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

【温柔救赎+破镜重圆+思维迟钝的软萌女主×表面温和内心强势的疯批男主 】初见时,林凉是看不起宋轻轻的。 看不起她痴傻蠢笨,看不起她任人宰割。 他借着表哥同学的身份接近,试探,像是逗弄一一个不经意的玩具。 可有些人是不能被注意到的,一上心就变成了心中的瘾,命里的劫。 他开始见不得她身在泥沼不懂尘埃;见不得她被人欺负喊不出疼。 这千千万人中,你知道。 遇上她,为此而生,为此而亡,为此此消彼长。他告诉自己,他得像个刺猬。他得不爱她。 而他恰好做不到。

第二章 怎么就跟一个傻子缠不清,理也乱了?
1
这里的秋冬季比春望镇冷些。
宋轻轻穿一件碎花衬衣加单薄的牛仔裤,就坐在小红凳上,等冬去春来。
下午,她从浴足店出发,在校门口等一个小她六岁的少年。
林玄榆急匆匆从校门口走出,看她靠在墙边低头等待,黄色的花在她裤脚扫过。他大步向她走去。瞧她又是这身,薄得要命。他骂她几句不知温度,脱下棉服便往她身上披,又一手牵她冰凉的手,着急地放进她衣兜里。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不看看现在都几月了。人家都在穿袄就你还当过夏呢?活该手冷。”
“靠过来点,风那么大,我给你挡挡,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宋轻轻被动地被他揽进怀里,暖意漫来,她呆怔地抬起脸看他。
他也刚好低头,他看清她瞳孔里是真真切切的他。
这种目光直捣心肠,林玄榆一下撇了脸,手推开她。
他耳朵泛红,支支吾吾:“别这样看我……”
宋轻轻把头低下。
这老女人……他的别扭漫上。怎么她真认真看他了,他却浑身不自在?
林玄榆带她买了一件白色羽绒服,一条米色围巾。看着她的小脸裹得只露出呆怔的两只眼,他满足地点头。
他说:“以后等我就穿这件。”
宋轻轻眨了两下眼,他拽着她的帽子往前走。
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灯光悄然在黑夜中点燃,暖黄的街灯正倾泻如雨。
林玄榆看到道路分岔口前,一对恩爱的情侣也这样:男生拽着女生帽子,消进了人海。
他的手,放开了。她只是个老女人,她在浴足店里。林玄榆扭过脸,烦躁。烦一件无望的事他却还要选择进行,还做出不适宜的动作。万一她不识趣,仗着现在他给她的柔情缠着不放怎么办?他那么清楚他一时的兴趣是靠不住的,他给不了她好果。
怪那天。
那天他误会她要出卖肉体,回家后就一直吊在心上,他无法不翻来覆去地想。一想那双眼睛、那张脸,想她本来脑子就不好,想她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不得不扭出一身庸俗的讨好——他又愤怒又恶心。
他要救她。
就这样一副英雄救美的心情,他跑进银行,再冲进店里。
没什么拯救。她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过日子。而他本来大概率不会与她碰上,就算现在碰到了。
以后,以后……
林玄榆突然掏出手机,问她:“会玩游戏吗?”
她迟钝地回:“我没有手机。”
“怎么不买?”
“为什么要买?”她认真地看他。
也是。她除了干活,买点零食,也不怎么出门,用什么手机。林玄榆依旧觉得心口不顺。
那他怎么联系她?
林玄榆没说了,往下看,瞧到她厚厚衣袖下露出四只玉白的手指,小小细细的,指尖是风刮的冷粉色。
他突然一把抓过放在嘴边,用尖尖的小虎牙咬她食指的嫩肉,在她的呼声中,咬了两三秒才松开。
宋轻轻看向食指上小小的牙印点,这次没露出被碰的挣扎。她摸着凹下去的地儿,又说了句:“凉。”
林玄榆倒心一下顺通了,听她说凉,于是裹了裹她的衣服,弯下腰,与她对视。
少年的呼吸,湿濡地打在她的鼻尖。
他问她:“为什么要待在那儿?”
宋轻轻垂着眸子,良久,回他:“等人。”
等谁?
林玄榆心里猛地一抽,声音变得很狠:“谁啊?”
“男的女的?”
宋轻轻还未来得及回话,林玄榆的手机铃响了。
突兀的一声,林玄榆皱下眉,掏出手机。
一看手机屏幕上的署名,他双眉松开,嘴角一下勾起。
他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表哥。”
“明天回来?好,刚好我放假,我去接你。”
又谈些了别的七八事,时间挺长,林玄榆挂断了电话,之前质问她的话全忘了。
林玄榆让她回她的店子,他回家了。
2
周六飘了小雪。雪痛快落尘入水,于风情万种中死亡。
林玄榆开着车,从高架一路开到机场,挡风玻璃前的雨刮器哗哗不停将积雪扫落,车盖前不断泛着白点几几,又被热气融了。
市中心离机场约一个小时,他到达目的地。
林玄榆透过车玻璃,一眼看见不远处收割众人目光的男性。
那人是标准的成年身形,站在机场门外撑着黑伞。伞面掩住肩上部分,黑色大衣,挺拔修长的身材如百里苍苍一棵高树。
林玄榆探出车窗招手:“表哥。”
听见声,男人缓缓将伞面抬上。
像是用手缓然展开一幅山阴图卷。看小舟、远树、老者促膝、一位青年独面江水,至戛然而止的画卷尽头。
若只是裱在墙上一幅玻璃画,人惊艳两下就没味了。得像画卷、卷帘,遮得越深,惊得越艳。黑伞下一点一点露出面容的男性,白面干净,从容淡雅,握伞的手指骨修长。
温眉月眼的男人衣领整洁不苟,五官精巧,嘴角笑出温柔的幅度。
他收着伞,垂眸,声如澄水,眼眸扬起时泛河星点碎。
“来了。”
林玄榆一直仰慕他表哥林凉。
无论是林凉的气质风度,还是待人处事,总有隐世者的风范:站如一叶苇草,衣袂飘然,身姿却稳如泰山。林玄榆钦佩表哥的临危不乱与温柔的冷静,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惊慌。
林凉坐上副驾驶。林玄榆偏头:“表哥,等会儿回去,我买个手机。”
车子转个弯,林玄榆开往附近的手机专卖店。
他想为宋轻轻买个手机。
柜台小姐微笑地推销一款又一款的手机,一遍遍地详述它的功能外形热度,为皱眉端详手机的少年一一讲解。
这少年,偏偏就是挑三拣四。
拿来黑色的手机,他说这个颜色不适合女孩子;拿来粉色的手机,他说会不会显得太幼稚;拿来白色的手机,他握住手机,说机身太大,女孩子手小怕睡着了握不住,砸到脸上怎么办。
又拿来小薄款的手机,少年倒没挑什么,问她拍照功能怎么样,他说女孩子都喜欢自拍,拿个像素高的。
柜台小姐脸笑烂了,转身又去换,口干舌燥。
林凉站在一旁看着,翘着一边嘴角,看林玄榆皱着眉不厌其烦地选着手机,一心只想找到最适合的。
他笑着,拍了下林玄榆的肩:“女朋友?”
林玄榆一时脸上燥热,不自在地把玩着手机:“不是……没有……”在表哥面前,他总像个孩子。
“不是?”他向林玄榆走近,“难道是暗恋?”
