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亂起 一 雷芳好奇地左看右看,一副滿心疑惑的樣子。我知道她最好奇的問題是什麽,但是現在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親他……他還活著。 他還活在這個世上。 我能看到他,能聽到他,能觸碰到他。 他會對我說話,對我笑,對我呵護備至…… 我心裡酸得厲害,夜裡初見父親的時候,隻覺得那是一抹幻影,可是現在卻有了真實的感覺。他在陽光下,他有影子,他實實在在的,就在我的面前。 我的手從懷裡伸出來,緊緊握著幻真珠。 我怕這是一場夢,又或是一個幻境。 可是,幻真珠就在手裡,我卻沒有驗證的勇氣。 如果真是夢——那這個夢,我永遠不也想醒來。 我願沉溺於幻夢之中,只要……只要我唯一的親人不離開我。 “怎麽了?” 雷芳的手輕輕在我的眉心抹了一下:“怎麽了?你這麽難過?” 我惶然地看著她。 雷芳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低頭看看手裡的幻真珠,隻覺得這珠子從來沒有這樣沉重過。 “齊笙?”她握著我的手,聲音有些不安:“你到底怎麽了?” “我……”在害怕。 無論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初學幻術的時候,都先知道一個道理。 幻術,看起來無論多麽真,多麽美好,始終是假的。若是習練幻術的人自己沉溺在幻境中不能自拔——就如同習劍的人走火入魔一樣,那是最糟的情形。 再等一等…… 如果是幻境,那就再等一等。 即使是假的……即使是夢,我也不想現在醒來。 我把幻真珠又收了起來。 父親朝我們走過來,我貪婪地看著他。 風不知道從哪兒吹來,他頭上系的一條藍色的帶子,被風吹得飄起來,在臉頰旁。他用手拂了一下。 “走吧。” 父親在前領路,看起來四周都是山壁並沒有通路,可是他拂開一片綠藤,一條通路便露出來。 我和雷芳小心翼翼跟在後頭。 “你師公還有雁前輩這會兒說不定在到處尋找咱們呢。”雷芳有點不安:“竟然睡了十幾個時辰……” 提起師公,我心裡感覺別提多奇怪了。 師公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算不是有若天神,可也是凜然不可侵……怎麽事情的真相其實是…… 我曾經用不到一隻羊的價錢把他和雁三兒都買了下來? 那天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師公孱弱病重,雁三兒落魄瘦弱。若是那天我沒有將他們兩個人買了下來,他們會落到怎麽樣的境地? 想到這兒我覺得背上有點冷嗖嗖的發寒。 我們走出那條通路,眼前的長草,枯樹,斷牆……就是百元居的那片廢墟。 我回頭看,身後卻是那座堆石的假山,出來的通路已經不見了。 “走吧。” 父親一手挽著我,一手攜起雷芳。我身體一輕,兩腳離地。眼前的景物朝後飛逝,耳畔是呼嘯的山風。 我緊緊回握著父親的手,風很大,吹得臉發痛,我卻舍不得閉眼。 我怕一閉眼,這一切都會消失不見。 雷芳失聲驚呼,她在風中大聲說話,可是我卻聽不清她都在說些什麽。 等父親終於停下腳步,我的兩腳觸著實地,卻覺得腿在打顫,腳在發軟,站都站不穩。 雷芳也不比我好哪兒去,她試著朝前走了一步,卻猛地的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個跟頭。 我定定神朝前看,我們已經到了雷家莊莊院外頭了。 父親摸摸我的頭:“覺得怎麽樣?” 我深吸氣:“還好,就是……有點暈。” 父親說:“紀羽還是我的晚輩,這麽多年了,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 “記得。”我可以篤定他記得。 師公時常會沉湎於一個人的沉思追憶中,我想,他不會忘記曾經的巫寧,也同樣不會忘記父親。 我一隻手扯著父親的袖子,緊緊挨在他身畔。父親對雷家莊似乎十分熟悉,根本用不著雷芳指路,熟得象是在自己家中一樣,穿過花園和庭院,一路進了正廳。 我們還沒靠近,父親停下腳步,輕聲說:“裡頭有人在動手。” 我似乎也聞到了隱約的血腥氣,也許是我的錯覺。 我們繼續朝前走,父親施了一個幻身術,一層薄薄的青光罩在我們三人身上,雷芳伸出手,訝異地看到自己手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 我低聲告誡她:“別作聲,旁人看不到我們。” 我們從廳門口朝裡看。 血腥氣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我看到臨山門的兩個弟子——昨天還活生生的人,現在卻已經了無聲息地死去了。一個半倚在門旁,另一個趴伏在門坎上。 我心裡一緊,不知師公現在怎麽樣了? 廳裡兩方正相持不下,一個便是雁三兒,另一邊卻有七八人,都是使劍的,站的方位隱然將雁三兒包夾在了中間。 我環視一圈,卻沒看到師公在哪裡。 我們昨天離開雷家莊時,有人突破幻陣闖了進來。難道就是這些人? 雖然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可是對我來說,中間卻象是已經隔了很長的一段時日,須得回想才能把事情串連起來。 雷芳看了我一眼,我用口型問她:“你認識這些人嗎?” 她朝我搖搖頭。 師公不會有事吧? 我跟著父親走進廳裡,雁三兒的情形不怎麽好,他背上和腿上各有一處傷。認識他這麽久,這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的境況如此狼狽。 父親的聲音在我心中響起:“他也變了很多了,和當年大不一樣了。” 他當年的瘦小髒汙的樣子和現在當然是全然不同,師公的變化更大。 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那雙眼睛。 漆黑的,就象子夜的天空。 “雁三當家,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們要搜的是雷家莊,又不是要冒犯你們驚雁樓。你若還不讓開,我們出手可就不再這麽客氣了。” “少來這套。”雁三兒握劍的手還是穩穩地,身上的傷似乎並沒有令他變得軟弱:“雷啟山不在莊裡,你們說是找人,其實是衝著夜蠱來的!我已經說了,那些人都已經燒了,你們別白費心思。” 這些人為了夜蠱來的? 父親的眉頭皺了一下,夜蠱這詞能令父親也動容,它的毒辣可怖大概還要超出我的估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