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简小从起得很晚,她的梦境很挣扎,她却记不太清楚自己梦到了什么。小房间里的窗户上没有窗帘,阳光齐齐地从外面照进了房间,她抬手遮了遮,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沈自横的房间睡了一晚。地上沈自横的床铺很凌乱地揉成一团,让她联想到沈自横C大宿舍里的景象。简小从只是摇了摇头,原本不打算管它,但直到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再回到沈自横房间时,她心里那条洁癖的虫子又开始爬出来作怪。于是,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蹲下去就替沈自横把被子叠了个平平整整,像豆腐块一样。叠完之后,她还半跪在地上兀自欣赏自己的“杰作”,完全没有意识到门口站着的、这被子的主人,正用一种格外奇异的眼神盯着这情景。等她满意地起身回头时,又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拍着受惊的胸口,她道:“你属鬼的吗?”沈自横眼神瞬间淡漠下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地上那块“豆腐”被子,弯腰一拉,“豆腐”瞬间就散了。末了,他还背对着她扔来一句冷冷的话:“别挥发你的母性情怀,我最讨厌多管闲事的女人。”沈自横这奇怪而又突然的反应,让简小从嘴巴都张成了“O”形,心下渐渐腾起微微的怒火,感恩于他昨晚的善举,她又不得不强行压制那簇怒火,捏了捏拳头,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多事了。”然后,转身离开。她刚想要把他当朋友,可是,他这样喜怒无常、这样阴晴不定,她真吃不消。然后,她又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像债主一样。她只是帮他叠了一下被子啊,正常人应该都是感谢,难道沈自横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也不是啊,他的床明明还给她睡了!简小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放弃了追根究底。她实在是……太不了解沈自横这个人了。这边简小从走后,沈自横脸色阴冷地在书桌前的小椅子上坐下,习惯性地玩着台灯的开关,“吧嗒吧嗒”的声音让他倍觉熟悉。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爱玩开关的习惯,却记得这一开一关、一明一暗的过程中,他的心总会掠过熟悉的不知名的悲伤。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眼前的这间房间里亮了一夜的灯,白色的日光灯,黄色的台灯,亮得刺眼,即使他用被子蒙住头,他还是一晚上都没睡着。他已经很久没在睡觉时看见过灯光了,他C大宿舍里的灯,好像都是被他玩坏了开关,自此就再没修过。那灯光,也就再没亮过。若不是因为那个多事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她可怜的样子,他想,他是绝对不会让他的黑暗里……有光。对他来说,光明就意味着丑陋,意味着无可躲藏的虚伪,意味着无边无尽的失望。他宁可自己被黑暗吞噬,也不要被光明拯救。早晨五点多,熟睡中的简小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打开门。随后,谢晨峰兴奋的声音一下就入了耳:“从姐,快穿好衣服,咱们要去看日出啦!”“啊?”“看日出啊!这么神奇的自然景观,你也一起去吧,可别脱离伟大的学生队伍啊。”简小从想拒绝,又觉得那样会太矫情,只好怅然道:“好吧,等我一下。”她可真是想睡觉啊。良村地处气候温暖的南方,这里的春天并不冷。只不过,早晨五点毕竟太早,简小从出门的时候外面还是雾蒙蒙的。一路上,身边的谢晨峰和一群男生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些什么,简小从没有细听。反倒是巷道里的犬吠把她吵得很烦躁,她还想边走边眯下眼睛。“从姐……从姐?”谢晨峰背着画架,一掌拍上简小从并不强壮的肩膀,差点没把她拍趴下。“喊什么?”“沈老师……一个人走在后面……好恐怖。”谢晨峰的目光往后移了移。简小从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沈自横穿着一件很好看的格子外套,深色的裤子衬出一条长长的腿,在雾光中朦朦胧胧,不过,他确实是一个人走在后面,目光还是迷茫地看着不知名的前方。简小从转回头:“最近没有女生围着他?”自从那天他莫名其妙生气以后,简小从已经有两天没和他说过话了。她现在是充分相信他不会和她班上的任何女生有牵扯。谢晨峰摇了摇头:“最近沈老师的气场很压人,女生们都不敢靠近他。”简小从嗤道:“有毛病。”谢晨峰道:“沈老师是真的很有才华,可是性格也够奇怪。难道,艺术家都那样?”这时候,另一个男生探过头来:“不是,沈老师这个人,其实很神秘。他看起来很有钱吧,其实很缺钱。他看起来家境很好吧,其实很差。上次教绘画理论的严老师当着我们面就说沈老师是个才尽的江郎,说沈老师不敢再度执笔创作是因为没有才华了,说他以前得的那些奖都是靠见不得人的关系来的……”“好了,别八卦了。传闻这种东西,假的永远比真的多。”简小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一句这么严肃的话,可是,她就是想这么说。良村北面的山叫作“望山”,因为远远望去,那山顶就像一个正在仰望的人的侧脸。山并不高,一百多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而上,不到半个小时就爬上了山顶。初春的日出来得比较晚,众人到达山顶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淡淡的黑。谢晨峰说,在国画里,这种颜色趋近于墨色中的“淡”,如果是用水墨画的方式画日出,这会是极其难把握的色调。“真想看看沈老师挥笔作画的飒爽英姿啊。从姐,你想想看,沈老师这么有范儿的一个男人,在晨光中支着画架……噢,还是用长长的宣纸作画,挥毫泼墨,风度翩翩……多美多和谐的人景合一啊。”谢晨峰做出一个恶心的捧心状,简小从一下就跳离了他身边。紧接着,大家开始各自找好角度,摆好画架,沈自横清冷的声音道:“注意捕捉最有爆发力的那一瞬间,绘画是静态艺术,要的就是那一刻的瞬间性,所以,注意观察。今天我们训练的是风景画,注意在表达中心主题的同时别忽视陪景。”简小从不想打扰学生们,所以自己一个人拿着数码相机去一处高地找地方取景。看过日出的人都知道,等待是漫长的。单纯看日出的人还好,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如果想捕景,那可就得一刻不停地关注着天空的变化、色彩的变化。简小从还好,端着相机就是“咔嚓咔嚓”一阵乱拍。她真的是摄影的门外汉,她只想拍点东西回去挂在何忘川的房间而已。