林玄榆立马离他远了,声音求饶:“表哥,别问了……”
别扭小子。林凉笑了一声。
看林玄榆拿着一款像素高的手机,侧了脸试着拍照效果,脸色认真的样子,林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种熟悉感仓皇地冒了出来。
他好像也曾为一个女孩挑剔地挑选手机。女孩不爱拍照偏爱游戏,于是他顺着她,选了一款存量大运行快的手机。太久了,他没能力分辨出是否这是他的往事。回忆戛然而止,因为挺没意义的。
林凉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广告牌。
林玄榆已经选好手机,手机卡也装上,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存进。停顿半刻,他又红着耳尖备注成“玄榆”,并设为特别来电。
林凉将林玄榆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又轻笑一下。他想:让这个霸王别扭又柔情的女孩,该是什么样?可爱的?活泼的?聪明的?冷静的?
“走吧。”
林凉:“晚上去哪儿吃?”
“表哥,吃火锅吧。”
回国之前便已经让人将这边的一切打点好了,林凉先回住处放行李。
这是一处独栋别墅,花花草草还很少,砖瓦都是简约的冷色。他放好行李,带着林玄榆出门吃火锅。
等菜途中,他碰到以前的房东徐嫂,她问要不要把那些东西闪送寄给他。
八年前他出国,他母亲给他退了房子,四五天后,徐嫂打电话来,说退租的房子里还有两样东西,问他留着还是怎么样。
“不用,扔了吧。”
说完,他怔了会儿,又开口:“徐嫂,麻烦了,你先帮我留着。”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他“嗯”了一声,答应了。
林凉和林玄榆告别,开门时,徐嫂闪送给他的包裹已经放在了收件处。
一个纸盒子套上塑料袋,用胶布密封了。他掂了掂重量,挺轻,他也忘了是什么。
林凉抽完烟,洗澡。又将新住处收拾了一番后,他躺在沙发歇息,不经意地看过去,才想起茶几上有拿回来的包裹。
他倒了杯水,又点上烟。烟尾夹在指间,烟灰落在玻璃茶几上,他抽了张纸巾擦净。将烟吸完,丢进烟灰缸,他看了许久快递单上发件人的地址和姓名。
林凉还是拆开了。
一个粉色盒子和一个相机。
粉色盒子里装满了小卡子:草莓样式的,西瓜头样式的,娃娃脸样式的。似乎是他曾去饰品店里,认真挑选后对那人说“这个好看,以后戴腻了,我再去买”——这种记忆荒唐地浮上,却忘了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有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
林凉阖上盒子。
还有相机,没电了。他随意塞进抽屉后关上。
至于粉色盒子,他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回国,免不了会记起往事。他想,但这不过是人对过去的事那点微小的缅怀。以前的感情再刻骨铭心、撕心裂肺,时间会刷干净的。
这些年,她的样貌已模糊了许多,以至于到了睹物才能联想到过去的地步。他有时甚至觉得讶然,原来自己还有过这段过去。
然后便抛在脑后。
曾经深刻的脸,现在真有点想不清了。
如果偶遇了。他想,或许在超市,她梳一个马尾,抱着孩子,低头挑挑拣拣,准备一家的饭菜。
他还是会认出来,也会走过去,和她打招呼,笑着说。
“宋轻轻,好久不见。”
只是老朋友般的问候。
3
晚间。雪继续飘,左摇右歪地落进泥土,落积灰的街灯盖,落进梦乡。
第二日,化雪了。上午的九点,街上的车络绎不绝。
林玄榆双手哈气,放眼望去。
女人果然坐在她的小凳上,依旧是那身碎花衣和牛仔裤,冬风一刮,仿佛就会被吹没。
他几步跑过去,拎起她的衣领,用力拉她进到没有冷风的店里。
“真不怕得病?”少年讽刺一句。
随即他问她睡哪间屋。宋轻轻指了指,他拉她进入房间。
她房间简陋,一眼看全。一张木板床、一个土黄色塑料衣柜。床面整洁,一床旧式大红花棉被叠得四四方方。
林玄榆在她衣柜里翻翻找找。总共十来件衣服,唯一一件厚的、质量好的,还是不久前他买的。他拿出,像清晨的母亲,扯着她的手臂利落地往衣袖里套,一面絮叨。
“说你傻你不爱听,我虽然说这件是接我穿的,我又没说其他时候不能穿,你就不知道变通一下? ”
宋轻轻挣扎一下,又没动了。
穿好了,她无神地看着他。
林玄榆坐在床上,把兜里揣得热乎的新手机放在她手中。
看她不解,他嘴角上扬一边。林玄榆把她拉近:“手机。会用吗?我教你。这是开机,这是指纹解锁,点这里是拍照。还有这些软件……”
他不厌其烦地为她一一解释,为她申请了微信号,把自己加进去。
“第一个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没事可以打我电话。
林玄榆偏低眼,没说全。他抿下嘴,换成:“有事打电话,听到没?”
宋轻轻低头看他的手。这一幕一幕,似曾相识的话。她木头般唤了一声。“凉。”
又凉了?
林玄榆放下手机,食指碰一下她手背上的肉。的确凉。
“天凉?手凉?”
她又不理人了,只一心一意地盯着手机屏幕。
林玄榆看她呆呆的样子,对她心智低下,却又有个美丽皮囊感到可惜。他摘掉自己的围巾,拉着她的双手,一左一右贴上自己的脖颈。她手的温度瞬间冷得他身子一抖,于是将她的手按得更紧。
“穿那么少怎么不冷?!”
似乎懂得这种温情没有一点邪意,她没有情绪地看着他。
林玄榆抬眼,正好与她对视。他看到她瞳孔里难掩柔情的自己。他一下撒开手,耳尖出现了血色。
他在做什么?
