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觉得你做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外出,不开电视,不用手机,只专心埋头写歌,我试图营造出与世隔绝的假象,第二天被找上门来的季维方打破。“一敲门你就开,我还以为你谁也不见,开锁师傅的电话都准备好了。泰伦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肯定要完。不过传闻那个前负责人,李什么的教授把所有责任全揽下了,说当年隐瞒宋沁伪造试验数据,所以整个过程宋沁根本不知情。你觉得可能吗?”滔滔不绝说着话将各个房间转过一圈,像找什么没找到,季维方不甘心地问,“宋知衡呢,没藏你这儿?”我不关心泰伦是死是活,径自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季维方趿拉拖鞋紧跟着冲进来,啪地飞快按灭电脑显示屏,又抬脚踢开我坐着的转椅,然后闪身挡在我和电脑之间。“你弟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和宋知衡分了,让我来陪陪你。”她抱着胳膊打量我一番,“本来我还不信,现在信了。我也不问你为什么分了,去‘静空’喝酒?”薄酒可以忘忧,忘不掉还可以醉到不省人事。我一起身,又被季维方推回转椅。“敲门就开,说喝酒就喝酒,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她像又好气又好笑,直翻白眼瞪天,“实话跟你说吧,白正非昨天来找我,让我骗也好哄也好,无论如何今天要带你去趟‘静空’,宋沁想见你。对,我就是这么见色忘义,还去吗?”季维方进屋之后没少讲话,语速又快,我头有点晕,“你为什么问我,宋知衡藏没藏我这儿?”她闻言一愣,“哎唷,你反射弧够长的。他不算相关责任人,也不是泰伦高层,出事之后一直没在媒体露面。白正非跟我说,现在连宋沁也找不到他,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哦。”我抓了抓头发,勾起外套,“走吧,去‘静空’。”“真去啊?!”季维方惊讶地睁大眼睛,拉住我,“我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昨天白正非的脸色和态度,朵儿,你最好别去。”我无所谓地笑,“没事。”再见宋沁,我和她又回到最初敌对的原点。区别在于,我不再是那个被老妈男友抛弃,就以为天都塌下来的18岁女生。而她,正经历腥风血雨的巨大动荡,尽管仍妆容精致,仪态优雅,可却再掩盖不掉难堪重负的疲态,人像老了好几岁。我不会嘲笑她,但也绝不会同情她,冷眼相看。宋沁面前有酒,始终没喝,从我踏进办公室后,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毫不在意我越来越冷的目光。“于木朵,我低估了知衡对你的爱。”冗长沉寂后,宋沁端起酒杯,轻晃着,“为了补偿你,他竟然亲手葬送泰伦。那小记者才多大本事,要没有知衡在幕后操纵,她怎么可能拿到最机密的试验数据。我以为自己多了个得力的助手,泰伦将来会有一位优秀的主人。想不到啊,想不到,我最爱的亲侄子为了个女人,处心积虑报复我。”我不稀罕这样的补偿,缓缓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你罪有应得。”“是,我是罪有应得。可那又怎样呢?”宋沁抿口酒,又将茶几上另一杯酒推至我面前,“我对知衡有养育之恩,他不可能把我送进监狱。”我没有动,“所以那个李教授是替罪羊?”“没错。”再抿口酒,宋沁唇边晕开一丝笑意,“知衡还给我留了后路,早建议我移民,等事件平息后,我会到国外享清福。哦,对了,他也给自己留了后路。知道‘nirvana’制药吗?是知衡成立的新兴制药公司。Nirvana,涅槃,他想得很周到,即使泰伦没了,你也不用为以后的生活担忧。”“你错了。”我为宋沁荒谬的断论感到可笑,“是你害死了我老妈,摧毁了我的爱情,没有什么可以涅槃重生。就算宋知衡拿你的命来赎罪,我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起身举杯朝向她,我讽刺道,“你赢了,有个好侄子,帮你逃脱牢狱之灾。但我眼里,你依然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宋沁却蹙眉看着我,迟迟未动。“于木朵,做人不要太固执,要懂得适可而止。对你,知衡已经做到了他最大限度的补偿,你不是很看重爱情吗,为什么不肯为你的爱让步妥协?”