等了许久,黑幕一样的天边渐渐开始泛出丝丝白光,紧接着,学生队伍就开始沸腾起来。简小从远远就听见谢晨峰在大声说:“胖子,你知道印象派的代表作是什么吗?”“克劳德?莫奈,《日出?印象》。”胖子非常配合,两人一唱一和。“那你知道谢晨峰的颠覆之作是什么吗?”“不知。”“很荣幸地告诉你,也将是……日出。”顿了顿,谢晨峰又道,“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不知。”“无知的人啊,让我来告诉你,这说明,我和莫奈……其实是一样的。”人群中传出一阵爆笑声,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女生惊叫:“出来了出来了!”瞬间,人群又恢复寂静,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晨光起伏,看向那像新生的蛋黄一样颜色的太阳。简小从更是兴奋,端起相机一直连拍。接下来,是画笔“唰唰”的声音。这原本是十分和谐的“百人绘画图”,却因为一声不和谐的“啊——”,而遭到了破坏。简小从不是故意要破坏和谐的,她实在是太忘情地捕捉画面,以至于扭伤了左脚,以至于……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她就着自己摔倒的地方坐了下来,伸手揉着受伤的脚,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很遗憾,未果。不过这时,她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一只沐浴着晨光的手,简小从顺着手的方向抬头望去……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沈自横,橘色的暖阳就在不远处的天边,它那样强大地散发着它蓬勃的力量,让整个大地都渐渐从黑暗里露出应有的颜色。那光芒像一把无形的巨大拂尘,拂去世间的寒冷和苍茫,以极大的包容力照耀着它羽翼下的每一个存在。沈自横的头发碎碎的、蓬蓬的,发尾被镶上了一层淡金色,让简小从萌生出一种想去拍拍他脑袋的冲动;他的格子外套很好看,整个人上上下下都被罩在一个橘色的光圈里,闪闪发光。他虽然依旧是毫无表情,但那确实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觉得……他真应该多被阳光照照。简小从一笑,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谢谢。”然后,她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沈自横很自觉地去帮她捡相机,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摔坏,拿到眼前一看,相机没坏,相机上那张大大的,黑白色调的脸却把他吓了一跳,不,是把他的心跳拨快了一秒,不,是几秒。那是一张灿烂得生辉的笑脸,笑得快扭曲了。笑脸的主人头发凌乱,被吹乱的弧度却和笑容的弧度相应,笑脸上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宝石,晶亮晶亮的。最好看的,应该算是那张大开的嘴巴……那样的笑,那样把笑意扩散到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里的笑,让沈自横禁不住发了呆。“喂,我的相机没坏吧?”简小从觉得脚很疼,又坐回原地揉着,出声打断了沈自横已然飘远的思路。不露声色地悄悄多按了几下右键,他不太希望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也许,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到那张笑脸而已。简小从从沈自横手里接过相机,画面上正好是一张何忘川的侧脸照——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低头道:“啊,原来你在看他啊。”“什么?”沈自横的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简小从幸福地笑道:“我男朋友啊。”她朝沈自横挥了挥手中的“证据”,又继续说,“唉,我还是适合拍人物照啊,这风景照我太不拿手了。”说罢,她又笑嘻嘻地兀自翻起了自己以前拍的照片,清一色的黑白人物照,有她父母,有何忘川,有她自己,有鲍欢,有很多人……沈自横看着她低头翻照片的样子,又半天没了反应。直到简小从抬头用手挡着晨光眯着眼睛和他说:“过来坐吧。”他才回过神来。“好些了吗?”沈自横见她还在揉脚,不由自主地问。“还好,反正我也习惯了。”在这个时候,简小从又想起何忘川。何忘川在身边的时候,她一扭到脚,他会表现得比她还疼,然后,他一捏一扭,她的脚立马就能好。可惜现在……“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问,“以你艺术家的眼光看,我拍的这些照片算很好的吧?”边说着,她还边献宝似的把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你喜欢黑白照片?”沈自横突然收回相机屏幕上的视线,随口问。简小从转回头,眼神投向远处的太阳,凝了凝神,缓缓道:“我一直觉得,色彩这种东西其实有时候很累赘的。人的表情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人们却常常会因为色彩的斑斓而忽视表情里本来的含义。比如,对一个素颜美女和一个浓妆美女,你的关注点就会不同。我喜欢黑白色的照片,是因为我喜欢没有任何颜色的表情,或者说,我喜欢表情里的色彩,我喜欢单纯靠五官传达出来的含义,那些不加装饰的最最直接的……内心传达……”怕沈自横被她绕弯,她停住,转过头去,微笑着问,“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沈自横点了点头。他是学绘画的,简小从虽然讲得不专业,他还是能听懂的。光学和色彩学本来就是绘画里极为重要的概念。他只是对简小从这样的讲解,有些惊讶。沈自横点头的时候,那头很有层次感的“金光”发也微微动了动。看得简小从心下一动,还来不及思量,话已出口:“我能摸摸你的头吗?”问完之后,简小从就后悔了,后悔得简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恢复了荣辱意识以后,她飞快地补了一句:“嘻嘻,我刚开玩笑呢,你别介意啊。”然后又自顾地笑了起来。接着,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她怎么会……提出那样一个脑残的问题?沈自横倒是一点也不介意,直接无视了简小从刚才的问题,径自道:“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哎?”简小从转过头去看沈自横,他正眯着眼看远处的橙色初阳。似是感知到了她的注视,他指示性地抬了抬眼神道:“它很大。”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存在,第一次知道,这东西散发出来的光,是暖的。