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西華壁山山腳下的小酒館, 一個小二上了一盤花生一碟牛肉一壺酒,臨走前還不忘再多看桌上的兩位客人道:“二位仙人,還想點些什麽?” 他話音頗有些懇切, 指望著他們再點些菜。但片刻後,桌上這兩名男俊女靚的修士竟無動於衷, 只是靜靜互看, 讓這小二頗有些覺得自討沒趣, 一轉身走了。 待小二走遠後,隨之遊才拿起一雙筷子,夾了幾顆花生。 她說:“師傅,吃啊。” 謝疾清了清嗓子,道:“你自己吃罷。” 他又道:“你這番轉世回來,想必經歷了不少。” 隨之遊喝了口酒,涮了下花生在嘴裡殘留的幾分黏膩香味, 她道:“那師傅呢?” 她想了下,又說:“且不提前世我已算自立門派, 光說這一世, 你我也沒多少瓜葛, 我還能叫你師傅嗎?” 謝疾清冷眸光微動, 低聲道:“前世你也未必勝我, 還妄想自立門派。” 兩人越戰越烈,飛出酒館外,刀劍相向,法光交纏中越飛越遠。 隨之遊皺眉,“師傅, 你都被我捅了個對穿。” 隨之遊又說:“那師傅, 既然你沒事的話, 你為什麽罵我?” 謝疾:“……閉嘴。” 謝疾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擁有的東西,遠勝過他們,也勝過我。” “謝疾你死了聽到沒有!”隨之遊手中喚出一把劍,起身踩著凳子就朝謝疾刺過去,謝疾往後一偏身,廣袖流動身影翩然地躲開。 “我這資質,這天底下能找出幾個呢?”隨之遊眨眼,擺了個我見猶憐的姿勢,又哀歎,“但是連那掌門都要飛升登神了,我卻什麽也沒有。” 而另一處山腳下,隨之遊迎住謝疾一劍,“差不多了吧?” “我怎麽知道八海竟然真就只聽一隻鮫人的咒念呢?”隨之遊抱怨道,又歎氣,“都怪那鬼天道,成天擠兌我,不然我運氣哪裡有這麽差?” 他頓了下,才說後半句:“也沒飛升。” 他道:“這次飛升不成還有下次,只是殺夫正道之法切不可再用了。” 謝疾淡然地算了下距離,收起劍,“差不多了。” “你做的事,沒有數麽?” 隨之遊感覺背後起了層毛,“為什麽?他們老大出差了嘛?” 隨之遊:“師傅, 你飛升了嘴還是這麽硬。” 謝疾見她如此神情,意識到她誤會了,又說:“沒事,我之前也預料到了。” 他動作優雅地倒了杯茶喝下去,仿佛無事發生。 許久,隨之遊吃飽喝足,打了個酒嗝道:“師傅,我才想起來,你是不是身上沒幾個錢,你在天上混得也這麽窮嗎?” 謝疾斜睨她一眼。 “倒也不是沒錢,來修仙界匆忙,沒帶多少。”謝疾揮了揮袖子,又說:“前幾日,我去了八海龍宮治水,連人也沒見到。” 謝疾回答:“還好。” 謝疾動作僵住,冷冷的眼眸靜靜看著她,什麽話也沒說,但隨之遊感覺他顯然在她臉上pin了個“?”,於是她清了清嗓子不再犯賤,埋頭夾著肉喝酒。 期間,謝疾倒是一筷子沒動,只是低頭用茶杯蓋拂去茶湯上的浮沫,白皙纖長的指節竟勝白瓷。 幾個小二跑堂忙著用術法恢復店內亂象,卻又想到什麽一般大喊:“日他先人!快追!他們倆沒付錢!快去!” 另外幾個人便施法想追上去,但蒼茫山水間,便是一道影子都沒留下。 八海龍宮。 刹那間,杯盤狼藉,四周修士大叫,店小二跳腳喊道:“二位!出去打!” 她有些炸毛,狠狠盯著他,指間有銀光閃爍。 謝疾喝了口茶才又道:“多年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化,一樣口無遮攔。” 謝疾反而點頭,說:“你收的那徒弟倒有所不同。” 他一施法也喚出劍來。 隨子遊:“……” 謝疾蹙眉, “所以?” 謝疾:“……聽不懂。” 隨之遊問:“你是說戀愛的次數嗎?” 隨之遊:“你是不是要跟我道歉?” 謝疾:“……?” 隨之遊也收起劍,抱怨道:“若不是師傅這般困苦,徒弟哪裡吃頓飯還要演上幾出。” 隨之遊又說:“你吐血了當時。” 他想了下,又說:“可惜資質平平,比不上你。” 謝疾淡淡道:“皮外傷。” 這事兒果真是瞞不住謝疾的,隨之遊也不驚訝他知道,只是連連歎氣。 