“你以后穿多点。”
“我只是刚好路过。”
他提高声调,掩盖他的羞臊。
本来他嫌弃这儿,连同这里的人也跟着看不上。现在他却主动给她挑手机,还一大早冒着风雪送过来,还给她暖手。
林玄榆惊着了。他匆匆地绕过她,套弄围巾的手法局促又慌张,落荒而逃般开了门,连招呼声也没落一个。
怪了怪了…
林玄榆双手直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喃喃自语。他低着眼,脚步飞快,嘴里不停喃喃。
他真的是…变得越来越奇怪。
青年白俊的脸藏进灰色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徐徐,睫毛上落了雪。
黄昏,林凉坐在车上,抬手看了眼时间。
晚上家里给他要办一场回国的欢庆宴,订了酒店包厢。周日下午林玄榆被主任叫去安排一些学院事,林凉等在这儿接他。
来早了。林凉滚了滚喉咙,有些口干。他打开车门,动身去学校附近不远的超市。
一袋草莓酸奶。这是他没能改掉的习惯。
林凉从保鲜柜拿出酸奶,走向收银台。只是转弯时,有声音乍出。
男人嗓子粗犷,似在不远:“宋轻轻,给钱。”
林凉下意识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左手食指上的银白小戒,他轻轻摸了摸。
女人隔了很久,在他忍不住抬步离开那刻,才终于说了话。
时隔八年熟悉的声音,还跟过去那样,呆呆的。他转着戒指,心轻轻一颤,很快恢复平静。
她说,我只有这些了…
还是这样不会强硬拒绝。
林凉转了十多圈小戒,手里的酸奶冻得他指尖微红。
他不想待在这儿,便拐弯,出去了。
五米前是那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竟意外协调。
女人头发长了。用黑色橡圈绑成高高的马尾,个子变没变?不清楚。他没印象了。但他记得她走路,跟现在没差什么,慢吞吞的,一步当两步走,仿佛所有的苦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脚上。
还是有变化。譬如,身边人。
这个男人的确不堪入目。他平心而论。
油腻的发型,一件乱糟糟的呢子外衣,破旧的牛仔裤,整个人烂得让人眼睛难受。
那男人轻浮地摸了她的头,林凉还是由不得叹两声。摊上这个眼袋耷拉,胡子拉碴,满脸酒醉的男人,还真有些可怜。
人有怜悯。大抵是为自己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爱惜,最终她还是沦落至此,他感到惋叹。怕她丈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林凉没去招呼,他默默付款离开,途中咬开袋子一角,缓缓喝下。
七点左右,下班高峰期。林玄榆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到了,他说好,断了电话穿行人流,去往他的停车点。
“林凉。”
身后貌似有一声呼唤。
他下意识转身,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群脑袋。他偏头仔细看了看,人群叽叽喳喳,也没了他的名字。
或许听错了,人都有被叫名字的错觉。他想着,转身走了。
林玄榆已经等在车前,林凉扔了酸奶袋子,打开车门,开往酒店。
夜色越来越浓,车往前开着,林玄榆掏出手机,上下翻看,过了十几分钟,终是忍不住打开微信。
他手指快速地打字,又删除,打字,再删除,最终发送的只是一个字:“喂。”
署名为轻轻的微信号,几分钟后都没有回应。他有些恼,关了手机,又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
林凉瞧他怨如林妹妹的模样,禁不住笑了:“她家境一般吧,不然怎么只给她买个中等价位的手机。”
林玄榆闷闷地“嗯”了一声,环着手臂看窗前一闪而过的车灯,想了很久,鼓着勇气,向林凉说起心事。
“表哥。我发现……”少年不好意思,吞吞吐吐。
“嗯?”
“可能你觉得……”
“你说。”
“她比我大六岁。”
林凉什么也不说,平稳地打着方向盘,脸色平静。
“她在浴足店工作,那地方……不太好。她不爱说话,但我就莫名放不下……”他平时的好口才,在此时却吞吞咽咽像是口吃。矛盾的心情让他扭捏。
林玄榆继续说:“而且,那里的人都说她脑子不好。”
刹车声戛然而止,他的上身猛然向前扑去,这突来的刺激吓得他脑子一片空白,话猛然收回。等腰背撞回椅背上,林玄榆急忙按住激烈的心跳,又转头,不解地看向另一侧隐在黑暗中的林凉。
“表哥……”
良久,林凉从车里拿出烟盒,掏出一根烟,缓缓点燃。车窗外灌来一阵寒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
“跟她断了。”他吸了一口,摸向戒指。
“表哥,因为她穷?还是因为她是个傻子?”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林玄榆的声音硬起来:“是,要门当户对。但是表哥,我,我就想冲动这么一次。”他看向林凉。“表哥,你帮帮……”
砰!
林凉的拳头突然捶向左侧车窗,林玄榆从见听过他这样克制愤怒地说话。
“她是个傻子。你觉得她懂感情?她的感情就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这种人,呵,你单方面付出,她只知道索取,你觉得你能撑多久?冲动?”
男人在黑暗里,骨头的疼痛没半点干扰。点点烟星火照着他的眼睛,嘲讽而明亮。
“我劝你冷静。”
林玄榆吓到了,他从未见过表哥这样失态。
林凉闭了闭眼,转了好几圈戒指,一口气吸完那根烟,熄灭了。
他转头看向呆怔的林玄榆,恢复了温和。
“刚刚没撞到吧?”
林玄榆摇头。
“抱歉。你还是认真想想吧。”
林凉抚上方向盘,踩着油门,车子启动。
窗外掠过一辆又一辆的车,林凉的左手缓缓撑在窗沿上。
他望着远方,手指压着太阳穴,目光散走了,散在远方。
回忆中,窗外一株野生的青藤绿得自然,风摇着风铃。
少年含笑,在最爱的书籍扉页,行云流水写下一句话:
你若是一株檀香属,我愿做一棵高大的凤凰木。
4
不知怎的,今年下起雪来没完没了。白色编成天罗地网,整座城市全然萧瑟、惨白。
小翠几天没来上班了。徐嬷说起时,店里的人才知道她早走了。
她背着一个发灰的编织包,说去春城,准备洗心革面认真活一次。宋轻轻给了她一盒最爱的绿豆糕,送她远去。
她的鞋印一个个踩在人间,再一点点被雪盖没。
阿姨说:挺好,人都要找个好出路嘛。
就着风雪,房里的女人嗑着细瓜子,叨起自己:拖家糊口,人老珠黄了。前半生不是没向往过,走了一大截路还是那点小钱儿。我那么恪守命运,可命运却那么漫不经心地对我。现在半截入土,没什么劲去央求更好的。
她们跷着二郎腿,廉价衣裙搭在小腿上,屋里破旧的空调吱呀作响,送着暖风。宋轻轻仿佛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也坐在她们身边,满脸疲惫地谈过去。
这会是她多年后的形象吗?
宋轻轻望向窗外雪。雪把这个巷子装点得人模狗样的肃穆。
春城如春吗?那里的人也如春吗?
不清楚。
陈强这几天也老来闹。他大吵大嚷,喝了酒拿着空酒瓶往地上摔,说徐嬷这个老娘们把小翠藏了。
徐嬷气得发抖——这无赖还有脸来骂,要不是他打得小翠不成人样,小翠能跑吗?
她拿起扫帚撵陈强。
陈强也就气势蛮狠,哪有粗鄙的骂街大娘撒泼,被打得撒腿就跑。徐嬷顺道回村里买了一条恶狗。下次他来了,看见龇牙咧嘴的狗,气也萎了。
小翠走后陈强没钱了,郁闷两天后盯上了傻子宋轻轻。这天她刚好出门,陈强尾随,到了超市就恶声要钱。
她慢吞吞地把钱给他。一切动作因为缓慢而显得老实,她的心智低能让人觉得作践她备有快感,陈强没忍住地捏了下她脸上细嫩的肉。
心瘾过了,还是酒重要,他忙走去酒饮区。
宋轻轻买了包瓜子,徐嬷要。
她缓缓走着,手揣在兜里。人们正面而来,擦身而过。
只有一个人路过她,能让她停下脚步。
宋轻轻最先认识的是这个背影。从十七岁起,她就把这肩膀与腰的比例永远地留在心上,曾双手握着窗内生锈的铁栏,从家的牢笼望出去,她总这样看他,将清晨的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处都认真观赏。她记得这个背影,他从侧门走出,背对她往前走,穿过花坛、略过老树,要转个弯才能看不见。
宋轻轻抬头,望着走远了的人,张开嘴,没发出声。
她着急地小跑,撕着喉咙掐着嗓子,用力拍打脖子,脖子全红了,疼也不顾了。她又气又慌地逼着声音快点出来,只想让他听到她在喊他,让他回头。
然后看她一眼。
“凉……”
喉咙里强行撕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像“呀”。
男人的背影渐渐被一群涌来的人潮盖住。她奋力地跑也没追上,她难受得鼻子酸红。
宋轻轻想起来了。
不是凉,是林凉。她等了八年的林凉。
“林凉!”她扯着嗓大喊。
这一声似乎耗透了宋轻轻八年的力气,她全身都在用力颤抖。
男人回了头,就看了一下。又转回头,他走了。
喧闹的街,下班高峰期。她逆着人流向他靠近,她把臂肘插进人缝间分开一簇簇人草,每个人不近人情地将她挤回原地。她的右肩被人流撞了无数次。疯,她向前的姿态疯了,牙齿咬着,五官狼狈。她太强烈地想追上他,太渴望与他撞个满怀。
后来,宋轻轻看他上车。车太快了,她两条腿追着追着,摔在街上。
海洋般的人群消失了。
陌生的街道,她怔在原处,喘息声又响又急。
宋轻轻慢慢爬起来,就那样蹲着,抱着双膝,地上的雪水浸到她的裤子上,皮肤也湿了。
这个疯跑的女人,因为等着一个人,忍不住哭泣。
宋轻轻回到店里,她搬着小红凳,穿碎花衬衣和长裤,就干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徐嬷心疼地让她坐屋里等,她摇头,说他回来了。
徐嬷下手摸上她冰冷的脸,说:“幺儿,我们不等了好不好?”