“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他妈也根本没资格教育我。”大步走到门口,我回过头,冰冷狠厉道,“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是25岁,不是18岁,不然我不会听你讲这么多废话,会直接一把刀子捅穿你的心脏。”摔门迈出办公室,焦急等在外面的白正非,一路追我追到大马路边。红灯拦住去路,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白正非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他如师,如今各有立场,与其针锋相对,不如干脆划清分明界限。我就站在原地,尽我所能的心平气和,“大叔,与宋沁或宋知衡有关的任何话,请你不要讲。”“好。”白正非了解我,没有迟疑,“我把你母亲下葬的地点发给你。”“谢谢。”“我可以联系美国的朋友,安排你去进修一段时间。”我无力笑笑,逃避也许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我考虑考虑。”白正非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抢先道:“你会和宋沁去加拿大吗?”或许这同样是个艰难的选择题,片刻踌躇后,他无声点头。朝白正非深深鞠完一躬,我说:“等你去了加拿大,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吧。”“好。”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半途又收了回去,“不要放弃你的理想。”“不会。”我很坚定。绿灯闪烁,四周路人步履匆忙,我也是其中之一。感谢多年前那暗无天日的105个日夜,我不会再重蹈覆辙。终于明白单行道的人生就是这样,有所得必然有所失,不为所得沉沦,不为所失迷惘,继续走下去是唯一的救赎。徐墨瑾两首单曲市场反响热烈,趁热打铁,新专辑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制作。同时身兼季维方和徐墨瑾的制作人,我又搬进公司,全天24小时除了睡觉,都在工作。收歌,听歌,发编,过带,搭乐器,混音……忙得连轴转,累到实在筋疲力尽,我会跑到消防通道抽烟解乏。泰伦的丑闻仍在持续发酵,不出意料所有相关责任人将面临法律制裁,曾经辉煌终将付之一炬。八卦记者掘地三尺,挖出了我和宋知衡的恋情。出事后我们再没见面,没有照片可拍,便将我们从高中时代到重逢数月的爱情故事描写得绘声绘色,波澜曲折。八卦新闻,无所谓是非真假。公司同事都懂,可本性使然一定会好奇,背后偷偷议论的人不在少数。我知道,也装不知道。本就是不好相处的性格,加之最近话变得更少,对工作要求更严苛,我只要一迈进消防通道,其他抽烟的同事便会立刻自动消失。台阶上席地而坐,我刚点烟,有人在身旁坐下,一缕熟悉的香水味萦绕鼻尖。“新专辑收到的歌里,没有一首是你写的。创作瓶颈?灵感枯竭?”我没看她,“都有吧。”“你还蛮淡定的,假装不知道外面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还有记者得知我和你们是高中同学,想约我做电话采访。不问我同没同意?”徐墨瑾依旧热衷于卖关子吊人胃口,我侧目淡漠睨她,摇摇头。“八卦杂志上你和他的爱情故事很精彩吧,”将长发绾于耳后,她笑着问,“你难道也不怀疑是我暗中透露给记者的?”“你有那么无聊吗?”我反问。“我的新专辑制作人是宋知衡的绯闻女友,多有话题,多有热点,多有利于提升大众对我新专辑的关注度。一点也不无聊呀!” 徐墨瑾得意地拍了几下巴掌,而后转眸与我相对,“我的事业就是我的寄托,我可以为它做任何无底线的事,恨我吗?”我忍不住笑,“我现在要恨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哈,原来你的嚣张是天生的,不需要理由。”徐墨瑾起身下楼,迈了几步台阶又转身面对我,“都在传你和宋知衡已经分手了,传你眼看飞不上枝头变凤凰,大难临头自己先飞走了。我倒觉得你做的没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呵呵,谢谢。”“不客气。”徐墨瑾轻盈的高跟鞋声在消防通道里回响,我盯着香烟的星星火点出了神。人确实是利己的,找到替罪羊,宋沁会逃之夭夭,恶人有恶报的道理和法律的正义都制裁不了她。而宋知衡就是宋沁的帮凶,我不想恨他,却再也不能原谅他。