她又問:“師傅,謝疾,救救我,我想匡扶正義,但我不能被發現。” 隨之遊快步走到他身前,頗有幾分楚楚可憐地看他。又對著他伸出手,開始掰手指:“我聽人說我殺的前夫都了不得。” 謝疾無言,看著她在陽光下清瘦的指節,虎口處還有方才握劍留下的紅痕。 隨之遊掰下食指,“一個好像是天帝的兒子,壞了,真要繼承皇位的。”J 她又掰下無名指,“還有個不知道為什麽能操控八海的,但我發誓,他當時看著就只是個鮫人部落的,脾氣又差又漂亮誰忍得住的啊。” 謝疾挑眉,“豬油蒙心。他當時正值褪尾,正要化龍。” 隨之遊:“……人魚憑什麽也能化龍?!” “鯉魚跳龍門的典故你沒聽說過麽,說的便是鮫人族。”謝疾揉了下眉心,想到這裡就頭痛,“而且現在他已經徹底化成蛟龍了,管轄八海。如今海潮便要肆虐了,偏偏他一點也不在乎。” 隨之遊沉默了下,開始推脫責任,“那我怎麽辦啊,我當時哄他說殉情他真信了,那難道要我真陪他死嗎?” 謝疾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這般極端之人,你還是少跟他接觸好些。” 隨之遊掰下尾指,“哦對了,還有一個前不久我才遇到的就是……狐狸精?反正聽說是上古神的子嗣。” 謝疾眉間生了點煩躁,“治山帝君,他沒少找我事,聒噪。你怎麽找了個這麽個玩意兒。” 他想了下,又補充道:“不對,其他的也不怎麽行。” 隨之遊有些奇怪,“他找你麻煩做什麽?你又不是我前夫。” 謝疾:“……” 他面上寒氣重了幾分,“我怎麽知道。” 隨之遊病懨懨地繼續掰手指,“還有一個,他——” 她話音頓住,仔細想了下,抬頭看向謝疾詫異道:“等下,我第一個前夫有背景嗎?他好像從來沒出現過。” 謝疾略微思忖了下,道:“天界倒也沒有消息,便暫且安心罷。” “看來,他是個好前夫。”隨之遊放下手指,讚美道:“真的和死了一樣,毫無動靜。” 謝疾:“……” 隨之遊掰完了手指,又抓著他寬大的衣袖晃了下,繼續賣慘:“師傅,我可是你唯一的徒弟啊,雖然我要殺的也是咱們門派的掌門,但你幫我護法吧!你再幫幫我吧,你不要忘了,你能飛升成功可少不了我!沒有我捅你一劍,你哪裡能飛升成神啊!你看看現在,你來修仙界那都算是下凡,多威風啊!” 謝疾:“……” 他清冷的話音中含了幾分戲謔,“怎麽,為師還該謝謝你欺師滅祖?” 隨之遊:“不用客氣。” 她又是:“那你幫不幫我啊?” 謝疾如畫的眉眼並無波瀾,也並沒有說話。 隨之遊覺得他多半是不能,對著他狠狠翻了個白眼,一轉身不理他了,晃悠著身子往前走,像是置氣。 山底依傍著一條延綿的河水,水流平靜,蜿蜒的朱紅長亭一路鋪陳。河流對面,西華壁山巍然矗立,成片的山崖直插雲中,與朦朧的雲霧成就一副濃稠飄渺的水墨畫。 隨之遊便踩著台階,走過小徑,背影仍然搖搖晃晃,如綢緞的黑發便也跳躍著。 謝疾便看著她的背影,收了下寬袖,負手而立,步伐不徐不疾地跟在她身後。 這個小亭子,其實他們曾來過很多次。 第一次時,她將將拜入他門下,稚嫩青澀的面上滿是驕傲張揚,用脆生生的話音喚他一聲師傅。 十七歲的少女已經亭亭,然而劍風凜冽得意,她踩著荷葉揮劍而動。他便是這樣看著她,時不時指點,但更多時候,她反而抱怨更多,說他規矩太多。 謝疾那時也生過氣,隻想,他長她幾百歲難道是虛長的,難道他這劍尊之名竟還不夠?於是被抱怨幾次,他便冷著臉,飛過去摟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舞劍,強迫她聽從。 她脾氣也差,一轉頭竟敢直接跟他對打起來。S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所謂的師門指點最後都變成他們握劍對打。 如此許多年,初入仙門的少女逐漸名動天下,誰都知道有個叫隨之遊的劍修,劍意瀟灑豪邁,不愧是劍尊門下真傳弟子。而他也得以看見,她的鋒芒愈發無人可擋,她的資質何等超群。於是,他便又開始擔憂她這樣的性子會被磋磨。 