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十七章 四目相接認出彼此的時候,那個氣氛就真的很尷尬。 白簡慌慌張張的跟著跳下來,宛若他家王爺已然摔死了,“王爺!!!!” 秦曜此時反應過來,飛速把唐湉放下後退兩步,就仿佛是沾了什麽劇毒的物什一般。 唐湉自覺丟人,兩腳著地後還沒說上一句話,白簡就飛奔過來扶住他,黝黑的臉差點都嚇白了,“王爺,您沒事吧?” “沒事……”唐湉總算找到自己的聲音,他是很想好好謝謝人家秦曜,可中暑的滋味不好受,驚嚇過後身上還是很難受,隻得低聲對秦曜說:“多謝。” 秦曜神情有些古怪:“屬下不過順手,王爺無需掛心。” 堂堂攝政王,光天化日之下對著一個末等侍衛道謝,說出去駭人聽聞,至少秦曜自認識這人以來十年,就沒聽他嘴裡說過這兩個字。 唐湉渾身難受,有些後悔出來這一趟玩得太上頭。 “秦侍衛有事先忙吧,本王不耽誤你的時間。”他揉了揉腦門轉身想往樓上去,中暑的他現在沒有任何精力跟人對話,隻想找個地方躺下。 秦曜微微躬身目送他離去。 等那身嬌體貴的惡人遠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內心的疑惑漸漸的擴大。 —————— 京城街道上分布著許多茶館酒肆,其中有一部分是外來商戶開的,可大部分鋪子背後的主子都能和當朝大官扯上關系,畢竟想要在京城做營生,沒點門道是不行的。 因此秦曜挑選合適的地方會見舊部更要謹慎小心,以免被人發現,他與樓下小二交換了眼神,如同尋常來喝茶的客人一樣被帶去了二樓包廂。 門推開,裡頭已經坐了一個人。 趙弈抬頭,驚喜的起身:“將軍!” “不是說了以後不許這麽叫。”秦曜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隨手拉過一邊的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吃。 趙弈不好意思的撓頭,笑出一口白牙,“哎呀,一時半會兒真改不了!” “見你一次可不容易,就別想著批評我啦!” 秦曜放下茶杯,不置可否。 趙弈見他不言不語,深深的歎了口氣:“這幾年的日子真特娘的難熬,想當初咱們幾個披掛上陣在南境跟蠻子乾架,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倉皇跑的馬都不要了,多痛快!” “現在倒好,被個娘們唧唧的狗東西弄得頭都抬不起來。我爹還總被那群狗腿子在朝上為難,回回都灰頭土臉的回來,老子恨不得一劍砍了那幫狗東西!” 秦曜見他越說越憤慨,出聲打斷了他:“別說了。” 趙弈憋著氣瞪他:“我這是為你不平!” “你爹歲數也大了。”秦曜淡淡的道,“即便是為了他,你也該隱忍著,當年我們連累的人太多,若不是你爹人脈廣,你現在在哪都很難說。” 趙弈雙拳緊握,顯然是想起了什麽,壓著嗓子冷聲說:“可我寧願和你們一起受苦,也不想現在跟那群狗尾巴草混在一處!” “眼下朝中到處是攝政王的人,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當初先帝在時一個個端得清高,日日瞧不起咱們這些領兵打仗的。可如今還不是做了唐祺的狗!” “伯父那會被誣陷,你在正陽宮下跪了七天七夜,有誰為你出頭了?” 趙弈狠狠的抬手砸著桌子,即使這些事早過去了四年,可他想起來還是義憤填膺,怨懟著若不是他爹把他關在家裡不讓出門,也不會讓秦曜一人面對那些豺狼虎豹! 他滿臉憤恨,秦曜這個當事人反而平靜多了,不見半分怒火,仿佛當年在正陽宮外的那一跪,跪去了他半身傲骨和意氣。 “舊事不必再提。”他擺手道,“眼下我們要想的是如何保住自身,為陛下效命。” 趙弈紅了眼眶,“陛下……我們還能指望得上陛下嗎?” “唐祺那廝敢當眾逼死洛帝,他就是個瘋子!洛帝死的時候才十二歲,而新帝滿打滿算也就五歲,等他長大還要多少年?” “他能不能平安活到那時候都是兩說……” 秦曜捏緊桌角聽著趙弈一連串的質問,卻沒有辦法辯駁,因為趙弈的頹廢並非全無來由。 自從秦家出事,他們手中的軍權就被先帝收走了,而後先帝又急病駕崩,虎符便被一分為二,一半掌握在唐祺手裡,一半被謝眠山保管。 沒有虎符的秦家就如同一隻沒了利爪的病虎,什麽都做不了,就算當年僅存的舊部還在,可人心到底散了。 “即使這樣,我也決不退縮。”秦曜冷聲說著,“雖然上次刺殺失敗,可也不代表我們輸了。” “若連我都退了,陛下就真的再無人可用。” 他何嘗不知現在是個什麽情境,隻恨自己年幼,當初不知朝廷裡的那些陰私,才會在出事的時候手忙腳亂毫無應對。 他眸中閃著堅定的光亮,擲地有聲的說:“我不只要為我秦家平反,還要讓邊境那群烏合之眾,把吃下去的十六城一個個的吐出來!” 