老妈的忌日,我等至傍晚才来到墓园,只怕与舒父相遇,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老妈的墓离欢欢的很近,另一个世界里她们可以做一对母女,互相作伴不再孤单,我得感谢欢欢。放下向日葵,对墓碑上永远微笑的欢欢说声谢谢,我慢慢走向老妈的安息之地。一场迟到近八年的祭拜,我忍不了悲恸的泪,也管不了身后一直跟着我的宋知衡,一下跪倒在老妈的墓碑前。没有遗照,没有墓志铭,更没有得到过来自儿女的缅怀,纵使千言万语汇聚心头,我能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老妈对不起,生病的日子我没能在你身边,照料你,陪伴你;老妈对不起,我误会你抛弃我们,错怪了你的用心良苦;老妈对不起,我来晚了,想我了吧;老妈对不起,我没能带于木胜来,他在参加船务公司的封闭培训,很快会出海跑船;老妈对不起,我没能说服于木胜,他也成了海员;老妈对不起,这座墓园我每年都来,看着我祭拜一个抛妻弃子的渣男,你一定很心寒,很难过吧;老妈对不起,女儿不孝,让你一个人承受被抛弃的痛苦,一个人承受病痛的折磨,一个人赴死,一个人地底长眠;……可是老妈,你怎么能那么傻!天际一抹如血残阳落尽,我不知道陪了老妈多久,只觉得不够,怎么也不够。陪到再看不清墓碑上的字,我擦掉眼泪,向老妈保证下次来一定再不会哭。两条腿已经跪得失去知觉,我手撑着地想起身,几次都使不上劲儿,突地感觉胳膊一紧,宋知衡把我稳稳地扶了起来。知道他没走,也感觉得到他目不转睛盯着我的视线,我垂着头甩开他的手,绷紧发麻的腿强迫自己必须站稳。早料到今天一面在所难免,我平静地对宋知衡说:“我们谈谈。”他的手在半空滞了几秒,插进外套口袋,“去我车里吧。”一前一后默默走下墓山,坐进车里,宋知衡发动引擎,习惯性地打开了空调。内车灯的橘色光源里,我看去宋知衡,形销骨立,眼底青黑,就像看到每天清晨镜子里的我自己。无法控制的日渐清减,神采与容光也随之消弭,只余垂死挣扎一般的意志,在顽强抵抗萎靡和消沉。这些天,对谁来说都不好过,所以无所谓谁同情谁。提出谈一谈的是我,也理应我先开口,“你从一回国就决定要揭露泰伦当年的丑闻?”“对,甚至早在回国以前。”宋知衡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露出卡其绿色的手绳。他似乎没有在意,我却觉得左腕发烫,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钟灵怎么拿到的试验数据?”“那次专访,我故意中途借故离开办公室,留下了打开的电脑。她有记者好奇心过剩的通病,也不笨,拿到部分数据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我谈条件。我给她最关键部分的试验数据,她给我时间安排好所有的一切。”说到这儿宋知衡顿了顿,不知为何垂眸发出几声轻笑,有点无奈,也像在自嘲,“我能计算好一切,安排好一切,唯独算不准你的心。”“我的心原本很相信你,即使你对我说过那么多带有暗示性的话,我从来没有产生怀疑。”那夜在货运码头的电话,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只要我肯开口多问宋知衡一句,或许早已真相大白,可我却无条件地选择说了“我信你”。宋知衡也许算不准我的心,但算准了,也利用了我的信任——我不计前嫌,又一次交付给他信任。呵呵,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活该,真想扇自己两巴掌。抬起的手被宋知衡蓦地拽开,他擒着我的手腕倾身靠过来,“我不是没想过向你坦白,可时机不对,告诉你只会比现在更糟。”“行了,别说了!我问你,伪造……唔!”宋知衡的吻来得太突然又太猛烈,我怔忪几秒。等感觉到他的舌头已撬开我的齿缝,像攻城掠地一般发起进攻,我才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反抗,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他却仿佛没有痛感,强行把我压制在椅背上。即便被我咬破舌头,血腥味充斥口腔,也不罢休,反而像嗜血猛兽一般,吻得更加狂热。他也用力咬破我的嘴唇,瞬间化身吸血鬼,大口吮吸着两个人混合的血液,将其吞进腹中。这是一个绝望而崩溃的吻,又带着宁可血液流尽的无畏,但总会结束不是吗,于是我不再做任何抵抗。宋知衡却在这时放开了我,避开我的视线,颓唐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拳猛地砸在车窗,眉头都没皱一皱。许久,他低着头喑哑道:“对不起。”手背抹掉嘴皮上的血迹,我已经恢复平静,重新继续刚刚中断的问题,“伪造试验数据是重罪,李昱存为什么肯当替罪羊?”