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午時三刻, 京都西北方的城門罕見開啟。 一名驛丞騎著快馬,乘著夜色往皇宮方向一路疾馳。 向來不在深夜開啟的宮門也因他緩緩打開,驛丞手中的加急密報層層遞進,最後轉交到了大內總管高善的手中。 一夜過去了, 天色微明。 春雨門前停了越來越多的馬車, 身穿官府的官員紛紛下車,三三兩兩結伴往金鑾殿方向走去。 他們眉心緊皺, 竊竊私語, 對即將開始的早朝神色微妙。 百官歸位後, 內侍高聲喊出:“皇上駕到——” 百官一同跪倒叩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個上午,荔知都在思索,葵縣是否就是前朝末代皇帝南逃時選擇的埋寶地點。 如果當真有前朝寶藏,誰不想分一杯羹 即便皇帝拿走大頭,只要能從指縫裡流出一些來,都夠其他人坐吃幾百年了。 高善面不改色,謝慎從卻微微笑了起來。 今日朝堂上的風風雨雨,同樣傳到了荔知的耳裡。 中書令張之貞上前一步, 說:“啟奏皇上, 昨夜東山葵縣急報。” 不少目光落在前排的琅琊郡王身上。 鳳王黨接二連三站了出來,提議自己的人肩負此重任。 “眾愛卿請起。” 誰去調查此事,便是關鍵。 殿內的大臣們小心交換著眼神, 似乎在等待什麽。 “高善雖是內侍,但機敏過人,見多識廣,又深得皇上信任,對前朝皇室也有一定了解,微臣覺得,高公公便是最佳的人選。” 鳳王黨十分不平,還欲分辨,謝慎從沉下臉來,不悅道:“此事朕主意已定,不必多說,退朝罷!尚書留下,到紫微宮見朕。” 在官署裡,荔知嚴令眾人不得議論前朝政事,官署之外,荔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光后宮裡的妃子在議論前朝寶藏是否真的存在,就連宮正司裡的女官,也忍不住就此私語。 “高善要服侍朕內外起居,朕一日不可離。然朕心中確實有這麽一位合適的人。東山的安縣經學博士鹿元支學識淵博,為人板正,朕派他和左監門將軍為特使,一同審理此事。” “東山葵縣正處於崔朝皇室退位讓賢前的最後一次南巡路上,微臣以為, 民間流傳的前朝寶藏一事, 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以至於直到在禦花園裡狹路相逢,荔知才發現謝鳳韶從正前方走了過來。 “皇上明鑒,此事事關重大,若處理不當可能會為逆黨留下話柄。應當派皇上的心腹重臣前去。” 眾人起身站定後, 高善面無表情道: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看清來人相貌後,荔知來不及思考他為什麽抱著一壇花,便下意識地行禮退讓。 左監門將軍,說得好聽,其實也是一位太監。 陸續有朝臣發言,謝慎從的眼皮輕輕一抬, 眼神落在沉默不語的謝蘭胥身上。 謝蘭胥眼觀鼻鼻觀心,面無波瀾。 “葵縣突發山洪,衝出數十頂皇冠和鳳冠, 以及數不清的崔朝留物和數十斤大崔標識的金銀器。葵縣縣令已命人封山,不知皇上打算如何處理” 謝蘭胥揖手行禮, 神色如常道:“下官以為, 耳聽為虛, 眼見為實。既然葵縣山洪衝出了前朝標識的皇家物品,不若皇上派人前去一探究竟,也好過京都百姓的猜測越演越烈。若當真有前朝遺惠,對皇上,對大燕,對天下百姓,也是好事一樁。” 因為她才是后宮裡對前朝寶藏最為關注的人。 荔知垂著眼睛,只能看見他衣袖上沾染的泥土,以及懷中的陶土花盆。 “尚書以為呢”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謝慎從問。 敬王已經在宗人府軟禁了,朝堂上敬王黨所剩無幾,幸存者們有如驚弓之鳥,不敢妄言。而謝蘭胥又沉默不語,以致朝堂上竟一邊倒地響著鳳王黨的聲音。 謝慎從看著為鳳王謀劃得一片火熱的朝臣,眼神越發冰冷。 謝鳳韶卻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們說,誰能擔當此任啊”謝慎從說。 “尚書左仆射怎麽說” 謝蘭胥答:“下官以為善。” 謝慎從一聲令下,臉色不虞地大步離開了金鑾殿,帶走了無數內侍宮女,扔下一片倉皇行禮的朝臣。 位列二排的錢儀望站了出來,揖手道: 穿著明黃龍袍的謝慎從大步走上皇座,在龍椅上坐了下來。 群臣附議,就連和謝蘭胥不對付的鳳王黨也一反常態地表態支持。 “說。”謝慎從淡淡道。 “哦,那依你之見,應當派誰去探查此事” 謝鳳韶沒有主動說話,她只能率先開口請安。 “嗯,我很好。”