他突然有些感谢简小从,是她让他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心境下欣赏这日出。简小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良久,她也缓缓开口:“嗯,它一直很大、很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应该多晒晒太阳。”“嗯。”沈自横又点了点头。然而,沈自横这时的样子又让简小从涌起一股奇异的疼惜之情,那感觉像是自己救了一个溺水很久的人一样。看到手中的相机,她突然决定拍下他这个“乖巧”的样子。事实上,她决定偷拍到实施偷拍,只用了三秒,三秒,她的相机上就多了一张完美的侧脸。她用的是黑白色调,没有金色的光,只有白色的光影。沈自横额前的碎发上就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小光点,看起来很可爱。“其实吧,你这样子看起来挺随和的。”简小从端详着相机里的他,一副研究的神情,又继续说,“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何必每天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呢?人生这么美好,太阳这么温暖,再忧忧郁郁的,会很像无病呻吟哟。”这段话,简小从一直想说。她猜过沈自横的反应,无非两种:一是白她一眼,补一句“多管闲事”,另一种是没反应。其实,她对这话说出来会不会起效果没抱什么希望,可是如果不说,她心里又会很别扭。不过,沈自横的反应倒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他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眼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说:“你的话很有道理。”简小从猜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惊愕万分的。下山时,简小从的脚已经不疼了,也免了麻烦别人。这次的日出似乎不知不觉拉近了三个班学生之间的距离,一路上大家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很是欢乐。“无敌捣蛋分子”谢晨峰更是提议要选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再来一次大型篝火晚会。他还极其认真地解释这个大型的含义:篝火要最大号,人圈要最大号,热情要最高涨。简小从欣然同意,并应邀列席。转眼到了篝火晚会这天,为了给晚上的狂high储存体力,简小从把她宝贵的时间奉献给了小房间里的小床,进行着她伟大的睡眠事业。晚上六点多的时候,谢晨峰准时来敲门。简小从随便披了件外套,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跟着去了上次那块荒田,远远就看到了烧得旺盛的篝火和一群忙碌着的人。她的兴致,一下子就被挑起来了。这次晚会的规模果然更大,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晚上八点的时候,还有一碗碗女生们自己包的饺子被送到了手里。简小从坐在人圈里,看着这些活跃的身影,突然愣住了,沈自横呢?简小从在人群中搜索了半天,没搜索到他,反倒看到对面的李崇正看着她。发现李崇的目光后,简小从对他微微一笑。火光映照下,李崇的表情很奇怪,简小从盯了他半晌,他却一直在躲着她的视线。最后,李崇干脆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简小从纳闷极了,心下有了两个猜测:李崇身体不舒服;李崇有事瞒着她。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简小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生怕李崇出什么问题,于是起身对谢晨峰交代了一句,就匆匆朝住所走去。巧的是,她在大门口撞见了沈自横,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很温顺地垂着。“有事?”发现了简小从的急迫,沈自横问。“李崇……李崇,大概病了,我去看看他。”简小从道,转身就要朝男生住的地方走去。“我和你一起去。”沈自横也跟了上来。由于绘画班男生比较少,所占房间也比较少,这个时间点,其他的男生又都在篝火晚会上,所以,小而短的走廊看上去很冷清。也就是这冷清寂静的环境下,简小从突然听到了一段一段的急促呼吸声,这呼吸声吓了她一跳,心想李崇不要真生病了就好。忧虑间,她的步子又加快了许多。沈自横不明所以,也大步跟着。到了李崇所在的房间门口,那急促的呼吸声就更明显了一些。简小从担忧地伸手去推开门,宿舍里黑乎乎的,她便下意识地去摁墙上的开关。“啪——”灯一下子就亮了。简小从将视线移向宿舍……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内容,简小从就被沈自横突然挤过来的身体蹭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脑袋便被沈自横一只手掌轻轻地摁向了他的胸口。“不要看。”沈自横沉沉的声音伴着“啪”的开关声。刹那间,刚才还大亮的房间又瞬间恢复了黑暗,那个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顿时无声无息。沈自横用那只关灯的手缓缓拉上了李崇宿舍的门,然后,他慢慢放下附在简小从后脑勺上的手,牵起简小从的手,将仍处在呆愣状的她带了出去。夜晚的风轻轻地吹在她的脸上,头发也被吹乱不少,下一刻,她的意识突然清明起来。出了大门左转是一条幽深的巷子,沈自横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忆及自己刚才那个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而有的举动,不禁沉思起来。为什么要挡在她面前?为什么怕她看到?为什么?“谢谢。”走了一小段青石板路后,简小从吐出一句话。沈自横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答话。“其实,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沈自横确实挡住了某些关键的画面,但那一晃眼间,该清楚的,她还是清楚了。而且,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种生理行为似乎是每个男生都要经历的。她简小从也没有那么纯洁,虽然,她确实是第一次在生活中遇到此事。虽然,她光想着都觉得幸好没看到,但她还是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哦。”沈自横短短地回应,目光掠向远处的巷子深处,突然说,“他喜欢你。”“啊?”