“我给他两个选择,他的余生或者他独生子的前程。”宋知衡看向我,嘴唇间仍残留着鲜红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但更刺目的是他眼眸中那一片无望的红色。我的心陡然一悸,疼得厉害,差一点就推开车门落荒而逃,更不敢开口,怕心越疼,越会讲出伤人伤心的话。“我说过做不起善良人,我很残忍,对不对?”宋知衡用无望的深情凝视着我,嗓音低沉到像在嘶鸣,“我可以放弃泰伦,但不可以把姑姑亲手送进监狱。你是受害者,我没资格请求你的原谅,可承诺过不会再离开你,绝不食言。”我想笑,漠然道:“我会去美国。”“我也去。”“我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回来。”提提嘴角,我问:“不回来,你的‘nirvana’怎么办?”不等他回答,我接着又道,“宋沁说你为了让我们未来的生活衣食无忧。我不信,你是在用‘nirvanna’替代‘泰伦’,为了对你死去的父母有个交代。想补偿我同时又想面面俱到,你那么聪明又了解我,应该早料不可能会得到我的原谅,更不会有什么‘我们未来的生活’。”“你也很了解我。”唇角浮现一抹苦笑,宋知衡伸手摸上我的脸颊,“能料到所以就不去做了吗?我也是普通人,渴望一份普通的爱情,会心存侥幸,会孤注一掷,会对未来抱有幻想。”我偏头避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后悔。”宋知衡还是固执地轻抚我的脸颊,随即收回手,“自私一点想,至少我解脱了,不用再挖空心思地瞒着你,即使代价是失去你的信任和爱。”“为什么?”“因为我这么做,才真正配得上你的信任和爱。”刹那感觉眼眶湿润,我慌忙将视线投去窗外黑森森的夜,只听车厢内凭空响起一段熟悉的单调旋律。宋知衡接听手机,却没有说话,很快踩动油门飞快上路,车速飙升。“出事了。舒国平把姑姑挟持在原研发中心主楼的顶层,说要同归于尽。”宋知衡目视前方,虽然车速很快,但声音听起来尚算冷静,“我把你送到方便打车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也没想便道。他很意外,不解地斜眸看我一眼,仿佛提醒我该慎重考虑。欢欢因救老妈而不幸身亡,我没有理由对她爸置之不理,确定无疑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宋知衡轻嗯一声,再次提高车速。马不停蹄赶到研发中心主楼,已是嘈嘈杂杂一片乱象。警车,救护车,数家电视台的SNG车,以及众多引颈张望的围观群众,几乎封死了所有道路。高功率的移动泛光灯齐齐打向顶楼,照出两个险险站在楼边的男女,正是舒父和宋沁无疑。情况紧迫,我和宋知衡穿越人群冲到警戒线前,一眼看到白正非和叶倩怡,正焦虑等待着警方人员商量出稳妥的营救方案。亮明身份,宋知衡带我越过警戒线,他立刻被警察带到一旁问话。我走近白正非和叶倩怡,没等开口问,紧张到脸色发白的白正非,先一筹莫展地摇了摇头。叶倩怡也是一脸惊惧不安,“快一小时了,叔叔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还把所有人赶了下来。”“叔叔怎么会挟持宋沁?”我不解地问。“我陪叔叔来参加宋沁主持召开的致歉会。”当着白正非的面,叶倩怡发出愤懑冷哼,“简直就是在作秀!”又看回我,“叔叔应该早有准备,趁所有人不注意,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把宋沁挟持到顶楼。当年叔叔是听宋沁亲口对他说欢欢死于意外,他错信了宋沁,所以今天一定要替欢欢报仇。”正想袒露实情,宋知衡神色凝重地走过来,眉头紧锁,“再这么僵持下去,警方不排除直接击毙挟持者的可能。”“不可以!”我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让我来试试。”他深看我一眼,“跟我来。”通过宋知衡,征得警方同意,又经过谈判专家短暂的指导,我边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镇定,孤身走到最引人注意的位置站定。反复深呼吸后我拿起扩音喇叭,对向顶楼边缘的舒父,用常速平稳的声调,高喊道:“舒叔叔,我是于木朵。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对欢欢很好的阿姨吗?她是我的母亲,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能上去和你谈谈吗?”上下距离太远,我看不到舒父的脸,只能万分忐忑地静静等待。