她让徐嬷回去。
“你啊你……”
徐嬷只好给她盖上毯子,开启电热扇,又往她手里塞个热水袋。
“打喷嚏就回来听到不?”
傻子。就是个傻子。天要黑了,谁会来找她?一腔热情做无用功的人不是傻子是什么?
徐嬷叹气,进到门里。
第二天放学,林玄榆并没有在校门口看到宋轻轻。
他皱眉,抬着手腕看了眼手表,气就上来了,一路寒着脸走向桐花巷。
宋轻轻裹着厚毯子,坐在凳子上,以他从未见过的热切目光看向巷口,嘴唇一动一动。
他朝她挥挥手,压着怒气喊她几声。
她不理人,只念自己的,只望自己的。
林玄榆疑惑地靠近,耳朵凑近她嘴旁,大约听她又说了那个字:凉。
他耐心听了一分钟,眼睫低着,掩住所有心思。在听清她念着什么后,他猛地抬起眼看向她。
她说林凉。
那些细枝末节一颗颗串起来,从他脑子里成了一个圈。凉、草莓酸奶、傻子、男人的失态,还有他十四岁时在父母的谈资中听到关于表哥一些荒唐事。说表哥就为了个女人,放弃高考,甚至放弃读大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国了。
她等林凉。
林玄榆吃力地扯着嘴角,盯着她的脸,他掏出手机给林凉打去电话。
“表哥,你来这儿接一下我。”
“我给你说件事。”
他踢着积雪。
“你来了就知道。”
手机收进兜,林玄榆一直盯着她,手指把玩着她头顶一两根散出的头发。
他就是想让她死了对林凉的心。得让林凉过来,把他昨天的话再重复一遍给她听,她才知趣。伤心会有,到时他会好心帮帮她、安慰她。
一直等多浪费人,我可是为你好,我可没别的想法。
他知道,现在他肺里全是男人的嫉妒。嫉妒在烧,他不舒服地握紧拳。他得找个借口、做点事,让他少点难受。
林玄榆弯低腰,与她对视。
一个老旧的小巷通口立着一柱白色街灯,杂乱的雪落入一束街灯下,在昏黄的光里滚着,又飞没黑夜。
一个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贴在墙角,他仰着下颌,唇间的烟雾缭绕。
林凉看着远处嘴贴嘴的两个人,挑起一边嘴角,将右手夹的烟放进口中,一吸一呼。
他来时问这是哪儿。
这儿的街坊蹙眉:“你问那个浴足店?”
“嗯。”
“你打算去那儿洗脚?”
“怎么了?”
街坊的眉皱得更深:“那儿是个猫窝,里头正经的人少。”
林凉:“那儿的人,做什么?”
街坊瞥了他一眼。
后来他想,原来猫儿还有这种说法。昨天的男性也不是她丈夫,也许是她千万男人中的一个。她做猫儿,敞开自己任人掠夺和侵害。这么不珍重自己,他以为把她拉出来了。
林凉笑自己也变傻了——忘了她什么都不懂,她学不会也教不听,她甘于愚昧任打任怨。什么人格自尊、自强自立,对她来说就是一堆没用的屎!你不信,你要去救她,你要去做“英雄”……
雪落在烟上,冻了他的火星。
烟雾盖过他的眼,白气凉到眼角有些涩,他揉揉眼角,蹙眉虚眼间,两人已经分开。
他按了按车钥匙,车子轰鸣一声。敞静的巷道,人烟寥寥。车喇叭音突兀响彻整巷,荡着回音。
5
林玄榆踢走一块积雪,雪打湿鞋子。
凳上的女人目光直接穿越他,一直盯着巷口,令人宰割的温柔看起来有些蠢。
打电话给表哥后,他后悔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只是疑心林凉昨夜那番话的释然。
沉静、镇定,向来是林凉的形容词,这次却为一个女人失态,这让林玄榆恐慌。
林凉眼高性洁,他怪,怪在轻度厌女。林玄榆见过,女性若不小心碰到了林凉的衣服,当面林凉微笑不语,宴会结束,还没上车前就已经换了件新的。
这时他一个坏心思突然涌上:如果表哥误以为她做了猫儿呢?
哪个男的不在意?林玄榆烦躁地踢开一处留脚印的泛灰色雪堆。
雪块霎时四散,扬在空中。
他想到那晚车上的对话,再看向宋轻轻,听她呢喃。
宋轻轻无视眼前这人怀着复杂感情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他踢了一下她的凳脚,没动静。她不理他。
他皱眉,狠踢了一下凳脚,她的身子晃荡厉害,才条件反射性把眼神放他身上。
她不念了。
少年弯了腰身,双手揣在裤兜里。他垂眼,语气淡淡:“在等林凉?”
那两字拧紧着她,她的呢喃又来了。
凉。
原来可不是什么天气凉,身体凉,而是忆起关于林凉的事。
关他屁事。林玄榆自嘲地扯出一边嘴角。
“林凉。林凉。林凉。”
烦。这女人能不能闭嘴?!林凉林凉,怎么叫他不叫这么勤?她看不到他才是真正要跟她在一起的人?!他居然还让表哥帮帮他……
林玄榆真怒了。被女人细微的声音围绕,他烦躁得只想堵住她的嘴,让她安静,别吵个没完没了。
堵上去的,是他的唇。
没有软香甜,是天冻后的冷干涩。林玄榆用嘴贴上后,脸瞬间烧红,双手无意识从兜里掏出,想摸上她的脸颊。下一步……下一步他还没有想好。他渐渐离开,而她只是沉浸她的世界,连反抗都忘了。
车喇叭,响彻一声。
林玄榆转身,顺着声源望去。
路灯煌煌下,林凉抽着烟,散漫而微笑地看着他。林玄榆急而看向宋轻轻,她只低着头,盯着手指,目光深深地陷进去。他缓缓地看向林凉。
林凉手指夹出嘴烟,笑着朝他轻扬两下。
皮笑肉不笑。
这是表哥以往的笑容。林玄榆突然后背一寒,忙跑到他身边,微微低头,唤了一声:“表哥。”
林凉应了,一面将吸尽的烟扔在雪里,火点成了灰烬,一面朝车子方向偏了偏头说:“上车。”
要走了?