简小从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话题。事实上,她是觉得,以沈自横的性格,必定不会关注这种事情,虽然李崇喜欢她的事情她自己也清楚。“以后尽量和那个男生保持距离吧。”沈自横友好地建议,青春期的男生,不太安全。“需要那样做吗?他还是个孩子。”简小从不赞同地道。“你和他走得近只会给他错误的信号,况且,他并不是孩子。”顿了顿,他低头认真地看着简小从,“你比较像。”简小从白了他一眼:“你了解我吗,就敢这么给我下评价?”“我对你不太感兴趣。”沈自横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满脸的不以为意,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简小从没有介意沈自横的话,皱着眉想着自己的事情。即使她不打算排斥李崇,李崇也该会躲着她吧,毕竟,他也看见她了。这样尴尬的场景,李崇那样内向腼腆的性格应该会很介怀吧?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她低着头一直往前走,巷子够长,她也不需要转弯,就这样,她一个人走出去了很远。直到走到一个分岔路口,一阵风凉飕飕地吹过来时,她才抬头。身边的沈自横不见了!她受惊地转身,身后哪儿还有他的身影。她害怕地叫了一声:“沈自横!”无人应答。没有多思考什么,她大步顺着来路往回走,边走边四处寻找着沈自横的身影。虽然不会觉得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但一个人好端端就这样从身边消失了,她还是有些惶恐。然后,她又想,他大概先回去了,不过,想到他扔下她一个人先回去,她又是一阵火大,步子又加大了许多。就在第二个分岔路口,她的鼻尖倏地缓缓飘过一阵熟悉的好闻气味,然后,眼睛突然被一双手蒙住,一个并不温暖的胸膛靠了过来。“沈自横!”她伸手去拍,想骂他幼稚。沈自横没有松开手,先她一步问:“你看,你眼前有什么?”“有你的手啊,你到底……”“不对,你的眼前什么都没有。”沈自横摇摇头,倾身靠近简小从的右脸,“其实,你刚才在他宿舍门口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简小从不明所以,嗫嚅着说:“你说……什么?”很怪异的说法,像那个鬼故事。沈自横放开蒙着她眼睛的手,重新站好,嘴角带上温柔的笑:“你没必要为这件事情伤脑筋,这是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只要记得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就好。”怔了好一会儿,简小从才意识到沈自横是在安慰自己,有些感动,又有些诧异:“我并不是介意我所看到的,你把我想得太单纯了。”“那你是在担心他?”沈自横瞬间收起温柔的笑。简小从郁闷地点了点头。沈自横又用那种研究的表情盯着她,盯了许久,他嘴角一扬:“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自从那次的事件以后,李崇开始躲着简小从,而且这种躲还不是一见面就躲的那种躲,而是那种根本连见面机会都杜绝了的那种逃。虽然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一个小风波就让她和李崇有了这么大的隔阂。最关键的是,李崇还是081班的班长,以后必然是要相见的。于是,她开始担心李崇会因为害怕见到她而放弃自己的班长职位,开始担心自己那次的偶然撞见,会对李崇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担心很多不该她担心的事。不过,那事件倒让她和沈自横之间的关系微妙了许多,具体有多微妙简小从也说不上来。她就单纯地觉得,她把沈自横当朋友了,沈自横似乎……也把她当朋友了。只是,这个认知很快就在一个雨后的下午,被一个突来的事故击碎。简小从每天的活动就是在房间看书,这段时间她看了许多专业书和课外书籍,并终于啃下那本让她头疼的古代文学专业书。这天,她正在读她最喜爱的一本诗集时,绘画082班一个男生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门口。一见到简小从,那男生就喘着大气说:“从姐……沈……方……”简小从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慢慢说。”“方、方寒雅……方寒雅被沈老师拒绝了,一个人……一个人跑开,跑开了。”“什么跑开?跑去哪里?”简小从捕捉到关键词,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这写生还有十几天就要结束了,她不希望临到快回去的时候还出这种事情。“不知道,她哭着跑开的,冷源当时陪她一起去的,没追到她。”男生终于把这事情讲清楚了。“没追到?在哪里没追到?”“望山。”“带我去。”简小从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快步跟上那男生,朝望山跑去。虽然刚下过雨,路面还很湿,但这村子里都是青石板的路,还算好走。山脚下又都是碎石路,简小从他们很快就跑上了山。“现在那里有人在吗?”简小从的肺活量还行,跑了一段路并不觉得累。“我们班……去了……去了三个男生,我让他们都在那里别动,还有……几个……几个和方寒雅玩得好的女生也都在。”简小从皱着的眉头一刻未松:“沈老师还在吗?”“沈老师……沈老师……一开始就往……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没和我们在一起。”心下有了打算,简小从步子又加快了一些。到达方寒雅失踪的半山腰时,几个早已经吓得面色惨白的女生一下子就冲了过来。简小从柔声安慰她们:“别担心,方寒雅不是孩子,不会出事的。现在你们慢慢说,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长鬈发的高挑女生面色稍微淡定一些,接过简小从的话头道:“是这样的,方寒雅一直很喜欢很喜欢沈老师。简老师您也知道,寒雅是一个很内向很胆小很自卑的女生,她一直不相信沈老师是……是同性恋。所以,她也就从来没有打消过喜欢沈老师的念头。今天下午,我们看见沈老师上了望山,我就提议跟上去,寒雅也答应了。”说到这里,女生的表情略显惭愧了许多,慢慢低下了头,“都怪我不好,一路上我一直鼓励她表白来着,她平时都不会介意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居然就表白了。”“结果沈自横拒绝了她?”简小从表情很不和善,当然,是对沈自横的。高挑女生摇了摇头:“沈老师似乎心情很不好,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和寒雅说了什么,反正,她哭着听完,哭着跑开的。我当时以为沈老师应该会去追……就耽误了第一时间……然后……”“沈毒物!”简小从几乎是咬牙说出的这三个字,不再多啰唆,招手吩咐了旁边的几个男生,道,“你们三人一组,剩下的人跟我一组。这山路也没那么多条,方寒雅一个小女生,也不可能走到多难走的山路里去。