漫长的几分钟过得像一个世纪,警方从步话机里得到守在楼上的同事答复,舒父同意让我和他谈谈,并再三强调只能我一个人上去。刻不容缓,根本没时间犹豫,甚至考量个人安危,得到警方允许,我立刻大步走向主楼大门。嘈杂声渐远,寂静的主楼大厅像另一个世界。电梯前突地感觉手腕一紧,宋知衡出现在身后,面色阴郁犹如梅雨季节的天。“我送你上去。”听出他压低音量极力克制声带的震颤,我的目光匆匆掠过他深邃眼眸,低下头没有拒绝,任由他牵着我迈进电梯。站在轿厢明亮的冷光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数字逐渐攀升的显示屏,心头不断祈求,宋知衡千万不要再对我多说一个字。也许他真能听得见,始终不声不响,就一直默默用他冰凉的手,牵着同样冰凉的我的手。16,17,18,19,叮!我果断抽回手又重新垂下头,没有多看他一眼,眼睛里只有通向顶层天台的路……“于木朵,我爱你。”“我女儿才17岁啊,死得太冤枉,她说句对不起就完了?!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理?!”“孩子你不要过来,叔叔不想再伤着你。”“我得了肺癌,我也是个快死的人!放过她,我哪有脸去见我女儿!哪有脸去见我女儿!!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对我女儿说,爸爸对不起你,没能亲手杀了害死你的凶手。”“你妈妈也是被她害死的,孩子你别拦着我,叔叔替你报仇,替欢欢和你妈妈一起报仇!”“我要和她同归于尽!”……连续数日从相同的梦魇中惊醒,我吓得一身冷汗,傻了似的呆坐在床头,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乱影。舒父狰狞扭曲的表情,宋沁绝望无助的眼神,他们的纵身坠落,强光光束里浮游的飞尘,再无声息的静谧天台,一只遗落角落的黑色高跟鞋……无休无止的梦魇里还有我,无能为力地趴在天台边缘,鸵鸟一样深埋着头,不敢往下看。被匕首划破的手臂在滴血,宝蓝色手绳已不知踪影,也许跟着他们一起落了下去。如果坦白欢欢身亡的真相,可能他们就不会死,可直到最后一刻,我仍动摇不定。终是缄默没有讲出口,眼睁睁看着无法挽回的一幕猝然发生。我很清楚,我憎恨宋沁,内心深处也希望她以死谢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无法忍受一个凶手逍遥法外,过上平稳安逸的生活。宋知衡想解脱,我也想。宋沁死了,我也能就此解脱。而我更清楚,当宋沁坠楼的一瞬间,我和宋知衡的爱情也死了,无力回天。午夜梦回再难以入睡,我坐在客厅沙发里抽烟。于木胜房间的门忽然开了,忧心忡忡的季维方靠在门边看了我会儿,叹口气坐到我身旁。我们没有说话,她径直打开电视,选定一个热闹搞笑的综艺节目,似乎只是为彼此的沉闷不语,增添一些喧哗的背景音。因为那晚我在主楼前对舒父喊的两句话,我和宋知衡之间的恩恩怨怨闹得满城皆知。本就跌宕悱恻的爱情故事,又多了几分哀婉和悲壮,八卦杂志称我们为现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不单单是受害者,也变成爱情的陪葬品,赢得了更多的同情。于木胜一天一个电话,嘘寒问暖。季维方执意住进我家,和我同进同出。钟灵约我见面,被拒绝后,她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抱歉”。连徐墨瑾也时不时地找我,聊些从心理医生处学来的自我疏通调节的方法。真的有必要吗?不见得,更不见得有用,但我没有力气假装自己很好,欣然接受。季维方抽走我指间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转身与我面对面,“你去美国进修吧,能留多久留多久,对你和他都好。”我拿起个抱枕,将半边脑袋埋进去,“你新专辑完成再说吧,要走也要等你红了之后。”“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她拉着我的手,细细温声道,“你千万别逞能。等我和徐墨瑾的新专辑上市,王八蛋公司八成会借机炒作,让你跟着跑宣传面对媒体。你受得了吗?”季维方的担忧不无道理,我认真地想了想,说:“等于木胜出海我再走,我得送他上船。”“他咋样,情绪还稳定吧?”“还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于木胜,好在封闭式培训一定程度上分散掉他的注意力。而且他也比我想象中懂事,心态更成熟,能坦然面对现实,接受现实。这两天的电话里,他还反过来耐心地安慰我,用培训中发生的糗事趣闻哄我开心。