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空间内,在这个昏暗的玄关一角,由于心情上的波动,感官上便比较平时更为敏感,人的心理也格外脆弱。祁程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宽厚的手掌放在了廖茗茗的头顶上,也不动,就那么放着。“你当拍古装戏传功呢啊,运一脑门子气儿后背就开始冒烟,绝世神功就练成了?”廖茗茗被他这一有点傻的举动逗乐,哭着哭着就笑开了,反手把搁她脑袋顶上的那只手给拍开了,转头对上他深邃沉黑的眼睛,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并未因她这句刻意调笑而放松。廖茗茗的笑容便像变戏法儿似的倏地就收了回去,一本正经地捞起被她拍掉的手,双手恭敬地把它抬起来重新搁回脑袋顶上,认真地仿佛在搁鸡蛋似的,胸背直挺,脑袋也不敢乱晃,生怕它掉了下去似的。只是再喜感的动作在此时的祁程看来都不好笑,重新落回她脑袋顶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就收回去了。“想哭的时候不用强颜欢笑。”脑袋上似乎尚存祁程手掌的余温,廖茗茗的眼睛哭的红红,却奇异地灼亮,眼眶里含着的尚未掉下去的眼泪仿佛那天上的星,闪闪亮亮,挠的人心痒痒。廖茗茗敛下故作搞怪的脸部表情,疲惫又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强颜欢笑,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也并没有什么用啊。”只是笑着犟着,眼眶中兜不住的星光又潋滟着落了下去。这一刻,祁程的心仿佛被人揪住了一样,麻绳一般拧来拧去,没个消停。看惯了廖茗茗无赖又无所畏惧的张扬,他纠结过,也感动过,却没有一次的感觉像现在这样强烈,仿佛她哭在自己的心上,一抽噎都会引起心跳的巨大共鸣。一声一声,在胸腔中带着回响,反复震荡。祁程想,他许是真的醉了,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倔强又坚强的姑娘美丽的让人动容,禁不住想凑近去吻掉她滑过唇上的泪,替她难过替她悲伤。不解风情的手机震动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廖茗茗看着近在咫尺的祁程,突然清醒般猛地往后退了一下,末了又觉得后悔,不该放掉送上门来的大好豆腐,想再凑上去,已被不断震动的手机来电折腾地没了气氛。祁程也同样被惊醒,看她对着手机屏幕犹豫着,便悄身退开,顺带把大厅的灯打开,接着进了洗手间。廖茗茗没动,等了一会儿才接通了电话。“喂,姨妈。”陆芹刚散了酒席,看着手机里“被通知”的短信有些担忧,便拨通了她这个不省心的侄女的号码。“你在哪呢?”“在家啦。”廖茗茗撒谎撒的面不改色,却瞒不了这个十分了解她的姨妈。“我在你家楼下,你把灯开一下。”廖茗茗的谎言被戳穿,顿时没了声音。见廖茗茗那边没动静了,陆芹心里便有了数。“你是不是还在祁程家里?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不着家的呆在一醉酒男人家里像什么样子,矜持和脸都被你丢到太平洋去了?”命令式的口吻一度引起廖茗茗的反感,遂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立刻马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你。”“不用,祁程醉了,我稍稍照顾他一下就回去了。”“稍稍照顾他一下?他一明星还缺人照顾?兴许照顾着照顾着就把你照顾到床上去了,男人都是白眼狼,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又是这样,廖茗茗讨厌极了陆芹这种说法,她受过的伤为什么要牵连到所有人头上!“祁程才不是!我喜欢他,能不能请您尊重一下我的喜欢,不是所有男人都像负了你的那个王八蛋一样!”廖茗茗心情本来就不好,也向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奈何陆芹天生就是强势的性子,稍微一碰撞就得爆炸,一炸就连环爆地稀里哗啦。“王八蛋,对,他是王八蛋,可你以为这个圈子里有几个明星是干净的?今天和我们一块吃饭的,哪个男的没个小情人?祁程他没权没势靠自己摸爬滚打到现在这个地位,不陪几个女制片能有今天的成绩?你以为他能干净到哪里去?!”“够了!”廖茗茗满耳朵就是陆芹聒耳的无理谩骂,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吵的她无法思考,忘了还在祁程家,分贝也跟着拔高,“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他,你被这个圈子灌输的龌龊思想能不能别随便强加到别人头上,你亲眼见过吗?就这样乱说话!跟那些个捕风捉影的无良媒体和在电脑面前动动手指不带脑子的键盘侠有什么区别?难怪到现在都嫁不出去!”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知道互相的软肋,不戳即罢,一戳绝对致命。