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狂風暴雨之後的第二日, 是休沐,也是豔陽天。 明媚的陽光爬進窗戶,逗弄著躺在床上的荔知,晨光在她身上跳躍, 她看著空中漂浮的塵埃, 覺得它們甚至比自己更有生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沉重的身體坐了起來。 院子裡動土的聲響持續不停, 讓她想忽略都無法忽略。 荔知走到門前, 打開房門。 院子裡多出一棵枝繁葉茂的桂花, 粗看也有數十年樹齡。謝蘭胥正站在樹下,用腳跺著樹下松動的土地。秋風乍起, 大樹簌簌作響,碎金般的桂花隨風飄散, 金色細雨迎面撲來, 她下意識伸手去接。 風停後, 她張開手掌,一枚小小的桂花躺在手心。 “你醒了” 謝蘭胥的聲音從樹下傳來, 她視若未聞,直到他走到她的面前,讓她再也不能忽略。 荔慈恩和荔象升長跪在生母墳前不起。 “拓印的藏寶圖被燒毀,母親的脛骨也被我磨成了粉……”他緩緩道,“現在只有我知道寶藏在什麽地方。” “你喜歡桂花,我就將京兆尹府門前的那棵桂花樹搬了過來。等以後時機成熟……我再將瑤華宮的百年桂樹送給你。” 她如何能夠停下 荔知扶著二人走下馬車。 “姑娘不僅助愛女的遺體返回家鄉,還讓小老的兩個外孫讀書習字,出人頭地。姑娘的大恩大德,朱家沒齒難忘。”朱老爺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小老雖無一官半職,但經商一生,還算有些積累。姑娘若是有用得著小老一家的地方,盡管開口。” 葵縣的一名百歲老人承認,當年魏氏皇族最後一次南巡的時候,確實有大量承載著金銀珠寶的車隊經過。 當天下午,在天師測算的吉時,四具棺槨在東郊的荔氏祖塋重新下葬。此事沒有幾人知曉,因為嚴格說來,他們仍是戴罪的罪人。 荔知神色漠然,無動於衷。 他端詳著她的神情,然而那張臉上顯露出來的只有死灰一般的平靜。 雖說如此,去的人也不是空手而歸。 “我把母親的脛骨磨成齏粉, 埋在了桂花樹下。”謝蘭胥用閑談一般的輕松口吻說道, “有了骨粉的滋潤,來年桂花一定開得更好。你如果願意,也可以將神丹的遺骸埋在樹下,讓它日夜陪伴著你。” 沒過一會,她就知道宮人議論的內容。 她將他視作空氣,視作窗外偶然飄進來的桂花。 她不能停下。 她的貝殼從那天晚上起就不見了,她知道是誰拿走了。但已經無所謂了。 在兩個弟弟妹妹面前,她裝作一如往常,而到了晚上,謝蘭胥再次造訪,荔知沒有趕他走,當然也不會歡迎他。 越過他的肩頭,她從金桂和綠葉的縫隙裡窺探太陽的光芒。 看著他們向自己再三道謝後,走向荔象升兩兄妹。 等一覺睡醒,自然就會消失。 皇帝最終采納了一名朝臣的意見——打開東宮,搜尋太子妃曾經生活的地方,看有沒有留下線索。 “你要像愛寶藏那樣愛我。”謝蘭胥凝視著那雙空虛的眼睛,柔聲道,“因為如今,我便是寶藏本身。” “……” 同樣的細碎桂花, 灑落在謝蘭胥的頭上, 肩上。荔知看著他身上所穿所戴,無一不是她親手挑選, 那時的情誼在現在看來, 已是滄海桑田。 皇帝派去葵縣尋找寶藏的親信只找到小額金銀,並不符合寶藏的規模。 她的心靈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觸摸不到,也無法和她對話。只剩下這具軀殼,殘留在人世間,陪伴在他身邊。 劇烈的情感激蕩過後,剩下的只有疲憊和麻木。 官署裡的女官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到她來又像受驚的魚兒一般散開。督查流言是宮正司的工作,沒有任何流言能夠逃脫荔知的耳朵。 因為就連這條命,也不是她的。她只是在代替另一個人在活。 禁軍如潮水湧入東宮。 “你還在生我的氣麽”謝蘭胥問。 寶藏的真實性已被驗證,地點卻有待商榷,關於正確的藏寶地點,朝臣眾說紛紛。 荔知任由謝蘭胥將她擁入懷中。 她入宮的時候,金鑾殿的早朝已經開過了。 她從懷中掏出朱氏的牙牌,雙手遞交給發須皆白的朱老爺。後者用顫唞的手接過了。 朱老爺反覆摩挲著牙牌,老淚縱橫,朱老婦人在一旁泣不成聲。 荔知去到馬車前的時候,二老早已淚流滿面。 朱氏的父母受到私下邀請,遠遠地在一輛馬車裡觀禮。 “你若想埋在別處,我也可以陪你。”謝蘭胥伸手撫摸她的面頰。 