想到不断成长的于木胜,我确实心有安慰,对季维方笑笑,“你去睡吧,明天要进棚配唱。”“我也睡不着,有些话憋心里好几天了。”她托着腮帮凝视我半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鼓足勇气,语速飞快地问,“你和宋知衡真的没一点可能了?不会真酿成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悲剧吧?”季维方是外人,永远不会知道天台发生的一切。可宋知衡不一样,他太敏锐也太聪明,我从天台下来,和他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倘若之前,我们心中仍存妄念,在那一眼之后,全部灰飞烟灭。我不能原谅宋知衡对宋沁的包庇,他又怎么可能原谅我对宋沁生死的漠视,悲剧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季维方没有等到我的回答,自己掏出香烟点燃一支,“你呢,是我见过最有主见的女人,所以我劝也是白劝。我就只想和你说两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怎么看这整件事。”她顿了顿,见我无动于衷没有阻止,便幽幽继续道,“我不了解宋知衡,和他接触也少。这段时间新闻看多了,怎么都觉得像是他把泰伦搞垮的。我不相信他正义感,使命感爆棚,单纯因为容忍不了篡改数据的恶意行为,所以不惜代价也要伸张正义。他这么做,还不是因为爱你,爱你爱到不惜放弃公司和声誉。”我当然明白宋知衡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补偿我,所以没法反驳季维方的话,依旧沉默以对。“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没少遭媒体围追堵截,也肯定没少挨网络暴民的骂,基本属于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现在姑姑又死了。够可以了吧,够惨的吧,你就不能原谅他?”季维方拿起我的手机,“不原谅打个电话可以吗?他姑姑今天火化,我不放心白正非也跟去了。按理说逝者为大,可照样有不少人在殡仪馆外面叫好,喊什么大快人心。你都没看到宋知衡气色有多差,丧得简直一塌糊涂,阴沉到谁都不敢靠近,跟他说话。你睡不着,他现在也一定在失眠。听我的,打个电话吧。”眼睛盯着手机,我有片刻发懵,不自觉地问:“我能说什么?”“不用说什么,你哪怕对着手机喘气儿,他心里也能舒服点。” 季维方说完把手机硬塞给我,起身回了房。季维方说的没错,她劝不住我。懵懂短瞬即逝,我放下手机点烟,只抽了一口,手机开始嗡嗡振动,屏幕上亮起宋知衡三个字。我愣了几秒,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宋知衡也许在失眠,但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想着接通手机,我便直截了当地问:“有事?”“柯子珫昨天给我打电话,想约我见面。”他好像在外面,手机里传来吵闹的说话声和隐约的音乐声。我无暇顾及那么多,很是意外,忙问:“你同意了?”“嗯。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不用。”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说,“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到时候你不用去了,我去。”“好。”“还有事吗?”宋知衡没有立即回答,听到手机里喧嚣的声音逐渐减弱,我莫名心慌,不由提高音量,“我挂了。”“我和白正非在酒吧喝酒,他醉了,我多希望能和他一样。这通电话我可以昨天打给你,我一直忍到现在,忍到我最需要听你声音的时候。”我承认宋知衡总是一句话,就能刺痛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烟掉了,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好半晌只说出三个字,“何苦呢。”“于木朵,我开始后悔了,这两天都在想我是不是全做错了。隐瞒一切可能才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你不会离开我。”“如果那样,你不会心安理得的。”背靠墙壁,我望去夜空一轮似钩的孤月,“我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如果那晚上只要我肯多解释一句,宋沁也许不会死。”