趙弈怔怔的看他,忽然拍案而起:“我手裡多少還有點人,雖隻區區兩千,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就帶著弟兄們跟著,直到戰死的那天!” 他不比秦曜大多少,兩人年歲相仿,又是竹馬的交情,志向相投,能有這番言論,讓秦曜那顆逐漸冰冷的心也有些動容。 那年他家出事朝中動蕩的厲害,起初也不是沒有人為他們說過話,可一個個的都被處置了,後頭的人眼看情形不好,明知秦家無辜,還是沉默選擇了自保。 先帝年老,早不是當年的明君,他心裡未必不知秦家的衷心,只是年紀大的人多半腦子糊塗,又愛疑神疑鬼,總憂心他們手握重權功高震主,將來太子登基會危害到新君地位,索性剛好借機收了他們手裡的軍權,唐祺只不過剛好遞了把刀而已。 秦曜不怪明哲保身的人,誰家都有老小,憑什麽要別人為了你的全家而拖自己家人下水。 可他心中到底仍有傷痛,父兄在戰場上為了家國賣命,到頭來卻連個為他們聲辯的人都沒有,隻道人心涼薄。 “你手下那些人還是好好留著吧。”秦曜身邊也只剩趙弈和顏心齋,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連累這二位,“你性子太急躁,該跟你爹好好學學。” “誰要跟他學!”趙弈不滿,“我懶得同他說話!” 秦曜搖頭,“我們藏了幾年,好容易培植起來的這點人手,自然要留待要緊的時候用。” “京中局勢不比塞外打仗,拚的不是真刀真槍,你的一言一行若是有虧,累的是你全家。” “你只需時不時的給我傳些朝堂上的信息即可,別的不要管。” 趙弈聽他提起這茬,忽然想起什麽來:“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唐祺那賊人半個多月沒上朝了,他是不是要死了?” “我爹最近愁眉苦臉,說是北方瘟疫鬧得沸沸揚揚,難民到處跑,息州知府貪生怕死卷鋪蓋跑路了。” “我還聽說那幫難民往京城這邊過來了,疫病可不比旁的,染上了就死路一條,他怎麽也不管嗎?” 秦曜皺眉,“已經這麽嚴重了?” “死了不少人呢!”趙弈啐了一口,“造孽!” 秦曜沉默,他們久在京中消息閉塞滯後,之前只是聽說疫病剛開始,沒想到才兩個月就能散播到如此地步,可見情況確實危急。 唐祺那人雖說醉心權術,到底也不算廢物,按說不該坐視不管,他起初也不懂那家夥為何遲遲不開朝堂,這幾次的接觸來看,他隱隱有些懂了。 趙弈性子急,見他一直不說話又不敢打擾,隻好不停的倒茶喝,忽然眼角余光瞄到秦曜手邊的一本新書,好奇的拿起來看。 “《野精志怪》?”趙弈納悶,“你還有心思買這種閑書看?” “原先你不是最不喜歡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嗎?” 秦曜淡定喝茶面不改色:“路過書局隨手買的。” “那你這口味變得挺大。”趙弈把糟心事放一放,戲謔吐槽他:“小時候我專愛看這些個雜書可沒少被你訓不正經!” 秦曜聽了他的話忽然問道:“我倒忘了,你最愛看這類閑書。” “既然你看得多,我便問上一問。” “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移魂易體‘的事嗎?” 趙弈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納罕的問:“你在說啥呢?那都是志怪小說裡亂寫的!” “不見得。”秦曜一臉凝重,“志怪小說不可全信,卻也並非全無來由。” “一個人縱然可能失憶,但是本性絕不會輕易就能改變。” “我很確信他那副軀殼沒有問題,可裡頭的那個絕不是他本人。” 趙弈滿頭霧水:“你在這說誰呢?誰、誰不是誰?” 秦曜眼內一片幽深,自言自語道:“我只需要再探探。” —————— 唐湉昏頭昏腦的癱在馬車裡就像一個廢人,中暑的感覺誰得誰知道,白簡請了郎中來給他灌藥,喝了還是難受,悻悻地被抱上車提前回宮。 這趟出來就是做了個無用功,啥好處沒得到。 除了一車的零食玩具。 回宮後寶鈿心疼的不得了,圍在床前忙個不停,沒能忍住責備了白簡兩句,怪他出門沒有顧好王爺。白簡被數落一通,也覺得是自己的過錯,這個腦子一根筋的想不開還自己跑去刑慎司領罰。 唐湉半死不活,眼一睜看到小皇帝趴在床邊看他,他顫巍巍的抬眼虛弱一笑:“讓陛下看笑話了。” “皇叔還好嗎?”小皇帝湊的更近了些,圓眼睛裡有著深切的憂慮。 唐湉費勁的拖著病體爬起來,讓金釵把在外頭買的所有好吃好玩的東西都拿出來,堆了滿床讓小皇帝挑,“陛下喜歡哪個就拿哪個,都是臣采買的好玩意。” “臣還買了小風車,送給陛下。” 小皇帝看看他,又看看小風車,抬手輕輕的接了過來。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旁人贈送的禮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