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辛瑤光:你就是季平安?(二合一) 輸了……他輸了……當兩人的對話經由擂台銘刻的陣法,擴散至遠處。 本來壓抑至極點的廣場轟地沸騰起來。 距離最近的“裁判”一手持筆,本已做好了抄錄棋譜的準備,聽到這句話愕然抬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棋王”。 等窺見他仿佛被抽乾氣力的模樣,才終於確定。 “贏了……” 台下,一群棋院的棋手們, 仍舊在鑽研推演雙方的回目,想要從慘烈的局勢中判斷走向。 猝然聽聞,紛紛結束了手裡的動作,抬頭望向擂台,清瘦院長手中的一枚棋子啪嗒掉落,兀自不覺。 勝了……大國手連叢雲方甫推演出結果, 抬起頭,便聽到了這句話,因病而蒼白的臉上驀然湧起血色,眼神中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隻覺一股狂喜於心底升騰,渾身都有了力氣,耳畔則傳來鹿國公爽朗的笑聲。 “一日連斬三擂,誰還敢說我大周神都無人?!”老國公一掃頹勢,腰背挺直,聲音雄渾。 繼而扭頭望向墨林修士所在的方位。 輸了……一頭銀白長發,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大畫師沉默著, 他強自控制,令臉上沒有表露出太多表情。 與之對應的,則是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 回想三日前, 意氣風發,以為墨林今年演武, 聲震神都。結果轉眼之間,卻在短短一日……不,只是半日之間,便給同一人橫掃。 完成逆轉。 變化來的太突然,好似龍卷風,高明鏡沒有一絲絲準備! “柯橋他……”在他身後, 以屈楚臣、鍾桐君兩個璧人為首的墨林弟子們則難以遏製臉上的驚愕與沮喪。 還有困惑。 “神都到底從哪裡,冒出這麽一個人?”一名畫師不解,“貫通三道,豈不非人哉?” 簡直……離譜! 而相比於墨林修士們大起大落的心情,觀戰的更多的神都百姓們,則是單純的喜悅。 “原來……小禾先生並非輸了才離開,而是已經篤定獲勝。”手持折扇的讀書人讚歎。 “連斬三場,一人連斬三場……縱觀數百年來演武,都聞所未聞!前不見古人,後亦無來者!”從青杏園趕來的老夫子捋須大笑。 “贏了!” “俺們贏了!” “讓這小胖子逞威風,現在如何?” “禾先生,真乃英雄也!” 民眾們想不出長篇大論的評語,用最質樸的言語表達著自己身為神都人的驕傲與喜悅。 不吝奉上震天的歡呼聲,若非有衙役們死死攔著,恐怕已有狂熱粉絲衝上擂台。 “結束了……”人群裡,劈波斬浪,好不容易擠到中間的木院星官們懵了。 黃賀尬在原地,不知繼續向前,還是折後。 沐夭夭氣惱地直跺腳,感覺如同滿懷期待去看演唱會, 結果剛到場館門口,歌星謝幕了…… 一個字:淦! 她竭力踮腳,想要一窺那個什麽“禾先生”的模樣,結果卻只在昏暗的夜幕中,看到一個背影,一步步走下擂台,消失不見。 季平安仿佛沒有感受到四周的躁動與歡騰,也沒有留下的意思。 走下台後,沒有理會那些棋手們,徑直朝棋院方位,沒有被人潮擁堵的街道走去。 人們目送他離開,仍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當回過神來,發現對方已經快走遠了。 “怎麽就走了?來人,去請‘禾’先生過來!”老國公愣了下,忙急聲命下人去追。 “小先生請留步!”棋院一眾棋手,也慌忙起身,試圖挽留。 這般連斬三陣的人物,若就這樣放走,實在是天大的遺憾。 然而,有人比他們更快。 只見人群中,穿著寬大衣袍的大畫師竟一拂袖,飄然穿過人群,朝那幾乎拐進胡同的身影追了過去。 “等等!”高明鏡抬手呼喚,見其不停,一咬牙,乾脆施展術法,躍上半空,繼而輕飄飄攔在對方去路。 這邊沒有掌燈,一片昏暗,夜幕裡顯得並不清晰。戴著鬥笠的季平安近乎融在暗夜裡。 見高明鏡禦風落在面前三丈外,駐足皺眉:“有事?” 他的嗓音經過了調整,就和身高容貌一樣。 高明鏡打量著黑暗裡,那陌生的臉孔,有些驚疑不定,說道: “公子大才,高某欲請……” “不去。”季平安無情打斷。 “……”高明鏡一窒,愣神的功夫,只見對面的年輕人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嘀咕了一句什麽。 旋即,季平安隴在袖中的右手,輕輕扯碎一張準備好的符籙,身影如同粉筆勾勒的線條,被一隻黑板擦一點點生生擦去。 消失在神都微冷的夜色裡。 高明鏡瞳孔驟縮,神識席卷而出,卻已茫茫不見蹤影。 …… …… 墨林的演武的最後一場結束了,然而這場堪稱精彩絕倫的比鬥余韻,還在擴散。 長安街,夜幕籠罩後繁華的店鋪燈火通明。 三場比鬥雖聲勢浩大,但其實得知的人有限。 在這個通訊並不發達,大多時候傳遞消息依靠“吼”的年代,人口百萬的神都城內,絕大多數人尚不知曉發生的一切。 某座酒樓內。 一群客人相約而至,點齊酒水,氣氛卻頗顯沉悶。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演武的最後一天。 墨林的三座擂台,宛如三座大山,無法撼動,令人氣惱。 “不知今日有幾人挑戰。”一名商人打扮的酒客說道,“這會擂台應該都撤了吧。” 同桌的友人“呵”了一聲,舉起酒杯,喝了口悶酒,搖頭道:“只怕是已無人應戰。” “不至於……總該是有的吧。”旁邊年輕酒客說道。 “那又如何?上台自取其辱嗎,大國手,宮廷裡的禦用畫師、樂師都一敗塗地。誰還能行?指望你,還是指望我?”前者反唇相譏。 後者給懟的啞口無言。 圍觀者默然不語,有人輕聲歎息,有人舉杯灌進嘴裡一口冷酒。 末了,櫃台邊的掌櫃歎了口氣,說道: “國師曾有言,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只是擔心連國手,聽聞大病一場,不知能否撐的過來。” 恰在這時,“蹬蹬”聲裡,一名穿破舊長衫的中年人邁步上樓,氣喘籲籲,臉上還帶著紅暈。 有熟悉的酒客嗤笑: “窮書生。怎麽今日有了閑錢,來買酒喝?怎也沒見你提著酒壺?” 在酒樓內落座的價格,與自帶酒壺打酒迥異。 窮書生是個落第秀才,是個好酒的,又放不下讀書人的體面,不怎麽肯勞作,隻偶爾會揣著幾枚銅板過來,拍在櫃台上,請小二給打一角酒,瞅著旁人桌上的菜肴下酒。 “今日沒帶錢來。” 窮書生聞言,神色坦然,胸脯卻挺得高高的,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嘴角一揚: “不過,我卻有個消息,可以換酒來喝。” 熟悉酒客給逗笑了:“當真別出心裁,什麽消息還能換酒?” 倚在櫃台裡的掌櫃也笑了,饒有興趣道: “說來聽聽。” 窮書生見眾人調侃打趣,也不惱,悠然道: “你們可知,今日墨林演武之變?一人連斬三陣,創下歷史的‘禾先生’?” 演武?一人連斬三陣? 酒客們愣了,忍不住道:“你莫要瞎編些鬼話來騙,什麽人能連斬三陣?” 窮書生“呵”了一聲,賣關子道:“沒酒沒菜,這故事也不好講。” 眾人給他搔到癢處,抓心撓肝,偏生這秀才氣定神閑的模樣,言辭鑿鑿,也不像作假的。 當即,最初那名商人酒客豪橫道: “掌櫃的,給秀才打一壺酒,一疊小菜,記在我帳上。” 掌櫃的笑了下,吩咐小二去打酒。 不多時擺在櫃台上,窮書生咂了口酒,又夾了筷子小菜,這才慢悠悠道: “這還要,從白堤那一曲《光陰》說起……” 接著,他將半聽半目睹的過程講述了一番,聽的在場酒客心馳神往,既驚又喜。 