林玄榆没有动,他听不出表哥话里的情绪。
看见他和她的亲吻,表哥这样平静,是
真的放下了?
林玄榆捏紧肩带,支支吾吾地辩解:“表哥。我不知道……原来宋轻轻是你的……”
空巷突然一声剧烈的踢响,路灯晃动,灯盖上的积雪踢落,全打在了林玄榆的头上。不一会儿,雪天中仅剩一点类似钟鸣后的荡音。
林玄榆沉默地抹去脸上的雪,舔舔冷涩的唇,看已经收了腿的林凉,没再敢说什么,径直往车子停放处走去。
坐进车里,透过雾茫的车玻璃,林凉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宋轻轻走近。
不急不缓。
表哥,想干什么?林玄榆心像猫抓。
浓色的黑夜,黏稠如墨汁。巷道两边打红色帘子的灯光,一晃一晃地映在男人身上。他的肩膀时黑,时红。踏在路面的雪水声咂砸。
隔一步距离,他低着头,看向她,不温不淡地唤了声:“宋轻轻。”
林凉仰头看了看,破旧门牌,脏垢污地。他低眼,看着冻得脸微白的宋轻轻。
他轻蔑地扯起一边的嘴角。这人又想用这副可怜样子招他可怜。
“好久……”他没能说出的话,梗在喉咙,艰难地吞下去。
原来她的归宿从不是任何一个普通男人,而是这儿。
林凉从烟盒里抽出烟,夹在指间,没点燃。他看着那根烟,心想要好心提醒她一些事。
“宋轻轻。”他唤出的那声很轻,轻如羽毛。
熟悉的音调、音色,多了烟滤过的沙声,像是收录机后出现的杂音。
宋轻轻终于抬头,她只对这个声音有几百倍的敏感,她起身,身上的毯子一瞬落于地面,露出丝薄的碎花衣,冷风一灌,冻得她全身哆嗦。
她从上至下地打量他。林凉高了,壮了。
宋轻轻露出笑容,
于是张嘴,想尽快唤出他的名字。她急得喘息,奋力了半分钟,艰难地发声:“林凉,我在等你。”
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扯衣服的丝质衣角,她将它拉起,露出腰肢。
她无声望着他。你最熟悉的衣服我一直在穿,我一直等在这儿。你最熟悉的地方,我在等你轻易就找到我。你找到我。因为这个地方、这件衣服。
对吧?
“在这儿工作?”他看了看浴足店招牌,又笑着,“挺好。最起码也能自食其力再也不用靠别人了。”
他没有拉起她的毯子,没有看她自以为是的衣服。他背着风摁开打火机,点燃烟。
他猛吸了一口,看着雪地,背对着她,眼深下去。
“我好像永远教不会你自尊自爱。”
宋轻轻着急地反驳,却是什么声也发不出。
八年前的深夜,因为二混子戏玩的一棍敲头,让她变得更木钝,她忘了林凉的名字,也无法追上别人的语言。
林凉没有瞧出她的异常,他自顾自地抽着烟,吐着烟气,好似一种解脱。
“宋小姐。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掏心掏肺给一个不值得的人,那是以前。”
“有一次,就够了。“
“十七岁,是对情情爱爱感点兴趣。”他又吸一口。
她掐上喉咙,脖子上全是手指印红。她发疼咳嗽,用力到呛喉。
背对着她抽烟的人,全然不知她的焦头烂额。
她就一句我在等你,深情,多深情。林凉讥讽地笑,指尖微凉。
他没认真看她,只是借着店外的霓虹灯虚瞧她,舌尖抵着上颚,一路走过来。
还是少女模样。时岁只在她头发上做了点手脚。不变的装束轻易勾出他往事里的人。
“我说简单点。”烟要烬了,他启口,“宋轻轻,
你愿意待哪儿就待哪儿。”
他闭上眼:“我绝对不会再过问你。”
“林凉。”她轻轻扯了他的衣角。
他转过身来,看她的发旋。
她右手的小拇指,轻轻勾下幅度,风雪中,冻得发紫的小拇指伸到他的眼前。
宋轻轻:“林凉,我们和好。”
林凉。你说拉钩了,我们就和好。
6
林凉扔了烟蒂,黄色烟尾干瘪,被雪一点一点地盖上。
他吸了吸颊肉:“宋轻轻。你怎么还长不大?”
怎么还执着年少的幼稚承诺?成年人的事不是拉钩就能解决的。说走就走,说好就好。孩子才恨得快爱得快。心理阴影变成体内的毒瘤,他怕了。十七岁做得出、承得下的林凉早死在那小屋子里,永远没能出来。
“我二十七了.……”他不管她听没听懂。
——我会找个正常的女孩子谈恋爱结婚。她们或是如雪般清冷贵气,或是如阳般开朗绮丽,但终归不是……你,什么都缺的傻子,宋轻轻。
风里颤抖却固执的小指,他看着,渐渐失焦。
宋轻轻弯着指头,对他笑,两个酒窝明媚。
“林凉。我们和好。”
雪息风声,像有酒微醺,醇酽如白堕春醪。
他还摆脱不了她的笑。
林凉猛地转身,只想抽烟。他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盒,却是一根也没了。他烦躁地将烟盒放回兜里,看着雪。
“嗯,知道了。”
“再见。”
林凉匆匆离去,宋轻轻想追上他,却是再次摔在雪里,衣衫浸满冬水的刺骨寒冷。
他看不到,但听见了,却只当什么也听不见。
林玄榆在车上等待的时间不长,十分钟的样子。
他看到宋轻轻摔进雪里,着急地按了按车门,车门却被锁上了。他郁闷地捶了几下车门,捂着发疼的手,他自我安慰地想:也好。表哥对她冷漠,自己便趁虚而入。
见林凉坐回驾驶位一句都不说话,直接启动车便走,连一个安慰的机会都不给他,恼得林玄榆咬着牙,平缓了好一阵才鼓足了气问:
“表哥,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什么?”林凉看了他一眼,“说我还爱她?”
“表哥!”林玄榆不满。
林凉笑了笑,温若君子的笑毫无瑕疵。他把着方向盘,缓声说道:“抱歉,头还疼吗?刚刚是我情绪激动了,毕竟老朋友做了这种工作……但已经过了八年了,所以没说什么,我就去打了个招呼。”
林玄榆停顿几秒,瞅着他:“表哥,你知道,她做猫儿了?”
“嗯。”
林玄榆咧开嘴角:“那……”
“林玄榆。”林凉打断他,“我之前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她做猫儿也好,是傻子也好,你们俩背景不同,对情感的理解不同。你养不熟她,也不可能让一个傻子去爱你,懂吗?”
