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在这里几度浮沉的数十年,便是这座城池兴衰转变的一段历史。初初熟识的阶段,不过是两小无猜的一段真空岁月。两家都在大厦顶端拥有棚户区的席位。彼时的棚户区,已然是都市中次等身份的象征。多少人家还挣扎在污水肆虐的低洼地带,与糜烂的腥臭味,肮脏的红灯区和癫狂的醉汉作战。他们两个少不经事的孩子却已有心情绕过密密麻麻的电线装置,执手眺望城中扑朔迷离的风情。这边,那边,开发的工地,喧嚷的人群。身旁放着他妈妈亲手做的芝麻糖,一人一块,看夕阳斜落。世间风景好像过家家般在眼皮地下倏忽变迁。她决意要走,在他十八岁的勃发年纪。他不是没有想过挽留。可是,究竟该如何开口呢?自己不过是一个小眼睛的疲弱少年,自己的父亲老实巴交,母亲巴交老实。周围的张叔李伯都在筹划买一所城中的单元公寓,而他的家庭却仍旧安居乐业。可是,他已经长到175CM了呀,头顶黑压压的密集天线已经让他的腰身不能挺拔。再想双手托起她?怎会还有力道?他只是把他们最喜欢的电影胶片做成钥匙串,让她随身携带。可以随时倒带,慢放,重播,定格。他与她的回忆。究竟是去了堪培拉还是多伦多,他已不再记得。她走的那些年里,除了偶有书信,几乎不再有任何联系。他压根没有心情去想念,他甚至都没有在信中问过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暗暗焦急,希望她把三年的课程读到四年、五年,读到他小有成就再回到身边。至少,不能让她,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屋顶的挤逼房间。因为旧大楼已经开始改造啦,周围的屋子都被改造成饲养鸽子的小窝,他们的居所显得突兀不堪。他偶尔站在天台看城池,发现那些大楼早已漫天漫地疯长,远远超过他地身高体重腰围肺活量。他刚发现,原来可以俯视的天下,竟然如此参天林立。她跑得实在太快了。在他兜兜转转失败几回之后,她带着一身光鲜站在他面前。男人的自尊在受到重创后,也许反而更加嘻皮地面对爱的女人。无欲则刚,他更不会在乎她对他会怎么看。她借钱给他,告诉他要振作,要努力,无论什么渠道,做到极致,仍是荣光。奋斗和成功均在乎过程,无关结果为何。这是最近让我动容的一部电影《老港正传》。相比左叔百折不挠的人生,钟仔和阿敏的跌宕人生更能看出与这个大环境共同进退的流年况味。后来的故事呢,好像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不过就是时而困顿,时而发达。千金散去,还复来。只要彼此十指紧扣,这些就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情。就好像这座城市,历经千百年时光。沉堕或浮光,轮流转,有时尽。反正风云幻变,谁都见过,不过就是夜空中一道流光,其实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