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早知他來,我便不來了 一應祭祀之物被點燃,將四下映亮。 喜兒取了蒲墊放到自家女郎面前。 常歲寧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曾跪下——她替阿鯉跪一跪已故生母倒無妨,但她怕對方九泉之下再嚇出個好歹來。 於是便在蒲墊上盤坐下來,往面前的銅盆裡投放紙錢燒料。 常歲安蹲在一旁也幫著她一起燒,邊小聲問:“寧寧,你既在夢裡見到了親生阿娘, 那你有沒有問一問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常歲寧:“……這倒沒問。” 這夢做的,倒也沒有那般細致。 常歲安忙交待道:“那你下回一定記得問一問,回頭阿兄好給你辦生辰宴!” 別家妹妹都有生辰禮收,唯獨他家妹妹因生辰不祥,而從不過生辰——少年郎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常歲寧點了點頭:“好。” 如果阿鯉娘親還敢來她夢裡的話—— 常歲安滿眼迫不及待:“到時咱們寧寧辦生辰宴,要將京師的小娘子全都請來,阿兄把這十六年的生辰禮, 都給你補上!” 常歲寧再次點頭。 這個好說。 她回頭自己挑個喜歡的日子便是。 不行…… 單是自己喜歡還不夠。 常歲寧望著面前的火光, 想了想,決定尋個機會從無絕那裡,誆個最旺最猛的八字來用一用。 她重活這一回,命格自該攥在自己手裡,這輩子她是什麽命,她自己說了算。 她這廂正盤算間,握著火鐧撥動火盆燒料的手忽然一頓,倏地轉頭看向身後深濃夜色下的草木,定聲道:“阿爹,好像有人——” 負手站在一旁的常闊跟著她看過去,疑惑道:“沒有啊。” 常歲寧警惕道:“會不會是刺客潛入了府中?” 常闊笑了起來:“豈會有什麽刺客?哪個不開眼的刺客膽敢來咱們府上?” 常歲寧狐疑地看著過分自大的常闊:“阿爹都不讓人去查看一下的嗎?” “你這孩子倒是夠警惕!”常闊捋了捋胡須,欣慰道:“嗯……謹慎些總歸是好事。” 常歲寧默然。 大可再多說幾句,省得人跑得不夠遠。 “老白,帶人去瞧瞧。”常闊這才擺擺手交待白管事。 白管事應聲“是”, 帶著幾名仆從上前查看一番後折返:“將軍, 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蹤跡。” 常闊便朝著女兒露出笑臉:“怎麽樣, 阿爹就說沒人吧?” 常歲寧點點頭。 無所謂,他演得開心就好。 她也懶得戳破, 繼續大把大把地燒著紙錢——但凡燒得不那麽大把一些,今夜恐都燒不完這些。 常闊那邊說道:“阿爹明日還要早朝,就先回去了……歲安,你留下陪著寧寧。” 常歲安點頭應下來。 常闊這才狀似悠哉地離去。 待身影離了一雙兒女的視線,他才快步而行,匆匆回到了居院。 昏暗的長廊盡頭,站著一道墨色身影。 常闊獨自走進廊中,沒好氣地道:“又來我這裡作甚?我這裡是將軍府,可不是西市……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穿著黑衣的身影轉過身來,卻是女子模樣,抬手朝常闊行了個禮,開口一板一眼地道:“我家主人讓我帶話給常將軍——將軍此番得勝歸京,聽聞有人暗中要送美妾與將軍,但將軍都這把年紀了,還當潔身自好才是,不宜將那些來路不明亂七八糟的女子帶回家中,徒增麻煩。” “她管我!”常闊如炸了毛的大貓:“老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那女子看著他:“那將軍想抬美妾進門嗎?” “廢話, 老子當然……不想!”常闊重重甩袖:“給我轉告她, 我不收美妾是我自己懶得應付,可不是因為我怕了她!” 黑衣女子:“……知道了。” “沒旁的事就趕緊走。”常闊嗤笑道:“方才的動靜就連我閨女都能察覺,她手下的人是愈發不濟了。” 說到此處,黑衣女子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她分明很小心的,根本沒發出什麽聲音,怎就被那小姑娘發現了? 