“没有如果,没有也许,其实也没有对错。我们都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宋知衡的声音极轻,仿佛来自遥远天际,忽然间他又笑出了声,“我知道有句话现在说太迟,可我还是想说,于木朵,我爱你。”眼泪刹那夺眶而出,他却干脆地挂断电话,我在忙音中无声恸哭。忘记仇恨与原谅,忘记报复与补偿,只为自己的爱情而哭。哭它曾经赠我欢喜,哭它又令我一度迷惘,哭它的失而复得,哭它不敌我对宋沁的恨,最终断送在自己手中。早知爱一个人很难,可原来放弃自己心爱的人更难。像个傻逼似的大哭一场,我从地上狼狈爬起,不知何时就站在身后的季维方,红着眼眶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她骂我笨,早该哭了却一直忍耐,骂自己蠢,不该草率劝我给宋知衡打电话,怪天地不公,何苦为难一对有情人……念念叨叨说到自己哽咽,她又开始破口大骂白正非,用错了情,爱错了人,如今落得一身凄凉。再洒脱不羁,再坚强不屈,我们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还是男人。“用力!”或许对我而言,工作永远是逃避现实的最佳途径。关在封闭的录音棚里,我不计时间成本,细致挑剔地一句一句录制新歌。季维方更是舍命陪君子,宁愿不吃不喝也要唱到我满意为止。天天如此,仿佛不知疲倦。今天不知不觉又忙到日落,正准备收工,同事敲开录音棚的大门,说有个叫柯子珫的男人找我,被安排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好像有急事。自从除夕那晚之后,我和柯子珫再没有见过面。泰伦丑闻闹出轩然大波,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猜也猜得到他会说什么,想想实在无需把自己搞得楚楚可怜,我没有接也没有回。也许正因为没得到我任何回应,他才会约宋知衡见面。可还不到约定的时间,他也并不知道我会赴约,现在找我能有什么急事?百思不得其解,我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往里探了一眼。柯子珫正低着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坐立难安的模样,似乎真有什么要紧事。推门进去,他一回身看见我,匆匆快步来到我跟前,脱口便道:“师傅的儿子小博不见了。”我微微一愣,越发困惑,“关我什么事?”可能没想到我反应冷淡,他也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他也是你弟弟。”“我只有一个弟弟,叫于木胜。”别跟我讨论伦理亲情,我早他妈看淡了,“他儿子不见了,应该去报警。”我转身欲走,柯子珫随即闪身挡住去路,反手摔上回忆似的门,焦躁道:“不能报警!小博是被于木胜带走的!”“不可能!”我从没听过如此荒谬的论断,厉声驳斥,“你急糊涂了吧,于木胜根本不知道老爸还活着,更不可能知道老爸还有个儿子!你让开!”“小朵你听我说。”柯子珫固执地像个门神,依旧一动不动,“前天上午师傅带小博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和大夫说话的时候,小博一个人在走廊上玩。等师傅再出来,小博就不见了。听在走廊上的人说,那是个二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看样子好像和小博认识,所以也没人在意。”即使他句句属实,我也不相信,“那又怎样,你凭什么说一定是于木胜?”“因为师傅发现,于木胜很早就开始接近小博了。”柯子珫的额头已渗出细汗,像怕我会听不下去随时夺门而出似的,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小博是早产儿,为锻炼身体在少年宫学打篮球。大约春节过后没多久,师傅就听小博提起班里来了个新的篮球教练,孩子们都叫他‘木头哥哥’。听你说一直瞒着于木胜,师傅没想那么多,昨天小博不见,他才一下子明白过来,‘木头哥哥’有可能就是于木胜。”听完这一番话,我迟疑了。冷静回忆春节后与于木胜有关的每个细节——他变得很少回家;见了面情绪反常,第一次当我面喝醉酒,说了些莫名稚气的酒话;突然提出要单独在外租房……这些我曾在意又忽略的细节,虽然无法和柯子珫的话一一对照,可又的确值得深思。柯子珫似看出我的犹疑,耐着性子继续道:“我和你一样,以为于木胜不知情,前天接到师傅电话的时候,我妹也在。听说小博被于木胜带走,她才对我坦白,年初四那晚上于木胜找过她,什么都问清楚了。”