她也果然不出意料,往往闖出些亂子便來踹他的洞府,求他幫忙。 所謂如師如父,便是如此嗎? 謝疾幫她料理後事許多年,始終未曾料到,有些事是他也擺不平的。 妖塔傾塌那日,他見她一身傷口,血染白衣,頭髮凌亂。 但她像沒有回過神一般,有些怔忪地抬頭看他,“師傅,我又闖禍了,我好像不能飛升了。” 她又說:“不過還是好爽。” 謝疾說:“該回去了。” 隨之遊問:“我還能回去嗎?” 謝疾說:“你是我謝疾的人,鴻蒙派誰敢動你。” 他握住她的手,並不顧她手上的濕黏血跡,帶著她往前走。 隨之遊被他拖著走,“為什麽要派他們來送死?” 謝疾道:“宗門想必是派下來後才佔算出來的。” 隨之遊又問:“你知道嗎?” 謝疾回答:“我算到了魔界之主即將降世。” 隨之遊笑了下,她話音很輕,“師傅,你是不是也希望我順從它?” 謝疾那時隻感覺喉間空蕩蕩的,好像泄了氣的封箱,無法潤色出一個字來。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何等卑劣,背負這劍尊的虛名何等可笑。 他知她突破心切,卻未曾想過,她並不願以此道突破。 偏偏這時,隨之遊卻像個孩子一般,黑眸真摯,雪花垂落在她眼睫上,襯出她略顯紅腫的眼睛。 她問:“但我沒有做錯。” 她削瘦的身子停得很直,在漫天雪花中,如同一柄筆直的劍。 這一刻,謝疾突然感覺眼中發熱,呼吸變得有些灼熱,喉嚨乾澀得如沙漠跋涉的旅人。花了很長的時間,他才伸出手,將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謝疾施法梳理著她凌亂的發,低聲道:“嗯。” 他的手指寸寸撫摸過她的發絲,臉頰,肩膀。 沒多時,隨之遊便像一個剛被洗乾淨,在太陽下晾過的小白床單一樣,煥然一新地站在他面前。 她也終於恢復了所有理智,情緒便盡數消化,匆匆走到他面前,惋惜地看著地面上正在消失的斷劍。 隨之遊說:“我再也沒有本命劍了,可惡,明明這麽強的我。” 她歎了口氣,步伐輕快地跟他罵:“那魔尊好像能預知,他跟我說我以後會有很多相公誒,但我現在沒有了。有點後悔。” 謝疾手指微微顫唞,看著披著大氅的背影,跟在她後面走。 雪越下越密集,他幾乎看不清在雪中漫步走著的那個身影。 “別走神了!”隨之遊靠在亭子上喊:“師傅,你就幫徒兒護法吧!你欠我的糖糕我不要了,幫我護法吧!” 謝疾思緒回神,看著不遠處的隨之遊,她手臂揮著,靈動的眸子滴溜溜轉。 他道:“只是想買給你,怎麽又變成欠你的了?” 隨之遊:“我懂了,你在給我畫餅,你根本沒打算買給我!” 謝疾:“……” 他慢悠悠走過去。 隨之遊這會兒已經跟沒骨頭似的,靠著柱子便滑落在座椅上,歪著身子。 謝疾站定在她面前,伸手輕輕點了下她眉心,道:“這次下凡時間很緊,而且諸多勢力都在盯著,我必須回天庭稟報八海的事。況且,你如今境界不穩,夯實境界也需要幾日。” 隨之遊用腦袋盯他的手指,悶悶地道:“然後呢?” “兩日後,鴻蒙派登神大典,我會留下一縷神魂。”謝疾收回手,拇指卻沒忍住撚了撚食指指尖,低聲道:“最多護法半個時辰,神魂就會消散,消散後你切記不可再出劍。” 隨之遊眨眨眼,“那糖糕還買嗎?”S 謝疾:“……我什麽時候缺過你吃的。” 兩日後。擂鼓轟隆聲震響,鴻蒙派山頭諸位修仙弟子嚴陣以待,幾道法陣光芒大盛。 長老和弟子們站在側山山頭,而主峰中心八卦法陣中,掌門盤腿而坐。 萬裡無雲的天空驟然聚攏些雲彩,狂風陡然而至。 飛升雷劫馬上就要來了。 西華壁山山腳,熒熒的光芒從山腳籠罩起來。 隨之遊站在山腳下,知道這是謝疾神魂護法的痕跡。她深呼一口氣,劍影從虛空而至,輕巧飛入她手中。 她慢悠悠走上去,略長的劍拖在地上,激起小小的飛揚塵土,發出難聽的“哢啦”聲。 行至半山腰,人影浮現。 一人出現在她面前。 陰雲籠罩之際,幾道雷電如枯枝般綻在天邊,映出那人的側臉和身後的三柄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