“年轻好。有愚公移山的精神,觉得所有问题都能解决。等你到我这年纪,你就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林玄榆:“那你当时……”
“所以过来人现在不是在反省吗?”他转了个弯。
林玄榆的脸色暗下去:“反正你就是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
“不同意。”他摇摇头,“三分钟热度。你本来性子就冲动。”
林玄榆双手握得紧,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意味的嘲笑。
送回林玄榆,林凉停了车。回到屋子打开客厅的灯。
临走前他打量林玄榆的神情,一时无奈地笑了。
看来,那些话林玄榆还是没听进去,甚至是怨恨他的阻止,好像他夺了他的甜食并告诫他会有蛀牙,他非不听,还怨他,孩子般心里怨:你不爱吃甜食就禁止我吃,强制压在我身上,真让人不舒服。
由他去吧,他参与什么。他有自己的生活。
没有胃口,他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左手食指的银白戒指。
——林凉,我们和好。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戒指。
是九年前买的?还是十年前?
他记忆有些模糊。
反正这些年就一直戴着。每当情绪大动,他总要靠着它来抚平心绪。出国的那些年他老是容易发怒,暴躁,摔东西,所以每天都要摸好几十遍。
这个习惯的确因为她。
十七岁的林凉有着虚假的笑容,活得束缚压抑。若有人看穿他的真面目,大多怕他,骂他是个疯子。
但怎就跟个大字不识、不懂人情的傻子,缠不清、理也乱了。
林凉十七岁时正读高一,复读了个一年级。
外面空气寂静,太阳炽热,教室外的操场坪,地面水渍烤得啧啧作响。
知名学府的一中有两个风云人物:一是温醉清,一是林凉。两人长相俊美,学业、气质、家室上优越得不相上下,平时在同学、老师心中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若谈起林凉,大多欣赏他少年而成的儒雅风范,都这样说:是个绝好的孩子,乖顺、温柔、包容。
当有的学生已为青春期躁动,藏着掩着在不允许的年纪里对某人有了好感,他却淡如止水,没有任何迹象。温醉清说他内心千山鸟飞绝。
林凉笑了笑。
他只是对女性生理性反胃。
五岁时,他因长相乖巧,戏猴一样给大人表演。不去?父亲就骂道不听话,没教养。捏他脸的一张张女人手放肆得让他身体不适。
有时,同桌女生对他有心思,拿着试卷、草稿纸和笔凑近他,隔一点暧昧距离,指头戳他的手臂,小声问:“林凉,这题我不太会,你能教教我吗?”
他很困、很累,甚至烦躁,但在外要温和待人的形象锁住了他。于是眼睛再耷拉也得撑住。脸上柔笑,强打精神接过,写写画画解题。
“应该这样。你看这个公式……”
他明显感觉到她的眼光流连在他脸上,根本无心听题,这让他觉得无比恶心难受。
他利索地讲完,问女生是否听懂了,
女生恍惚地回神,装模作样地把自己伪得愚笨:“好像……没有。林凉,能再讲一次吗?”
女孩羞涩笨蠢的笑容,让他握笔的手一紧。真让他倒胃口。
他转身,抽出书包里的作业本,语含歉意道:“抱歉……我作业还没交给课代表呢,等我回来再讲吧。”
这个回来,不知多久。
后来他以个头太高坐前排影响后面同学看黑板为由换了座位,同桌女生至此还没想到这是他在躲避她。
敷衍女生又不令女生难堪,这就是面面俱到的林凉。
内心无比恶心那些怀有目的、惺惺作态、矫揉造作的女生。他觉得一切好感都是为了以后要得到他。肠子里弯弯绕绕的那些人,和装模作样的他都是同类。
大家总说他跟温醉清相似,林凉也只是笑笑。
温醉清的温柔起码有半分的真。他呢?更像是写着“蜜水”的铜罐里,贮藏着发臭、混浊不堪、冒着绿泡的腐烂尸水。
装得仪表谦和,待人有礼。
他阴郁的内心,总无法释放。
7
高二上学期的某天,林家宴请宾客,饭桌上,林凉被不怀好意的大人笑着劝酒:以后生意场上总要喝的,先给你做做功课。
他只好小抿一口,再一饮而尽,笑着举了举空杯。刺辣的酒水如岩浆滚过喉咙,他习惯用平静的淡笑掩去所有起伏,面上淡如水。
众人热闹喧嚣。他默默推门出去,准备吹吹夜风,吹散涌上的醉意。
林凉倚在拐角一处墙面,往来空无一人。他闭着眼,后脑轻贴在墙上缓燥人的酒意。
闷热的夏季,心也不由得浮腾。他扯了扯衣领,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因酒闷与天燥,他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突然,他耳朵轻轻一动,听到一声痛呼。
他往声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女孩被人撞翻在地,年纪十三四岁,一头短发,气质清丽,身形较弱。那刻她的姿势很狼狈,他看她双手撑地,艰难地爬起来,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便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他用余光看她渐渐消失,黑色衣服与黑夜相融,像是一体而生。
他蓦然想到一个词:坚韧。
这是一种温良的生物,有一个透明的薄薄身影,阳光只能穿透,不能照进。
回神时,女孩不见了。渐渐,他也忘了她的样子。
和父母大概是什么关系?是寄宿还是被投资?林凉觉得有个债,刀在头上等待去还。
想起曾被几个年长的表哥挟去喝酒,说带他这个“正经人”开开眼界。众人在酒欲里纵欢,他藏在角落里沉默地喝水。
“喝水有什么意思?”一个人摇头晃脑地拿走他的水,递过一杯酒……
回到家时有些晚了,阿姨给他开了门,他放了包换了鞋子,准备上楼回到房间。
一脚却蛮力地踢到他的后腰部,弄得他猝不及防地受痛的摔在地上,只能匍匐着抬脸,看着慢慢落入眼帘的一双黑皮鞋。
他苦涩地笑,便撑着双臂,异常艰涩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柔声唤了句:“爸。”
“喝酒了?”林盛不怒而威,站在那儿便似一座山。
沉啊。林凉忍耐着从腰部开始蔓延的疼痛,咬着牙,才缓缓抬了头,扬着笑容说:“爸,有几个表哥邀请,我……”
老子说话,无话不可。儿子未说,却已经错了。
话还没有说完,腹部又中一脚,直踢得他连连退后几步。他的笑容开始龟裂,额角落下几滴冷汗,腹部疼得像有人用刀在绞。
他顺从地低着头,准备听男人的叱骂。
“让你别在外面丢我的脸,听不懂吗?!废物玩意儿!那种地方是你这种人能去的?一天天不好好钻研学业尽想些歪门邪道,养你真不如养猪!中考都没考过温醉清还有脸出去玩?!”
男人越说越气,一个巴掌扇来,少年白嫩的脸,霎时起了一片红色。
“给老子滚回房间看书!别让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不合规的事!学生没个学生样。我林盛的儿子怎么是你这样?!你多少岁了?!”
什么规矩?
