨的時候,她喜歡靜靜地看書,打棋譜,寫字,她說下雨的聲音讓她心裡安定。” 她走過來站到我身旁:“不知道姐姐現在在什麽地方……興許她也在擔心我呢。” 雷芬的意外失蹤,一樣讓人捉摸不透。不知道那天晚上姚正彥同師公都說了什麽。雷莊主和雷芬,現在都下落不明。 雷芬氣色不太好,臉頰不象平常那樣紅潤。我放輕了聲音:“你早點睡吧。” “睡不著,也許是上一覺睡得太香了。”她拉著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冰涼:“小笙,這一切……太不真實了。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整個雷家莊,偏偏又是我們倆活了下來。其他的人,管家,棗子,梨子,石榴……她們全都死了。這一切就象一場噩夢一樣,我總想著,或許等下一刻我就能從這場惡夢裡醒過來,醒來後,什麽事都沒生過,大家都活的好好的,姐姐歡歡喜喜的嫁了人,爺爺還是爺爺,我認識的,我喜歡的那些人還都在我身邊……” 可是現在,她的身邊只有一個我。 而我對她的困惑和悲傷,都無能為力。 我只能說:“睡吧。” 能撫平悲傷治療創痛的良藥,大概只有時間。 時間會抹平一切,讓人們忘卻,看淡,傷痕會漸漸愈合,只在記憶中留下一道印痕。 雷芳點點頭。 脫鞋襪時,我看到她的襪底有血。 她的腳不知什麽時候受了傷,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感覺到。襪子都已經粘在腳上脫不下來了。 雷芳滿不在乎地說:“不怎麽疼,大概是打了泡又磨破了。” “疼不疼?我去給你找藥來。” “別去了,”雷芳搖搖頭:“雨這麽大……” “那也不能就這麽放著不管啊,別等小傷惡化了變成重傷,那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拿起桌上的一隻筆,手指輕彈,那筆幻化成了一把輕竹骨的油紙傘。 “我去去就來 ,你等著我。” 我去找父親。雨水密密地砸在地下,濺起的水珠打濕了我的鞋面。等我到了父親屋裡,鞋子已經全濕透了。 父親坐在燈下看書,閑適寧靜的樣子象是一張畫。他放下書走過來,順手接過我手裡的傘。 “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雷芳腳底起了血泡,父親這裡有藥麽?” “有,你等一等。” 父親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竹枝編的藥箱,打開了取出一包藥粉給我:“洗淨了腳再上藥,睡一夜明早就好。” “嗯。”我接過藥,沒有立刻就走。 “父親……雁三兒他現在,還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嗯。”父親點了下頭。 從父親見到雁三兒起,我們就有意無意地隱瞞了父女關系。 事先沒有商量過,但是這份默契……或許這就是父女親情的另一個作用。我沒有跟父親說,父親也沒有囑咐我什麽,但是我就是曾經的巫姬這件事,實在不適宜敲鑼打敲逢人便說。 “我有件事情不太明白。” 父親問:“什麽事?” “我師公……”我頓了一下,父親臉上也浮起淡淡地笑容。我清清嗓子,接著說:“紀羽和雁三兒,當年是我從人販手中買下的?” 父親點頭:“沒錯。” “那,我和他們之間,應該是有恩義而無仇怨的……可是我知道自己本來的名字之後問師,問紀羽,他卻對巫寧全無好感,一個字的好話也沒有說過。” 父親倒了杯茶給我,卻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我眼巴巴地看著父親。 平時我總是將話藏在心裡,有些事,有的人,永遠不能說,不能提起。我沒法跟任何人訴說討論自己的過往。也許是壓抑得太久,現在到了父親的面前,我就再也控制不住。 父親不是旁人。 我想把我所有的疑問,苦惱,想法……一古腦全倒給父親。也想從他這裡得到安慰,保護,開解。 “你不是回憶起了塗家莊的那段往事了嗎?” “是啊。” “塗家莊的那次變故,紀羽和雁三兒應該也去了,你對他們全無印象嗎?” 我老老實實地搖頭。 我在塗家莊的確沒有見過他們啊。 又或者是,我見過他們,可是我卻忽略了,忘記了? “他們那時候,一個不過是剛拜師不久的小徒弟,另一個可能連小徒弟也算不上,只是跟班兒小僮,你或是沒有注意。” 師公講過,塗家莊之會他也去了,並且見過巫寧、姚自勝等人,塗家莊的變故他從頭到尾都目睹了。 但我真的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把藥拿起,重又撐起傘:“我先回去給雷芳送藥。” 我在門口正碰著雁三兒,他有些漫不經心地衝我點了下頭,順口問:“你怎麽過來了?” “我來找巫先生尋樣東西。” 我出門,他進門。 等我回去,雷芳卻已經睡著了。我看著她在睡夢中才微微展開的眉頭,又看看手裡的藥瓶,決定還是不把她弄醒了上藥。現在對她來說,能入睡極不容易。藥可以等醒來再擦——現在,還是讓她好好的睡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