他們尚有家人可言,只有她是真的孑然一身。 荔知看著他們相擁在一起哭泣的畫面,原以為已經麻木的心竟然生出了一絲豔羨。 封鎖了數年的東宮第一次承載這麽多人的進入,驚飛的塵埃在每一間屋宇中飛舞。 數額巨大的寶藏牽動著眾人的心神,時隔多年,東宮再一次回到人們的眼中。 傍晚的時候,荔知帶著一群手提竹籃挎著茶壺的宮人來到東宮。 東宮的大門被千牛衛嚴加把守,只能遠遠聽見千牛衛們在裡面挖掘和走動的聲音。 “宮正請留步,皇上有令,閑雜人員不得靠近東宮。”守門的千牛衛說。 “請向中郎將荔鳴珂通傳一聲,就說宮正司宮正荔知求見。” 守門的千牛衛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決定去給荔知傳信。 過了半晌,荔知等到了從東宮裡走出的荔鳴珂。 從親緣關系上來說,她應當叫對方一聲堂哥。但現在是當值時間,人多眼雜,荔知還是向他行了一禮,規規矩矩地說: “奴婢見過中郎將。” 荔鳴珂點了點頭:“何事尋我” 作為堂兄妹,荔知和荔鳴珂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少交集。 兩人的父親不對付,清廉剛正的荔乾同看不順眼奴顏媚骨的荔喬年,反過來也同樣。 因此兩家鮮少走動,荔知也對這位堂哥了解不多。只是當上宮正後對他的事情偶有耳聞,似乎是個和叔叔同樣正直的人。 “奴婢奉皇命,為諸位將士送來乾糧和茶水。” 荔鳴珂恍然大悟,讓荔知將食糧留下,待將士們休息時食用。 一連三天,荔知每日都在傍晚時分領著宮人,給搜尋東宮的千牛衛送水送吃的。 第三天的時候,搜索進入尾聲。因為圍聚在東宮門前休息的將士越來越多了。 荔鳴珂臉上的疲憊神色也越來越重。 世上有兩樣東西是無孔不入的,一是風,二是秘密。 東宮挖出大量身份不明,已經白骨化的屍體的消息,第一個被荔知知曉,然後才是皇帝,再然後是宮中眾人。 對荔知來說,此事有唯一一個好處,那便是魏婉儀失去了小腿脛骨的屍體,混雜在大量白骨之間,再難辨認身份。雖然是好消息,但對如今的她,卻好像沒有用處了。 她再也不可能獲得前朝寶藏了。 所以這個好處,是隻對於謝蘭胥的。 他成功隱藏了寶藏的秘密。 再一次走在所有人之前。 那一晚過後,對荔知來說,是遠離。對謝蘭胥來說,卻是接近。 他已經知曉荔知真正的目的,所以再也不需要多余的防備。 他的態度一日比一日親昵,就像幼稚的小孩終於完全獨佔了心愛的玩具。 大搖大擺出入荔宅只是基本,謝蘭胥無視旁人目光,每天下值時候都出現在宮正司官署外等待荔知下值。 “是你殺了那些人嗎”並肩走在細雨紛紛的宮道上,荔知忽然問道。 謝蘭胥手中撐著油傘,嘴角帶著微笑,顯然心情愉悅。 “我殺的都是有罪之人。” “那你為什麽不殺了我”荔知停下腳步,看著他的背影,“我也有罪,我背叛了你。” 初秋的冷雨接二連三飄落在荔知身上。 謝蘭胥發覺她的落後,走了回來,重新將傘撐在她的頭頂。 撕去所有偽裝後,他反而變得體貼而耐心。 “我也有騙過你。”謝蘭胥笑著說,“所以扯平了。” 扯平 如何扯得平 她絕不會認輸,她不願意輸給視人命為草芥,踐踏她心中哀思的人。 她要讓謝蘭胥也嘗一嘗,永失所愛的滋味。 只有如此,他才能切身感受她的悲痛。 “你為什麽要陷害太子”荔知問。 “因為他要殺了我。” 謝蘭胥的回答,和為什麽要殺太子妃的回答如出一轍。 或許在他的世界裡,不做獵人便只能成為獵物,不手染鮮血便只能被鮮血染透。 他沒有擁有過,所以不會有失去的痛苦。 而荔知,真真切切擁有過,幸福過。 或許他們永遠都不會有彼此理解的一天。 “他相信了讖言,認為連連天災和我有關,只有殺了我,才能拯救天下蒼生。”謝蘭胥說,“他也曾猶豫過,但他最後還是決定獻祭我。他叫我原諒他……” 謝蘭胥的聲音低了下來,眼神也隨著轉冷。 “但我偏不原諒。” “天下蒼生,與我何乾” “我要活著,無論如何,我都要活著。” “誰要我死,我就要他死。” 謝蘭胥牽起她的手,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 “你不必認同我。” “我只要你和我一起活著。” 突然的腳步聲打斷了謝蘭胥的話,無精打采的鳳王從宮道轉角處拐出,看見前方並肩而立的兩人,猛地刹停了腳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