刚下过雨有一个好处,如果她走的不是石板路,你们就顺着泥巴地里的脚印找,找到了就打我电话,如果没信号,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一个小时后见。”说完,她又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沈自横。简小从带着几个女生从石板路中的岔路中穿过,边走边喊着“方寒雅”。雨后的山里空气很清新,遮头的大树小树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水珠子,由于她们走的这段路平时并没有人走,石板上都滋长出了青苔,走路都打滑。简小从又一直跑着,很不幸地摔了两跤,淡色牛仔裤上沾了不少青苔。她却一点也没觉得疼。此时此刻,在她心里盘绕着两种思维:对沈自横的愤怒和对方寒雅的担忧。她在心里不停地咒骂沈自横,这次的事件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上次周语的“醉酒门”。然后她归纳出一个让她怒火攻心的概念——沈自横这厮,无组织无纪律,太需要管教了!她甚至在心里下好决心:如果方寒雅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原谅他。她和身边的几个女生最终没找到方寒雅,她本来绝望地以为大家都没找到,没想到一个小时后众人会合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一个男生。“从姐,方寒雅已经找到了,万凯先把她送回去了。”那男生道。简小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正打算下山时,她却见沈自横从山里的一条岔道上走了出来,表情轻松自在,像是刚刚踏了次青回来。她刚勉强熄灭的火气又“噌”地上来了,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说:“刑放,你先带这些女生回去。”叫刑放的男生大概看出了简小从表情和眼神的不对劲,怕她和沈自横发生什么矛盾,好心地规劝:“从姐,一起回去吧,这雨怕是又要下一场了。”简小从横他一眼:“叫你先回去就先回去,别啰唆。”刑放还想说什么,见简小从这样凶,也不敢再说,对着那几个女生使了使眼色,众人就先下山去了。沈自横双手悠闲地插在淡蓝色的长裤口袋里,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显得他整个人都修身玉立。他站在那里,远远地对简小从道:“快下雨了,你不下山吗?”他自然没看见简小从那张难看得可以媲美包公的脸,他自然没看见她正双拳捏紧。她大步走向他,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还没完全走近,就扔出去一句话:“你这个冷血无情的臭男人!你简直可以去死了!”沈自横刚才还悠闲的神情片刻间就化了,换成一脸惊疑:“你在发什么疯?”“你别跟我装傻!你刚才和方寒雅说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一句不得体的话就会让她陷入危险境地?你懂不懂得为别人考虑啊?且不说你还是别人的老师,就算是个普通的人,也不会这么无情吧,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啊!”简小从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像喷火龙,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她恨不得把沈自横摔在地上,打成大猪头才甘心。沈自横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一个关键词:方寒雅。他并不想解释那么多,所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冷声道:“就这件事吗?”简小从无疑又被他气伤了,捏紧的拳头本来松开了,又再次捏得更紧:“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吗?”沈自横转头看她:“不应该是小事?”“人命关天也叫小事,那什么对你来说是大事啊?你这个人,要不是方寒雅年纪小根本不会看人,你以为她还会去喜欢你这种人吗?你以为……”“简小从,你知不知道你多管闲事的样子很讨人厌?”沈自横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也开始有了一丝起伏。简小从继续瞪他:“这是多管闲事吗?我是她们的辅导员,她们的生命安全都要由我负责……”说到这里,她又像是瞬间了悟到什么,道,“是啊,对于你来说,我确实是多管闲事啊,在你这种人眼里,别人对你的爱、别人给你的情,对你来说都分文不值,你可以随意鄙视随意践踏……可是,她只是个孩子,你对一个孩子这么残忍,你不觉得自己太狠了吗?要是她出事……”“她出事了你再来找我。”沈自横冷声打断她,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转身打算离开。是啊。简小从在心里冷笑,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指望他做一个善良的圣人吗?早在周语出事的时候,她就该知道,沈自横这种人,从小到大都是被女人围着、被女人宠着,他当然不会为了谁而改变。何况,他还是同性恋,还有了“家室”,连别人的命都可以如此轻视,她还能对他抱什么期待?“算我错看你了。”良久,简小从沉沉地说出这句话。这句话却让沈自横前行的步子停了下来,身边人影走过时,他毫不温柔地大力拽住了她的胳膊。沈自横在简小从还没来得及反抗之前,就双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低下头,正对着她那张不知道是气得发红,还是被雨后春风吹得发红的脸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你认为是对的,我就必须恪而守之?你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我的是非,你以为你自己是上帝耶和华还是圣母玛利亚?”简小从被他满脸翻卷的怒气吓住了,她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他的瞳孔很黑,现在正在急剧收缩,表达着满腔的愤怒。他并不均匀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拂着她脸上的几丝乱发,她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道:“沈自横,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我不是在插手你的是非,是你是非不分,是你好坏不辨,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女生?她们只是喜欢你,她们犯了什么大错,值得你那样打击?”