心底一股狂喜湧上,卻又覺太過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愈發質疑乃窮書生編造的故事。正待盤問,突然,“蹬蹬蹬”急促腳步聲臨近,一名熟客上樓來,懊惱地瞪了窮秀才一眼: “竟給你搶先說了。” 一名酒客心臟砰砰跳,急聲問道:“你也要說演武的事?真有人連斬三座?” “自是真的,好多人從棋院回來,等下你們就知道了。” 酒樓內,客人們相視,皆看出彼此眼中震驚。 …… 青雲宮。 國教總壇相距棋院本就不遠,隻隔著兩條街。 傍晚的時候,結束日常修行的俞漁就隱約聽到遠處嘈雜喧聲。 以她的性格,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圍觀。但偏生限於師尊命令,不得隨意出門。 隻好差遣一名道門弟子前去打探情報,自己如軍中老將軍,獨坐“軍帳”,聽人匯報。 這會,俞漁正抓心撓肝,在廳中踱步,忽聽棋院反向喧嘩聲直衝夜空,隔得這老遠,都清晰可聞。 “發生什麽大事?莫非出結果了?” 俞漁大驚,她已經知道“白堤”、“青杏園”的事,同樣知曉棋院正在進行第三場比試。 這會哪裡還會不焦急,若是做個比喻,就仿佛看球賽臨門一腳,“啪”地停電了…… 就很煩。 終於,又耐著性子煎熬了會,外頭一名被派出打探消息的道門弟子飛奔回來,神色激動,道袍飄揚: “俞師姐!俞師姐!出結果了!” 瞬息間,本來焦躁的如同熱鍋螞蟻的俞漁瞬間閃回座椅,坐姿端莊,雙手交疊於小腹,眼眸閉合,突出一個高冷聖女的人設。 等弟子跨過門檻,俞漁方甫抬起眼皮,神色冷淡: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有話慢慢說。” 道門弟子頓感慚愧,垂首道:“師姐訓斥的是。那我便慢慢道來……” 俞漁嘴角抽搐了下:“倒也不必太慢……” 等聽其道出“獲勝”的結果,並仔細描述了那“禾”先生下台離去,眾人矚目,高先生尾隨而去,卻失魂落魄返回的全過程。 聽得俞漁大為過癮,忍不住改變坐姿,稍稍往前挪了挪: “然後呢然後呢?” “沒然後了啊。”那弟子撓頭,“人不知怎的不見了,我便趕回來稟告。” 呼……俞漁“恩”了聲,誇獎了句,命其離開。旋即少女精神抖擻,一躍落地,邁著輕巧地步伐朝著寂園走去。 準備與師尊分享剛聽來的八卦。 而就在抵達寂院外拐角,俞漁腳步一頓。 有些警惕地探出腦瓜,四下打量,確認並無某個腦子有坑的二貨埋伏後,這才松了口氣,嘴角勾起笑容,邁開步子。 結果,剛走出幾步,便聽頭頂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 俞漁身板一僵,一寸寸抬起頭,只見門口桃樹枝杈上,正負手而立著一道身披太極袍的身影。 其腳下,一根根不知從哪裡扯來的青藤盤繞,結成一個平台,托舉身體,其余藤條則如蜘蛛結網般,連通樹乾,牆壁青磚,附近屋簷等地。 “師妹,為兄在此處等你許久了。你觀我這新研究出的‘青藤道法’,比之那季平安如何?”聖子聲音昂藏,難掩得意。 因為仰頭的姿勢,用後腦杓俯瞰她。 “……”俞漁一時心中槽點太多,無處可吐,習慣性想嘲諷兩句,卻發現季平安最近並未做出什麽出人意料的大事。 她念頭一轉,冷笑道: “比季平安如何我不好說。但我卻知曉,今日神都中又誕出一名厲害人物,與你年紀相仿,卻以一人之力,半日功夫,連斬墨林三座擂台,在‘畫’、‘音’、‘棋’三項墨林拿手好戲上,將其當眾擊潰。 “屈楚臣、鍾桐君,柯橋無不俯首帖耳,自歎不如……更於方才,在神都無數百姓圍觀下,在柯橋未落子時,便已起身離場,隻道出一句‘還要浪費時間麽’,便令柯橋當眾認輸……” 話落,只見樹梢上的聖子身軀狂震,如遭雷擊,那腳下一根根青藤竟呈現枯萎之勢。 