他一下明白了,在父亲心中,他永远只能是个成年人。孩子的弱小、童真、求慰是可耻的、肮脏的。
这个家突然让他冷到手指发抖。
“对不起,爸,我错了。”林凉低声,“我以后只会把心放在学习上。”
他平缓情绪,低头的眼里淡漠如烟,说话的语气里听不出脾气。
“别打了,孩子还要上学,你让同学们还怎么看我们家。”
林凉的母亲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大抵是客厅的动静打扰到她了,她才不得不尽尽责任似的出来劝说一句,说完又回房了。
“滚。”
林盛怒声道,说完便上楼回房了。
一旁的阿姨习惯性地拿来药酒和棉签,捞起林凉的衣服,为他擦拭上药。
林凉笑着,礼貌而有风度:“谢谢你了,高嫂。”
高嫂只能在心里叹气,她回他:“客气了,少爷。”
他是别人口中完美无瑕的俊俏少年,成熟礼貌。于是大多人视他如温月,柔意遍照。似乎怎样的责骂,他的脸上也应该一如平静,不会因人而转。
白色的房间整齐而简洁,床头柜上是突兀的黑色灯盏,发着光。
地板上躺着几条金鱼,是被人用脚狠狠踩在地上,蹂躏碾压而死的。木地板上有着未干涸的鲜血,正在缓缓滑动。
第二天阳光明媚。
少年笑容含光,人畜无害般清雅,眸中是对不幸丧命的生物的惋惜。
“高嫂,我的几条金鱼好像被妹妹拿去玩了,然后……”他难过地低眸,“能麻烦你帮我去花鸟市场再买几条吗?”
谢谢。
8
上学了。
林凉低下眼,神色淡然地走在路上,腰脊的疼痛一阵一阵,像无数石头撞在骨头上。
习惯了。林盛为了显他的父威,渴望把他塑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听话孩子,稍不顺意,就是一顿责骂与殴打。
外面的人都说:“林凉真乖。”
乖,何尝不是无力的温顺,闭嘴的委屈。
“哪像我家的孩子。林凉成绩好,又有礼貌,我家孩子要是有他一半懂事就省心了。”
“林凉长相俊,聪明且做事周到,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孩子。”
林盛得意的笑:“哪里哪里。他还差得多。”
若是从人身上找缺点,永远找得到,所以林盛永远能看到林凉的不足,永远也只看到林凉的不足。
他永远只说:“林凉,你还要加把劲。”
不够。什么都不够。不到满分就是傻子、垃圾、不配活着;露出一点自我就是自私、张扬、不够宽容。他不配拥有稚嫩与青葱,这样的少年,连流泪都是罪过。
别人表面的称赞成了爱慕虚荣的大人最爱的目的。所以林凉有一面袈裟,包裹他难以迸发的怨言。某个角落里,就这样藏着一个阴森森、灰郁厌世的林凉。
他不爱弹钢琴,六岁时哀求大人说能不能不要每天练习,却被拒绝,连偶尔玩乐一下也被叱骂,说他小小年纪只知道玩。
他从小筋疲力尽地刷题看书,有一次烦躁得忍不住爆发了,撕纸扔书。林盛便用棍子抽他,骂他造反,骂他以后一定会玩物丧志。
林盛说打他他才会长记性,骂是记不住的。
有个孩子摔坏了他唯一的玩具,他愤怒地将其推倒在地,下一秒便迎来林盛的一巴掌,他捂着脸颊发蒙。
听林盛说:“你干什么?!他年纪比你小,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还语重心长地说,“林凉,人要大度。”
他放下手,没有表情,慢慢地抬头看着林盛。
看,这人居然是我的父亲。
林凉不再和林盛争辩,因为知道结果一定会是失望的。
林凉十八岁。同其他激情肆意的少年格格不入。他对所有事物表现得总是淡然处之。不痴不厌,没有特别喜欢,没有特别讨厌。
林凉又一次接过学姐偶然相遇递来的面包,说了声谢谢,他礼貌露笑。瞧着不自在地转着眼睛的学姐。
学姐:“我只是吃不下,没别的意思。”
那口是心非的情愫让他浑身难熬,他早看透她装模作样,不过他也习惯了伪装,真诚道:“谢谢,面包闻起来好香。”
学姐红了脸,匆匆离开。
林凉见她渐渐离开,右手将面包捏紧,这条路他不会再走。
街上一名流浪汉接过他手里的食物。
韶华的少年优雅地笑:“面包,希望能帮到你。”
流浪汉感激地叨叨谢谢,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林凉到了学校依旧烦闷。
明没人问他,男同学倒自己先说起来了。他佯装耐心地听男同学“谦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做出来了。
在老师夸男同学是第一个想出解题思路之后。
这只蚊子就在他耳旁嗡嗡吵,炫耀自己算得快,与他攀比,这种嘴脸,比女人的矫揉造作还恶心。
林凉:“很厉害啊。这么快就想出来了。”
男同学也笑:“哪有。”
“但林凉的解题步骤是最简洁明了的,比标准答案还好,大家以后可以按这个思路去做题。”讲台上的老师忽地又说了一句。
林凉散漫地看男同学顿时发糗的脸,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做出来了。”
男同学捏紧钢笔,脸色发青,埋头,不再嘚瑟。
嫉妒仇恨、自私势利、这些阴暗的情绪他也有,憋着压抑着,他漠视整个世界,不相信有人靠近他不带任何目的。
一想到这儿,他更觉得人类恶心。
之后第一个想出解题思路的人总是林凉。他厌烦那人的聒噪。
说起来,若不是熟悉的声音,林凉想不起班里有个叫宋文安的人。
不是宋文安太普通、不显眼,相反,宋文安也算俊俏的人,成绩中上,在班上人缘不错,阳光少年一个。
只是因为他和宋文安接触不多。
再者,他记不住人的长相,不是病,只是他不想记住,看着一排排的人只觉看到的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水杯。对其他人,他只分得清,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日,林凉跟男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看到不远处的一幕,男同学喊了声宋文安,说:
“你妹又来接你啊。”
宋文安转身回答:“是啊……”
一个女孩从宋文安的身后走出来,宋文安摸了下她的脑袋,低头道:“叫哥哥。”
女孩小声说:“哥哥。”
哥哥。
林凉俯低的眼睫动了动,眼里有了点动静。
他微微抬眼,看看女孩。
看了很久,身形觉得有点熟悉。不过……
丑。
这是他第一感受。
倒不是真丑,普通人眼中,女孩的面容清秀小巧、白净。只是林凉见过太多美的,在他那儿,就是丑。好比是零八年的审美与一八年的眼光。
她穿着皱皱巴巴的黑衣服、宽大的灰色裤子——这不像女孩该有的穿着,很不合身,像是盖了一身布褂子。
身形娇小,头发细长发黄,看起来发育不良。
几近幼稚天真的眼神配上成人手般大小的脸,看着像十三四岁的孩子。
“叫林凉哥哥。”
宋文安又唤女孩一声。
女孩乖顺地唤他,笑了下,眼中毫无杂念,天然不造作。但在林凉看来,却觉得她和其他女生一样,露一个对他抱有好感而装天真样子的笑。他有点嫌弃。
不过,笑起来,好看多了,他想。
林凉挑下眉头,温柔地笑道:“妹妹好。”
林凉并不在意这种偶然的相遇,周遭人都是浮游的沙尘,他偶尔呛呛嗓就把他们咳出去了。
出于礼貌,他问了问女孩的名字。
宋文安:“宋轻轻。”
宋轻轻垂眸不语,手一直扯着宋文安的衣袖,极其依赖她的哥哥。
林凉:“妹妹真乖,很听你的话吧?”
