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的鏤花窗開著,外映一方寸寸的天、幾縷薄薄的雲。以及一疊又一疊的飛簷。 李家的曾曾祖、曾祖父、曾祖、祖父、父親與叔父,一輩子又一輩子攢下的光榮,疊成了層層飛簷,深深宅門。 繡樓的飛簷,是其中最低的一層,在最深處。 當陽光穿過落進二樓窗戶時,只剩小半片,恰夠照亮繡棚一方、銅鏡半側。 自從生母病逝後,五歲的李小姐就提前被送上了繡樓。 十年來都住在這深院鎖重門的繡戶裡,閑來無事,不是做女紅,就是學幾個字,讀女戒之流,連二樓都幾乎不下,平日裡衣食等瑣事,全賴丫頭、婆子送來、處理。 世人便說,這才是真正藏珠般的嬌嬌女啊,賢良淑德,堪配良才。 於是十五歲,笈禮這年,李小姐訂上了婚,是另一城大族的嫡系男丁,家裡近親在朝中做了很大的官。高嫁。 只是,都訂親了,李小姐還是不笑。 見族婦這麽高興,她問:“嫂子,他是個什麽人?” 族婦滔滔不絕,唾沫橫飛:“趙公子是個才子!年紀輕輕就是秀才,以後大有前途,否則老爺也選不中他,人才沒得挑的……” 李小姐打斷了她,重複:“他是個什麽人呢?” 族婦楞了楞,說:“是個讀書種子,絕好的姑爺!否則夫人也看不中他。” “可是,他是個什麽人呢?”李小姐卻還是問:“他喜歡什麽?會喜歡女紅嗎?會喜歡刺繡嗎?他認多少字?” 族婦沉默下來,有些不知所措的張皇,囁嚅著,終於說了些不一樣的:“三小姐。男人怎會與閨閣女兒有一樣的喜好?” 李小姐看出她的為難,換了個問題:“聽說他是大族子弟,我配得上他嗎?” “誰人不知我家的小姐們個個賢淑,哪個良才堪配不得?”族婦說。 “我這樣,就是賢淑嗎?” “當然,你的兩位姐姐也都是這麽過來的,都嫁得極好。” 李小姐卻想起兩位姊姊。 大姊,二十五歲,留有一子,前年已然去世。姊夫已經續娶。 二姊,自從出嫁,回門時垂眉順目,此後再無音訊。 李小姐又問:“他家的宅院,是怎麽樣的?” 族婦不知道,但時下的夫人、小姐大都住得差不離,深居繡戶。便說:“小姐放心,趙家也是大族,女眷們住的定不比夫人的差。” 李小姐“噢”了一聲。 母親的住處,她知道的。就在更外一層的院子裡,母親倒常下樓,只是從不出二門。 那,到趙家去。跟她這十年,也差不多。 她依舊不笑。 族婦為讓她高興,又忙打開一個箱籠:“您快來看這妝匣。這套頭面是城裡手藝最好的匠人,花了足足一整年才打磨出來的……” 匣子裝滿了燦燦的金釵珠飾。 李小姐果然看過來,一樣、一樣的數。 這些,將換得她將來一輩子,在另一個陌生的院子裡,另一幢逼仄昏暗的繡樓裡,一輩子。 像數石子般,臉上並無笑意。 但除了她以外,小院裡都已洋溢起喜氣,人人都說:“小姐福氣真好,婆家看中她的美名呢!” 但第二日,喜氣又戛然而止。 婢女們來為她送飯菜時,在樓下竊竊私語:“……命,怎麽這樣不好。” “可惜了……好端端的……” 沒人敢在李小姐面前談論,但她總要知道。 嫡母李夫人來過,也是小心翼翼的:“姑爺,出了意外,沒了。” 五歲上繡樓,十年耗光陰。訂婚的次日,未婚夫婿暴卒。 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爹娘罵著:“年輕,輕浮啊!” 丫鬟說:“姑爺他……喝醉了……” 婆子私下說:“在男人常去的地方。” 族婦說:“死在肚皮上咧!” 這一次,李小姐終於破天荒地笑了,為這不光彩的死。 旋即,她又哭了。 第二天,李夫人悲戚地親自為她送來麻衣、素服,讓她為夫守孝。 李家是詩書禮教之族,最要臉面。從無二嫁之女。 李小姐成了望門寡。 很快,她病了,半個月不到就病勢惡化得很重,卻不許人關窗,更不許人趕走窗外飛簷上停著的雀鳥。 一定要叫曾經服侍過她的小丫頭過來:“人死了,真的會變成鳥嗎?” 服侍她的,鄉下來的小丫頭,五歲也跟著她住進了繡樓。因為與她說鄉野傳說,被看守院子的族中寡婦發現,給趕了出去。 沒想到十年前,偶爾與年幼小姐說起過一次鄉裡的傳說,小姐竟一直還記得。 這麽久遠了,小丫頭也不敢肯定:“大約是的。” 李小姐的臉色蒼白得厲害,透著隱隱的青黑,雙眼卻亮晶晶的。她靠在床頭,說:“那,到我死前,都不許關窗。” 因她病得太重,李家商量了半日,還是延醫。 大夫是外男,李家不許進院子,更不讓上繡樓,“懸絲診脈”,竟然從樓上拉了根線下去,由丫鬟口述病症,既無望聞,又無問切,胡亂開了些吃不死人的藥。 倒來了些醫婆,看了一看,又說什麽“心病引身病”的話,讓李員外夫婦大不快:“不許再請。三姑六婆,盡是髒汙。別沾了小姐的乾淨身子,壞了小姐的名節。”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爽文 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