“那么,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沈自横更生气了,一把放开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简小从被他的问题问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思忖了片刻,又恢复了理直气壮:“不管你怎么做,你都不该伤害她们,你是她们的老师,爱护她们是你的责任。”看着她纠着眉毛正义凛然的样子,沈自横气得冷笑。他被多少这样的女生表白过,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他深刻地知道那些女生喜欢他什么,无非是他的好相貌或者他根本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绘画技术,他一直都以被人这样喜欢为讽,简小从却认为他是在招摇。“那么简老师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爱护她们?像你对李崇那样?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爱护’,对他来说其实是凌迟?你知不知道你这些长篇大论、责任义务,都只是你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不明事理、无理取闹、多管闲事、糟透了的女人?!”沈自横第一次这么冲动,即便是对他恨透了的沈墨,他也从未如此失控过。他此时此刻只是想着,他要拿掉简小从脸上那层天生的优越感;他只是想着,他要毁了她眼里心里对他的轻视;他只是想着,能伤到她,就好。原因他不想知道。事实上,简小从真的被伤到了。在沈自横之前,她从没和人起过争执,每次和何忘川有了矛盾,都是何忘川宽慰她规劝她。在她的人生轨迹里,除了她自己意识到的错误,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这样指责过她。这时,天公送来了一道雷,很响、很吓人。简小从没有意识到,沈自横却意识到了。表情换了几次之后,他终是不忍心地道:“要发疯回去发,别在这里装可怜扮委屈!”万年不变的激将法,他以为她吃他这套。简小从低着的头许久没抬起,但她的语气依旧气势汹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装可怜扮委屈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死也不要和你一起!我再也不会和你这个讨厌鬼多讲一句话!我再也不会多管你沈大帅哥的闲事,我宁可被雷劈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为的是让自己争气一些,不要在“敌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软弱,再抬头时,她甚至瞠大了眼睛瞪着沈自横。“我才不管你死活!”沈自横扔下了这句话后,自顾自地离开了。他从没这么生气过,因为不习惯解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往简小从那固执的脑袋里塞下他的想法。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想法?他又为什么要改变她的想法?他为什么要被她影响情绪?他为什么……他控制不了。这边,简小从仍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运动鞋上那坨泥巴,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沈自横说的那番话,对她不只是打击而已,还是颠覆。她一直站在原地,边淌着泪边仔仔细细地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回忆着沈自横的行为,回忆着他们争吵过程里的每一句对话,回忆着这整个的事件。是她错了吧?是她太喜欢“己所不欲,强施于人”了吧?是她喜欢用自己的价值观套在别人身上吧?是她太苛求了吧?是她幼稚任性,又喜欢假装成熟懂事,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吧?是吗?如果不是沈自横告诉她,她大概永远生活在家人和何忘川为她打造的温室里,自以为善恶分明爱憎分明。可是,她又经历过什么知道些什么呢?父母不说,是疼她;何忘川不说,是爱她。凭什么要求沈自横也按她的要求来做呢?她想,她终归还是不能接受脱离她掌控的人和事,比如沈自横。他有他的做人哲学,他有他的处世态度,他根本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而且,他那样做未尝不是对女生们最好的方式呢?女生和男生不同,她们总爱幻想,沈自横哪怕是给她们一点好脸色,她们都会为之欣喜,浮想联翩,然后沉浸到自己的公主梦里。难道那就是她所期望的结果吗?难道那就是她希望沈自横所达到的目标吗?她都没分清楚到底谁对谁错,感觉自己在此事上最有发言权就暴走、就生气、就抓狂……孰知,最不尊重别人、最不理解别人的人,其实是她,是她简小从,她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天色又黑了一些,雷声闷闷地传来,又闷闷地飘走。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湿气。简小从挪了挪脚,才发现双脚已经处于发麻状态,只得蹲下来等这阵酸麻过去。未料,那雨突然就这样洒了下来,一瓢一瓢地往她头上浇去,一点也不怜惜。她真的觉得,老天的报应又来了,现在她错了,所以,她要受惩罚了。她不躲,不躲,只愿这报应能让她真正清醒过来……只愿,以后不要再有人说她自以为是。那实在是太伤人的一句话。沈自横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出现的时候,看见的是躲在一处乱竹下的简小从。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头发上滴着水,一脸无辜而又委屈地望着他,淡黄色的外套已经辨不清干湿,远远望去,就那么一个人影,让沈自横的胸口掠过一阵刺痛。人生当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残忍。简小从一直用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臂,以此来缓解身体的抖动。她呆呆地看着沈自横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近,目光里已经没了开始的排斥。只觉得此刻,天地之间,她的眼前,就只剩下那把黑色的大伞,那把大伞下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她鼻子一酸,又想落泪了。沈自横一走近就把风衣脱了下来,简小从这才发现他不止披了一件外套,连里面的衣服都换成了套头衫,还是那种有个特别大的口袋的那种幼稚套头衫。她看见他把大风衣递给她,听见他的声音伴着雨声:“穿上。”