謝鳳韶躊躇片刻,說,“你現在忙嗎” “奴婢能為鳳王做什麽” “我剛剛從玉山行獵歸來,在山上發現了一株白日也在開花的曇花,覺得十分稀奇……便想到了你。” 謝鳳韶手中的花壇出現在荔知的視野之中。 細長的葉片,小小的白色花朵,羽毛一般的花瓣,幽幽的芳香,猝不及防地忽然佔滿荔知的感官。 “……送給你。”他略微局促地說。 荔知心中驚訝,面上平靜依然。 “奴婢不敢承受鳳王厚愛。”荔知屈膝行禮,婉拒道,“怡貴妃愛花之名遠揚,一定比奴婢更想見識此花的風采。” “母妃有那麽多花,不差這一個。”謝鳳韶勸說道,“這花是我親手挖起來裝入陶盆,又一路抱著入宮的,你就收下吧。” 荔知聽了這話,更不敢收。 他這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看見,她要是收下曇花盆栽,豈不是馬上就會全城皆知 “鳳王的心意奴婢心領了,這花還是送給怡貴妃吧……” “你就收下吧!” “奴婢不敢……” “你——” 幾次推拒,曇花在一推一送間忽然垂直落了下去。 砰的一聲,陶土花盆碎成幾塊,裡面的土和花一起落了出來。泥土濺上謝鳳韶和荔知的鞋。 荔知心裡一跳,連忙跪了下來。 “鳳王恕罪,奴婢……” “你一直想方設法避著我。”謝鳳韶的聲音緊繃,充滿克制,“為什麽” 荔知根本不知道前情,不敢冒然答話,只能低頭沉默。 潔白的曇花染上塵土,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忽然被強硬地從地上拉扯了起來。 “我不喜歡你跪我。”謝鳳韶咬牙說。 “……” “你離京之前,我派人去獄中問你是否願意金蟬脫殼,你為何不走” 荔知再也抑製不住驚訝,抬起眼睛對上了謝鳳韶的眼睛。 “那名獄卒,是鳳王的人” “你被打入大獄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辦法救你。可我那時尚且年幼,無力改變父皇的決定,只能買通刑部大獄的人,想要在離京的路上用一名死囚犯將你替換。” 買通刑部大獄,替換流放犯人。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即便是貴妃之子,若是此事曝光,以皇帝剛愎自用,疑神疑鬼的性格,即便能留下鳳王頭銜,此生與東宮也是無緣了。 鳳王所冒風險之大,讓荔知震驚得話都說不出來。 她和獄卒的對話,除了彼此,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那時,她滿心都沉浸在自己的復仇裡,像牆角的一隻蜘蛛,蟄伏在自己的世界裡,仔細而縝密地安排著離開京都之後的每一步路。 隱姓埋名,苟且偷生非她所願。 所以她當時想也不想便拒絕了,甚至沒有仔細推敲來人背後的身份。 一直以來,她都緘默不語,直到今日謝鳳韶將舊事重提。 “……鳳王為何要為我鋌而走險”荔知怔怔道。 謝鳳韶的眼中閃過一抹受傷。 “……你真的不知嗎” 荔知遲疑著正要說話,一群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剛一回頭,便看見明黃的衣袍從月亮門後走了出來。 在謝慎從身後,還有穿著官服的謝蘭胥,以及烏壓壓一群宮人。 屋漏偏逢連夜雨,砸碎的曇花就在兩人腳下,荔知還沒想好怎麽解釋曇花,只能先向著謝慎從的方向行禮。 謝鳳韶見到皇帝,有些意外,但並不慌張。 “兒子給父皇請安。”他行禮道。 謝慎從看著眼前這新奇的一對組合,眼神在地上的曇花上轉了一眼,笑呵呵道:“真是稀奇,你們兩個怎麽聚在一起了” 按尊卑,荔知等著謝鳳韶先說話。 “兒子來宮中來給母妃請安,碰上荔宮正就說了幾句話。”謝鳳韶說。 荔知接著說:“奴婢檢查了冷宮的季度供應,正要回宮正司,便碰上了進宮的鳳王。” “那倒是巧。”謝慎從說,“地上的曇花怎麽回事這曇花倒有幾分稀奇,怎麽白天還開起花來了” 謝鳳韶看了一眼荔知,說:“……兒子今日去玉山打獵,看見了這花覺得稀奇,就挖了起來帶進宮,想讓父皇和母妃也看看,沒想到路上走得急了,沒留神落到地上砸碎了。” “你有心了。”謝慎從說,“高善,叫人把這曇花撿起來,找個地方種上。就種瑤華宮去吧。” 高善應了一聲,吩咐小太監去了。 荔知悄悄抬頭看向人群中的謝蘭胥,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地上的曇花。 神色冰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