這話她沒法接,只能取出一隻瓷瓶放在一旁的長廊圍欄上:“這是主人讓我轉交的,陰雨天將軍腿疾發作時,吃一粒即可緩解疼痛。” 常闊看過去,啐了一口:“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誰稀罕要她的東西?拿走!” 女子無奈將東西收回去。 常闊:“?” 還真拿走是吧! “走走走,告訴她,以後別再為這屁大點事來煩我了!”他不耐煩地開始趕人,轉過身嘴裡頭罵道:“……還真是閑出屁來了!一回回跟詐屍似得!給她三分顏色,就跟我沒完沒了!” 女子揉了揉備受煎熬的耳朵,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可以預見的是,同樣的煎熬,待她將這些話告訴主人之後,免不得還得再經受一遍。 本要原路離開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麽,腳下一頓,換了條路走。 園中,燒紙錢燒到麻木的常歲寧打了個呵欠。 呵欠是會傳染的,常歲安也跟著打了個,眼淚都出來了。 他揉了揉眼睛,逐漸將頭低了下去。 常歲寧察覺到不對,抬眼看向他,不由一愣:“阿兄怎哭了?” “我也想我阿娘了……”少年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哽咽。 他本只是打個呵欠的,可這眼睛揉著揉著,就突然來感覺了。 “我都不知道我阿娘長什麽模樣。”少年拿手背蹭了下眼淚。 常歲寧不禁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 說來她也不知常歲安的阿娘生得什麽模樣,常闊乃草莽出身,三十多歲了一直獨身一人,直到有一回,忽然抱了個還在吃奶的娃娃回來,說是他兒子。 兒子有了,那媳婦呢? 一問,才知媳婦難產死了。 據他說,媳婦是他家中早早給他定下的,他本都忘了這茬兒了,上次回鄉時才知對方一直在等著他,於是他便順便磕頭成了個親,然後就忙著打仗去了。 再回鄉時,正準備將人接去京城,才知人沒了,隻留下個孩兒。 說著,一手抱娃,一手掏出了個亡妻牌位出來。 看著那突然出現的牌位,當時大家都沉默了。 千言萬語只能由無絕化作一句——弟妹命苦哇。 常闊為亡妻大辦了一場喪事。 於是,大家還沒來得及喝喜酒,便直接坐下吃喪席了。 此事悲情之余,又透著一絲倉促與離譜,但逝者為大,便都默契地不多做打聽。 至於孩子是不是老常的,大家則從來沒有過絲毫懷疑,一是出於尊重,二是基於事實——父子倆恍若一頭大水牛抱著隻小牛犢,說不是親生的都沒人信。 “而且阿娘從不來我夢裡的……”常歲安有些委屈:“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會有人不喜歡阿兄呢。”常歲寧想了想,問:“阿兄有沒有做過那種一覺醒來,什麽都不記得了的夢?” 常歲安眼中含淚,朝她點點頭。 “那便是思念我們的人偷偷來夢裡看過我們了。”常歲寧不緊不慢地拿火鐧翻動著紙錢,認真道:“但又怕我們太沉溺夢中事,醒來後會難過,於是臨走前便讓我們全忘乾淨了。” “那如此說來……阿娘日日都來看我了!”常歲安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我幾乎每日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夢!” 常歲寧:“……”那睡得還挺沉的。 “說來就要清明了,也該去阿娘墳前祭掃了。”常歲安心情好多了,隨口問:“寧寧,你要不要一同去?” 常歲寧點了下頭:“好啊。” “那咱們明日去……”常歲安說著,頓了一下:“明日不行,明日家中有客至呢。” 常歲寧看向他:“有客?” “是崔大都督。”常歲安道:“此前在大雲寺,不是邀了崔大都督回京後來家中吃酒的麽,昨日阿爹又叫人送了帖子去玄策府,崔大都督叫人回了話,明日登門——” 常歲寧了然點頭。 