简小从没有接。沈自横眉头一皱,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单手帮她把衣服披好。他以为简小从还在生气,却没想到她开口就是一句:“你哪儿来的这么大一把伞?”沈自横手里的这把伞真的很大,大得像街边的太阳伞。愣了愣,沈自横不耐地回答道:“管那么多做什么。”又大力地拉过她,帮她把衣服套好,道,“走。”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把伞是他半抢半买从一个老汉手里弄来的,他们出来采风根本没带伞,他也没有时间去跟学生借伞。简小从一直低着头走路,身体因为寒冷而一直处于瑟瑟发抖的状态,走着走着,眼前却突然多了一条毛巾,吓了她一大跳。“擦擦头发。”沈自横的声音自上而下,语调很轻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讲了话。简小从接过,艰难地用那只大风衣下的手擦了擦脸。毛巾上有沈自横的味道,这让她马上一惊:“这毛巾……”“我没用过。”沈自横翻了个白眼。简小从终于放心地擦起头发,自言自语地说:“这条毛巾是哪儿来的?”“你的问题太多了。”沈自横抬头看向下山的方向,一脸迷茫地道,“梅雨季节来了。”天气应该很适合转移话题,沈自横想。简小从点头,跟上沈自横的大步子,不知不觉就下了山。回到住所后,简小从才发现以谢晨峰和刑放为首的许多学生正站在大门口等着自己。简小从有些不好意思,以着凉了要洗澡为由赶紧离开了人群。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后,简小从觉得身心疲惫。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沈自横敲开她的门,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面无表情地说:“顺便给你带了一碗。”然后转身就走了。那袋子里是一个大的保温桶,保温桶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土豆粉,她还看见一个埋在汤里的鹌鹑蛋,香气四溢。她又想泪流满面。这一天,简小从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舒服。原来误会冰释是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一件事情,原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决心改正它,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认识到……沈自横……未必如她所看到的一样。这一天,简小从觉得自己成长了。她把这些事情告诉何忘川时,何忘川对她说,人与人的交往过程本来就是一个成长过程。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但正因为有这样的交往和学习,我们才能渐渐地离完美更近一些。她虽然没想过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但她希望自己起码不要太失败。和沈自横这一次的争吵也让她明白了一些和男生相处的道理:她可以作为老师作为姐姐和他们相处,却不要给那些喜欢她的人一些错误的亲近信号。虽然她自己也许没有其他的用意,却难保别人会因此而误会。等到误会形成再去挽救,那会更复杂更难。简小从决定慢慢改变自己的一些行为,比如,和一些男生保持距离。比如,给他们一些她是个有男朋友的人,而且她是一定会和她男朋友结婚的暗示。不过,她倒是因此和沈自横走近了许多。一是对他的偏见已经没有了,还更因为他很安全,她不会给他错误的信号。因为他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上她。转眼间,写生就要结束了。结束前一天,三个班的学生在一户农家包下了厨房,决定自己办一次酒席。于是,男女生都行动起来了,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炒菜的炒菜……青春,总是这样热火朝天。简小从坐在有天井的小院子里,看着方寒雅,看着周语,看着她们年轻的脸都融入在欢声笑语里。她不禁又开始想,伤痛这东西,在青春面前,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些年轻的心里,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想到这些,她又欣慰地笑了起来。看来,这次写生果真也是一次心灵上的成长。沈自横和男生们的关系也近了许多。其实也并没有多近,只是比以前略微好了一些。比如,他会接受谢晨峰他们打牌的邀约,但依旧毫不留情地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谢晨峰常常淌着两行清泪拉着简小从说:“从姐,沈老师不是人啊不是人……”没有女生再对沈自横表白,因为知道无果。也许还有一些暗恋着的吧,简小从想。她还是会听到她们讨论沈自横,还是会看到一些女生的脸上泛着可爱的红晕……“从姐从姐!今天晚上我们能喝酒吗?”谢晨峰小跑向正坐在一隅静静看着人群的简小从。“喝酒?”简小从皱眉。谢晨峰抬手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刑放他们已经买了十箱了,每桌一箱,不醉不归。”“不醉不归?!”简小从气得眉毛都要烧着了。谢晨峰嘿嘿一笑:“这是最后一天嘛,总得留下些记忆啊。恐怕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能这样大规模地聚集在一起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一桌一箱太多了。”简小从的心软了一些。“不多不多。”谢晨峰小小的眼睛里冒出精光,“你太小看我们了,他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都是酒鬼投胎来的。”“那……”“哎,买都买回来了,从姐,你就别扫兴了嘛。小卖部老板都跟发财了一样,笑得可开心了,这是促进良村百姓增收的大好事,你可不许拦着我们啊。”谢晨峰还没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开了。只剩简小从还坐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谢晨峰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唉,由他们去吧,真的……是难得的机会,最后一次的机会。一百多个人,十桌酒席,从下午一点多开始忙起,到傍晚六点多正式开席,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沈自横出现的时候,目光还迷迷蒙蒙的,像是刚睡醒。由于天气转暖,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V领系扣针织衫,袖口还有两道红色的边线,下身穿着一条淡色的牛仔裤,一现身就吸引了人群的目光。