陆芹这一击被廖茗茗戳的死死的,掐着手机的手也颤抖着越发用力:“你以为你能安然无事地走到今天这步是因为谁?你试看整个圈子,有哪个明星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还手握大把好资源,想工作的时候工作,不想了就放赖,我对你的宽容还不够好吗?”“呵。”廖茗茗只是冷笑,分贝倒是滑低下来,声线也跟着淡漠起来:“你对我若是真的好,就不会明知这个圈子是个污泞浑浊之地还把我带进来,如果我没进的话,也许我妈就不会死,我爸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幅鬼样子!我家的分崩离析还不是因为你!你扪心自问,对我的好难道就真的是纯粹的好?还不是因为愧疚!”陆芹一瞬有些怔然,廖茗茗说的倒是没有错,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廖茗茗接那部资源大好的戏,妹妹就不会因为探班廖茗茗而在途中遇上车祸离世,妹夫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而沾上了赌瘾,可是,她也只是好心啊。“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不进这个圈子,没有名气又没有钱,你拿什么去追梦?”然而得到的,只有廖茗茗的一句嚎哭。“名气跟钱算老几?我宁愿不要梦想也不要失去家!”“茗茗——”“行了,你摸摸你的良心,让我进这个圈子,难道真的完全是为了我好?没有一丁点你的一己私欲?别再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车轱辘话捏我,什么一家人不分彼此,一家人有隔着窗户纸说话的吗?一家人有你这么呛人不讲理的吗?”陆芹沉默了,不是因为气氛,而是因为惭愧,廖茗茗说的没有错,她这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侄女,向来什么都通透,又什么都豁得开,她却总是藏着掖着,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圆另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冲动过后,理智还是占回了主动权,深知自己戳了姨妈伤口,廖茗茗软了态度。“算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有些事大抵就是命运,我忘不了,但我也真的不想去怨谁,我现在就想找一个人,他喜欢我,我喜欢他,然后我们组成一个家,让破碎了的重新完整。”祁程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冷静了下出来就听到廖茗茗歇斯底里的哭喊,以及最后那句认认真真不太符合她当下年纪的话。“我好想得重新认识你了。”那个身姿挺拔宽肩长腿的人,就那么不带任何防备地安静地望向她,前额发因为洗过脸而被打湿,目光里却是灼灼的热气,仿佛瞬间就能把人蒸发。廖茗茗倏地就笑了,笑的仿佛一碗化开的糖花,胳膊支楞着伸向他:“别愣着了,快过来帮忙扶一把,爷我腿麻。”祁程:“……”某人果然是,正经不过三秒就人设崩塌。*****廖茗茗最后以不想回家的理由拌可怜硬蹭了一晚祁程家的沙发,还以自己图谋不轨怕把持不住的理由拒绝了和祁程交换睡塌的提议。后果便是醒来后腰酸背痛,仰倒在沙发背上活像个翻了肚的癞蛤蟆。时针才指到5,天已经亮了,廖茗茗睡的并不舒坦,一方面是因为睡到了男神家的沙发,陌生又兴奋,一方面是因为她爸爸,想到就无法安眠。她的手机没关机,静音的铃声也被她临时调换了,一晚上却再没有一丁点儿动静,不免让人担心。把蛤蟆肚翻回来,廖茗茗还是把剩的款给爸爸账号打了过去,接着对着通讯录发了会呆,就收到了一条“收到了”的回复。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其他动静,廖茗茗就随便把自己拾掇了一下戴上口罩离开了。小心地,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祁程。外面的雾气很重,行人很少,廖茗茗只是沿巷道慢慢走着,遇到路口就右拐,也没人认得她,直到她走到了一家肉食店门前。店门刚开,里面传出来炖肘子和酱肉包交杂的香气,然后她就被喊住了。“吃包子么?刚出锅的。”廖茗茗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招呼她的店主人,指了指自己:“你喊我么?”店主人点点头,掀开了包笼上铺着保温的厚被盖,熟料地用小号塑料袋包了一个往她的方向递了递示意她过去接下。“大冬天的,你都绕着我家铺子转了七八圈了,吃一个吧。”也不知是店主人看到廖茗茗红肿的眼皮起的善心还是纯粹是今天心情好,突然到来的肉包子让廖茗茗突然觉得,其实那些让人头疼的事也不算个什么事儿,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生活的节奏还是正常运转着,不会因为任何而发生改变。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