聲音顫抖:“你……此話當真?!” 俞漁嗤笑:“不信自己去問。” 說完,她心情大好地離開了。 隻留下聖子一人,呆呆佇立,腦海中回放著俞漁講述的畫面。 不知為何,只是想著,便令他渾身戰栗,血脈僨張: “神都除了那季平安……竟還隱藏著此等人物……本聖子竟茫然不知,可惡……可惡啊……” 另外一邊,俞漁邁著輕盈步伐,抵達師尊研讀道經的房屋。 推門而入,便見辛瑤光端坐於窗前,狹長雙眸緊閉,氣質雍容縹緲,好似人仙。 俞漁有些失神,望著那絕美的臉龐,小聲呼喚:“師尊?” 沒動靜。 她愣了下,終於察覺出不對,小心邁步靠近,卻突兀被一層隱於空氣裡,不可見的氣罩抵擋在外。 熟悉師尊的聖女一愣,意識到辛瑤光肉身雖在,陽神卻已出竅,不知去往何處了。 “這麽晚,師尊去哪了?” …… 皇宮。 夜幕降臨後,整座皇城燈火明亮,宮娥侍衛往來巡邏。 元慶帝與幾名臣子商討國事畢,又在禦書房批閱了一個時辰奏書,這才察覺疲憊,傳令禦膳房呈送夥食。 大周皇室雖同樣有修行傳承,但卻較為特殊。神皇本身與凡人無異,修行力量假借於外物,調集山川地脈國運迎敵。 所以,吃喝拉撒一樣不少。禦膳房為保隨叫隨到,晝夜不停地準備餐飯,只是絕大多數都要浪費掉。 房間內。 神態威嚴,烏發油亮的元慶帝望著滿桌的佳肴,卻是胃口不佳,隻喝了兩杓湯,便吃不下,揮手命人撤去。 鄧公公捧著拂塵,擔憂道: “陛下龍體保重,多少再吃些。或者飯菜不和胃口,想吃什麽,奴婢吩咐禦膳房去準備。” 元慶帝擺手,歎息道:“不必了,朕只是吃不下。” 他瞧了眼天色,說道:“這時候,想必那三座擂台已經撤下了。也好,省的礙眼。” 鄧公公不知如何接話,想著勸慰幾句,忽聽外頭一名小太監邁著小碎步趕來: “啟稟陛下,鹿國公求見。” 元慶帝面露詫異,濃密的眉毛皺起:“國公這麽晚入宮做什麽,宣他過來吧。” 下午時候,鹿國公剛離開皇宮,時隔不過區區三兩時辰,又來造訪,這令元慶帝有些困惑。 不多時,身穿華服的老國公抵達,甫一進門,面帶笑容道: “老臣參見陛下。” 元慶帝見他笑得開懷,愈發狐疑: “不必多禮,國公急著造訪,可是發生什麽要緊事?” 鹿國公笑著拱手,朗聲道:“老臣是給陛下報喜的……” 接著,他便將墨林三座擂台,被一名戴著鬥笠的年輕人橫掃的消息原原本本,陳述了一番。 末了道:“賀喜陛下,大周人才濟濟。此乃陛下治國昌隆之功……” 元慶帝沒在意他的奉承話,愣了幾息,繼而心中一股喜悅升騰,起身又詢問幾句,朗聲大笑。 “好好好!神都竟有此等人傑,不知此人何在?傳進宮來,朕要當面封賞!” 鹿國公聞言面露尷尬,說道: “此人似不慕名利,取勝後便徑自離開,老臣派家丁去尋時,已不見蹤影。墨林的高先生也去攔,卻铩羽而歸……” “人不見了?高明鏡都未攔住?”元慶帝一怔,微微皺眉:“仔細說來。” …… …… 大石橋上。 空間倏然波動,繼而,徐徐顯出一道身影來。 季平安吐了口氣,感受夜空如洗,橋下江水雄渾,耳畔嘈雜聲不見,嘀咕道:“終於清淨了。” 對於打擂可能引發的圍堵,他有所準備。利用錦囊中存儲的一張符籙,完成傳送。 空間傳送法術稀有,符籙更珍貴,但大周國師當然不缺。 “該回去吃飯了。”季平安辨認了下方向,準備返回欽天監,可就在這時,他若有所覺地駐足抬頭,瞳孔微微收縮。 星空之下,他前方空氣漣漪般蕩開層層漩渦。 一道身披陰陽羽衣,頭戴蓮花玉冠,容貌絕美,五官毫無瑕疵,宛若仙子般的身影,徐徐走出,屹立半空,狹長雙眸俯瞰過來。 道門掌教,辛瑤光! 下一刻,這名仙子般,屹立於大陸最強者行列的女冠朱唇輕啟,聲震如雷霆: “你……就是季平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