好在他站的位置不太明显,太阳又下了山,否则,简小从充分相信他这样子会引起一阵慌乱。他径直朝简小从坐的这桌走来。简小从旁边的那个男生主动让出了位子,沈自横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见他这样子,简小从忍不住瞪他:“沈老师真是大牌啊。”沈自横四处看了看,见到处都是忙碌的人,懒懒道:“我不太喜欢热闹。”“那你不来不是更好?”“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一道一道的菜慢慢端上饭桌,有被炒得发黑的青菜,有半生不熟的茄子,有煎得惨不忍睹的鱼和不知道有没有熟的红烧肉……菜上齐之后,简小从听到了一波又一波的唏嘘声,都来自男生。简小从第一个动筷子,她比较聪明,夹了片青菜,英勇地送入了口中。她以为会很难吃,吃完才发现,这炒得发黑的青菜有一股别样的味道,她欣慰地道:“这道青菜炒得不错,大家可以放心地吃了。”压根儿没人相信她的话,大家都没动筷子。简小从瞪圆了眼睛,又夹了一块茄子,吃之前对着整桌的人说:“谁敢不吃,我扁谁!”说罢,又吃下了一块茄子。茄子的味道,也还不错。不过,依旧没有其他人打算吃那些菜。简小从将求助的眼神递向了旁边的沈自横,这些菜虽然卖相不好,毕竟也是女生们的心血。她希望大家都能勉为其难地吃下一些些聊表心意。沈自横无视了她。谢晨峰趁机起哄:“哎,菜是下酒菜嘛,要配着酒吃的嘛。来来来,各位来喝酒啊,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啊。”边说着用筷子敲着蓝边大碗,边鼓动其他几桌的人开箱分酒。这下子,冷清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瓶啤酒,简小从也不例外。她想拒绝来着,她根本就属于那种不胜酒力的菜鸟,看到那一张张热情期待的脸,她又很没用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谢晨峰用开瓶器帮她开了酒。“沈自横,我能……能拜托你一件事吗?”简小从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很小声地说。沈自横递了个“?”的表情给她。“那什么,待会儿我喝醉了……记得……送我回去。”她一醉就会睡死过去,天塌下来都不知道,又不好也不敢再麻烦任何别的学生,只能寄希望于他。沈自横的嘴角弯起了小小的弧度,俨然一副鄙夷的表情。他靠近她,学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说:“好。”在啤酒面前,简小从终于看清楚了她手底下带着的这帮学生的真面目。其实,一瓶啤酒还不够让简小从醉倒,关键是,以谢晨峰为首的捣蛋分子用这种方式折腾她——“我说从姐啊……你好歹也要陪我们走过四个春夏秋冬,不喝我们这些人敬的酒可是真的不够意思啊,我们也对不起你啊……来来来,我谢晨峰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一年来对我们的关照,也祝你永远年轻美貌。”一杯满满的酒递了过来,其实原本每个人都只有一瓶啤酒,但一百多个人的啤酒加起来,那就是一百多瓶了。简小从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最关键的是,她根本不想拒绝,因为谢晨峰的话让她泪光闪闪、感动无比。一杯酒后,来了第二杯。一个敬酒的学生过后,来了第二个。第二十一位学生来的时候,简小从倒在了桌上。沈自横气场太慑人,一个上来敬酒的学生都没有。不过他一直在旁边注意着简小从,他想,如果她需要他的帮助,他会为她挡酒。可是,她好像一直在“痛并快乐着”地接受着这些对她来说并不好喝的啤酒,他想,让她放肆一回也好。“你们自己玩,别太晚,别太疯,我先送她回去。”沈自横早已坐不下去了,见简小从已经瘫了,也就不打算再待下去了。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弄回去。“沈老师,从姐不胖,背就好。你要是抱她,她醒了会自杀的。”谢晨峰看出了沈自横的为难,不由得热情地提了个建议。沈自横习惯性地皱眉:“自杀?”“对!上次小胖抱她被她警告了,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抱她。”沈自横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像是了然了什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后,沈自横在谢晨峰的帮助下,终于把简小从背好。他背着简小从走出了农家院子。他第一次背人,而且是女人。意识到这个“第一次”时,他又发现,最近他送出了自己很多的第一次,很多,很多。又走上了青石板路,狭长幽暗的路上,沈自横停在一处静立了一会儿,希望有些风吹过来让自己的心平静一些,怎奈天公不作美,今晚无风。其实是有风的,简小从温热的呼吸虽然离他很远,但他光听着她那小小的呼吸声,就觉得听觉转化为了触觉,感觉她的呼吸可以碰触得到一般。“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脚朝着小巷更深处走去,偶尔几声犬吠算是陪伴了他这安静的一路。简小从的手原本是扒在他肩膀上的,紧紧地拽着他针织外套两边的边角。突然,她就松开了一只手,一掌伸到了沈自横的脸上。沈自横吓了一跳,以为她醒了,张口就问:“你在干什么?”无人回答,那浅浅的呼吸声还在继续。那只“爪子”也在继续抚着他的脸,并不温柔地抚着,却让沈自横立时定住了脚步,一动也动不了。片刻后,那只“爪子”收了回去,又乖乖地拽紧了那一角,不再有动静。沈自横松了一口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暗叹背上这女人连醉成这样了也不安分,不自觉地,嘴角就慢慢弯出了一个弧度。正准备抬脚继续前行,简小从却突然一动,在他背上做了一个爬行的动作,然后,一张温热的脸就那样贴上了他的脸。这下,他不需要靠那种听觉转化成的触觉来感受她的呼吸了。这下,她的呼吸直接洒在了他的脸上,盈满他的鼻尖,他微微偏头就能看到她的头发、她的鼻子、她嘟着的嘴……沈自横再次呆住了。他此时此刻的心跳已经完全超出了负荷,总觉得,再跳,左胸口那东西就该从他身体里蹦出来了。真的要蹦出来了。良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要把脸移开。哪里还移得开?他一动,简小从就一掌把他的脸推了过来,嘟囔着说:“敷,敷。”然后,那张热热的脸又再次贴向了他的。这次,沈自横没再退开。这天晚上,沈自横背着简小从,绕着良村的青石板小道走了两个来回,把原本十五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这天晚上,沈自横悲惨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原来,爱情是这样偶然的一件事,偶然到不知道何时何地,你就会爱上一个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