“我是她哥,哪有妹妹不听哥哥话的?”宋文安强势地搂过宋轻轻的肩。
林凉瞧了眼宋轻轻,她天真含笑。
身旁的男同学:“可惜轻轻是个傻子。”
林凉的笑容一时凝滞。原来是因为发育缺陷,才笑得这么天真无害。一会儿,他的心又平了。
走到附近摊铺,他买了一袋草莓酸奶递到她手中,算是同情她。
她还是木然。
林凉笑出一脸温暖:“妹妹喜欢喝草莓酸奶吗?”
宋轻轻朝他露出笑容:“谢谢。”
他想,这笑容,的确是给难看的丑脸上增了色彩。
两拨人分道扬镳。
宋文安带着宋轻轻先走了,男生一直搂着女孩,还低头为她撕开酸奶袋子。
男同学瞧着,顿时发出感叹:“宋文安说,他妹今年十七岁,原来也上过学,结果读到一年级就发现有智力障碍,现在就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从高中开始,我就看着他妹来接他放学。哎,她虽然傻,但好歹有个哥哥疼她……”
她的笑容无忧无虑,渲染得周围的一切也无害了,那种笑,莫名地让人相信她一直被人疼爱着,没有一点因缺陷而来的苦难发生在她身上。
他想一个傻子都比他活得自在。
林凉笑着应和:“是啊……只要有人疼的话,再苦的事儿也会过去的。”
又是一个插曲。林凉随之将两人抛之脑后。坐上司机的车,回家。
那时候,林凉从没想过要与一个低智的人发生什么,更别说是他最恶心的感情关系,骨头里阴暗的自私不允许他做为别人而活的蠢事。
9
月考输给温醉清,林凉坦然做好了被叱骂责打的准备。
小时候不是第一名或者退步了,林盛会用竹梢子毫不留情地抽他。八岁那年,他带着身上被抽出来的一条条的密密麻麻的红印,这么不解:“爸爸,为什么我退步一点都不能被原谅,为什么我只能得第一?”
“爸爸,能不能别打我?”
林盛一脸愤怒,“孩子反驳家长”这一条在他眼中就是态度有问题,大错特错。他说:“黄金棍下出好人,不打没有记性。我是为你好,是在培养你。你以后出社会就知道了。追求第一就是你的命!”
包裹毒药的好意,被强横地灌入林凉的头脑,仿佛长大成“人”前,孩子只是一团垃圾。
他只是个边缘物。积累的知识越多,看的书越庞杂,他洞悉生命的本质是孤独。他像是蓬草,被风吹被雨散,被最亲的人遗忘,没有交流和关心。
疼痛于深夜被雨敲醒,他想起那些让他痛的人。这些人都是他最亲的人。用冷漠教授他爱,让他懂得虚伪。所以他不敢想象外面的人会对他做哪些更可怕的事,逼他透彻人性。
因此,林凉从不希望自己与任何人有深刻的羁绊。
林凉的母亲姓许,名玉月。一个温婉的妇女,这次整理了衣衫小褶后路过父子俩。
她打了个哈欠,说:
“我去打牌了。别打林凉的脸啊,林盛,上次你打了他的脸,一个星期才消肿,老师都打电话来问了,我都不好开口说什么。”
林盛让林凉跪在院里的鹅卵石沙地上两个小时。
夏天,蝉嘶吼。林凉穿着短裤直挺挺地跪着,膝盖痛到没有知觉了。
他一直仰头看天,看潇洒自在的云。
惩罚结束后,高嫂轻轻用镊子挑拣着他腿上的沙砾。
上一次的发泄方式不能用了,得想一个新的方式。他没有事一样笑得无惧:“谢谢你,高嫂。”
林凉去了拳击室。
拳击室的老板调侃少年出拳时的凶猛模样和他菩萨低眉的面容大相径庭,问他是想撕掉身上看似柔弱的标签,还是强身健体。
林凉收了拳:“都有。”睫梢低下,阴翳泻出。
于这伪劣家庭中,他发展出了潜在的暴力倾向。受林盛影响,他实际脾气易怒、试图暴力解决一切,会莫名烦躁不安。有段时间会极度渴望掐窒他人脖颈,折断手骨,以及所有令人胆寒的发泄途径。
几近病态、非常人的难控情绪,这些易发暴虐的罪恶想法,还有社会不允的念头,都是崇尚暴力解决父子问题的林盛给他的传染病。
林凉不甘沦为林盛的复制品:成为一名家暴者。所以他靠这些没人性的东西排解阴郁。
蹂躏的金鱼,撕碎的卷纸,强劲的拳击……再佯装成大家口中文质彬彬、柔弱无害的林凉。
他藏着本性,听从林盛,一方面他的确不敢违抗,一方面他麻木了。
林凉突然想起那天那个傻子。被人恶意撞倒她也不闹,拍拍灰就走了。好比他手下的金鱼、卷纸、沙包,被折磨后,连声都出不了。似乎是家里人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丧失了还手的能力。
“宋轻轻……”他念出。
期中考试完。林凉凭年级第一的成绩提出在外租房的请求,理由是离学校近,更有时间学习。
林盛答应了。只要林凉成绩好看,其他的他从不在乎。
一中是百年老校,周围都是陈旧小区,楼层不高,瓷瓦大片脱落,灰色泥墙斑驳,上面灰尘污垢和年岁拌在一起。
一楼楼梯间堆放了老年者准备拖去废品回收站卖掉的垃圾,铁锈味浓郁。声控灯要用力敲才有响应,墙上一行行嬉皮的脚印和五花八门的广告,又被白漆覆洗。
林凉租在二楼右间,一室一厅,刚刚好。家具电器也齐全,房间整洁,不好不坏,他准备住下,平时雇人打扫。
买完日常用品准备打开单元门,转身之际,不远处回家的人让他停下动作。
他偏头看去……
回到家,林凉放好袋子,做了顿晚饭。
洗漱结束,他走进卧室。
从卧室窗户看去,隔壁单元楼的底楼正是宋文安的家,间隙很小,透过他家窗栏,能清晰地看见晾在防护栏上的衣服。
遮雨棚烂了一大片,于是他看见了宋轻轻的脸。
摆放书桌的窗户,正好对着她的卧房。
这间卧房更像仓库。
一张一米六的小床,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快递箱和编织袋,完全不像女孩子的房间。
依旧是穿着黑色衣服,她散着头发坐在椅子上,伏在小桌前,拿着笔写写画画。
随后,宋文安开门进来了。
他将双手撑在桌子上,围住宋轻轻。他说了些什么话后,宋轻轻起身,舞了两下手,他有点不耐烦。接着,她又说了什么,他扇了她一巴掌,力气之大瞬间让她的脸红了。
宋轻轻不哭不闹,似明白这些疼痛是命里该得的,柔顺得像匹被人驾驭鞭打的马。她揉了下脸,又坐下了。
宋文安左手拉上暗蓝色窗帘。
林凉坐在桌前,右手撑住脸颊,伸手拿过水杯,喝光了一杯水。
并不奇怪。
宋轻轻这种人,太容易吸引那些没人性的禽兽摧残她。她的愚钝给了那些人太多的后顾无忧,你几乎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来,平时懦弱惯了,你就可以从她身上找回威风。
对于人性,他并不持乐观态度,所以看到宋文安背地里这么恶劣,也并不诧异。
林凉收回心思。
这并不关他的事。
类似这种悲惨的事情,热点社会新闻上也时有报道,人们看完感慨几句。
但过几天,谁还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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