是在寺中崔璟幫了她那次,常闊說回京後要擺酒道謝。 二人本就是亦師亦友的關系,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也就是崔璟性子冷清了些,不喜與人往來,不然便是隔三差五聚在一處吃酒也是正常的。 而既對方好不容易登門,這宴又是因相助她之事而擺下的,縱是出於禮數,她和常歲安自也是不宜選在此時出門的。 兄妹二人便約定後日再出城祭掃。 約定罷,二人又先後打了個呵欠。 終於將東西燒完,常歲寧頂著一身香火氣回了居院,洗漱罷倒頭便睡,次日照常起身去演武場。 楚行看著那騎著青驢馳騁的少女身影,心情格外地好——大約是昨日經歷過險些失去的痛,而今才愈發覺得珍貴。 他今日甚至還帶了府裡的兩名同袍一同過來,名為“女郎上進,你們也幫著指點一二”,實為“看,這就是我楚行教出來的徒弟!哎嘿,我有徒弟,你們沒有吧”—— 面對他暗戳戳的炫耀,那兩位將軍表面笑眯眯,心中罵聲一片。 此時,其中一人神色一正:“咿,崔大都督怎麽來了?” 說著,忙上前去。 楚行看過去,只見果真是崔璟。 “我沒騙你吧,這個時辰人都在這裡呢!”將崔璟拉過來的阿點指著演武場上的常家兄妹說道。 常闊此時還未下朝歸來,崔璟與常闊不同,他值守玄策府,被特允非宣召不必日日朝參。 常歲寧聽到這邊的動靜,見崔璟來此,有些意外。 演武場設在前院,他來此處並無不妥,她意外的是他竟來得這樣早。 原想著他公事繁忙,多半會踩著飯點過來,所以才未過早等在前廳,此時叫客人尋到演武場來,倒顯得他們招待不周了。 常歲寧跑完了這一圈,在崔璟面前不遠處停下。 崔璟便見那穿著天青色袍子,烏發高束的少女利落地從驢背上跳下,朝自己走來,邊接過女使遞去的帕子擦汗—— “崔大都督。”她的氣息略有些喘,額發被汗水打濕,抬手朝他行禮,而非是尋常女子那般福身。 崔璟微點頭,看向她身後:“驢不錯。” 常歲寧:“崔大都督喜歡?” 總覺得自己若說喜歡,待離開常家時手中或就要牽頭驢,崔璟沒敢輕易點頭,隻問:“可有名字?” “竹風,昨日剛取的。” 崔璟眉心微動——是逐風,還是“滿院竹風吹酒面”的竹風? 滿院竹風吹酒面,兩株榴火發詩愁—— 殿下的戰馬,便喚作榴火。 “我的馬叫如風,妹妹便取了個逐風。”常歲安走過來笑著解釋道。 常歲寧點頭——解釋得很好,好就好在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聽了常歲安這一句,崔璟便未再多問。 常歲寧未再多待:“崔大都督,先失陪片刻。” 崔璟點頭。 “小阿鯉——”阿點下意識地要跟過去,被崔璟抬手攔住。 她顯然是要回去更衣。 阿點疑惑地看著他。 崔璟道:“我給前輩帶了些東西,前輩要看看嗎?” 阿點忙不迭點頭:“要!在哪裡?” “前輩隨我去前廳。” “嗯嗯!” 崔璟便抬腳往前廳去,楚行等人陪同在側。 待常歲寧更衣梳洗罷,常闊恰也回了府。 但他不是獨自回來的,身邊還多了個客人。 常歲寧來到前廳外,剛好見到來人—— “魏侍郎?” 正欲上台階的魏叔易回過頭來,含笑看向那著上白下青襦裙,面容白皙光潔的少女:“常娘子好氣色,看來傷勢已痊愈了。” “下朝之時恰遇到了魏侍郎,便將人一道請來了。”常闊笑著對女兒解釋了一句。 此前合州之事,常闊自認是欠了魏叔易一個人情的,只是女兒被拐之事不可宣揚,這謝意便也沒法子在明面上表露,恰借著今日宴請崔璟,索性便湊做一桌。 常歲寧會意。 三人便一同入了廳內。 “魏侍郎也來了。”常歲安熱情待客:“快請坐吧!” 崔璟只看了眼魏叔易,便漠然地移開了視線。 常歲寧看在眼中,隻覺對方仿佛在說——早知他來,我便不來了。 “數日未見崔大都督了。”魏叔易渾不在意被人嫌棄,還專坐到了崔璟身邊的椅子裡,含笑道:“平日要與你敘舊吃酒,你總有諸般理由推辭,今日算是叫我撞上了。” 常闊笑著放下豪言:“今日有一個算一個,不醉不歸!” 此時,常歲寧還未意識到這句話最終會應驗在何人身上—— 謝謝大家的月票推薦票及留言,晚安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