年初四……白天爬梵山于木胜喊腿疼,难道他是故意装的,想尽快下山去找柯子璜?他又怎么会知道实情……难道前一天半夜,他跟踪我和季维方到废弃古宅,听到了我说的话?所以我无意间看到的人影,不是错觉?想到这儿,我心脏猛地一震,惴惴不安地看向柯子珫,“他最近都在参加船务公司的封闭培训,没有机会带那孩子走。”“培训上周已经结束了。”几天前和于木胜通电话,他明明告诉我这周才会结束,还让我专心工作,不必每天打电话。毫无疑问我被他骗了,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只听柯子珫再难掩忧虑地道,打不通的,打了三天都没打通。我不死心仍拨出号码,果然只有女声提示暂时无法接通。大脑随之陷入一片混沌,不停地问自己,真的是他吗?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木胜恐怕早有计划带走小博。”柯子珫伸手捏疼得我的手臂,我蓦地回过神,看他有些艰难地道,“曼娟姐说,如果再找不到他们,她就报警。师傅现在拖着曼娟姐,让我来找你,一报警于木胜这辈子就完了!我已经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你好好想想,他能带小博去哪里。”“我,我……”报警意味着于木胜会坐牢,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力思考。如果于木胜一切早有计划和准备,会不会他突然要租房,也是为了有个隐秘的地方藏那孩子。他到底想干什么?!阵阵后怕汹涌袭来,我一把推开柯子珫,警告他不准跟着我,开门飞冲出去。门外的季维方吓得踉跄摔倒,我也顾不上,更等不及电梯层层下降,一刻不停直奔楼梯。于木胜不在!我用尽全身力气砸门踹门,不顾一切地嘶声高喊,里面就是没有一点动静。两腿发软,跪坐铁门前,我迷茫地看着围上来的左领右舍,骤然失心疯一般,抓着他们不停地问,我弟弟去哪里了,我弟弟去哪里了……我癫狂的样子令他们胆寒,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孤助无援,我绝望了,开始一遍又一遍拨打于木胜的手机。磨灭着意志,惶然无措地将希望寄托于,最后一丁点渺茫的可能性。忽的,视线里多出一只大手夺走我的手机,我本能地伸手去抢,手腕就被宋知衡牢牢擒住。他面庞上竟有我此刻最渴望的沉着镇定,我贪婪地望着,他已经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扳正我的双肩。“我听季维方说了。不要慌,我们一定可以尽快找到于木胜。”宋知衡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坚定不容怀疑。我已绝望到极限却没来由地信了,点点头。“还记得吗,于木胜本来打算和杜君君合租,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我打电话。”宋知衡将手机递还给我,字字分明地道,“你给柯子珫打电话,就说我们已经知道于木胜在哪里,正在去找他的路上。骗他是为了让他能安抚好孩子母亲的情绪,以免她报警。明白吗?”我接过手机,点点头。“要让他相信你的谎话,首先你必须冷静,能做到吗?”捏紧手机,我又点了点头。“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吗?”“知道。”未免互相干扰,宋知衡得到我肯定答复后,走进消防通道。我则转身面对铁门,深呼吸压制紧张失措,再三确定自己足够镇静后,才拨通柯子珫的号码。在找到于木胜之前,我能做的只有确保不会惊动警方,否则一切将万劫不复。无论如何,我不可以送于木胜去坐牢!心中有了坚定信念,即便满口谎话我也编得从容不迫,成功赢得柯子珫的信任。按耐不急,我挂断电话,直接追进消防通道,像只没头苍蝇险些撞到宋知衡,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杜君君知道我弟在哪儿吗?”来不及站稳,我忙问。“她什么也不知道。但之前于木胜找她借了一箱漫画书和周边玩具,说亲戚家的小孩也喜欢动漫,他要哄小孩高兴。杜君君舍不得,问什么时候还。于木胜的回答是不一定。”宋知衡牵我重新回到出租房的铁门前,放慢语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直说,于木胜也许对那孩子有恶意,但很难下定决心,不然不会把他藏三天。”“我明白,我明白。”我拼命点头,又无助悲鸣,“可这么晚了,我弟能带个孩子去哪儿?我想不到,想不到……”“我帮你想。”宋知衡揽过我的肩,将我摁进他的胸膛,仿佛在用他平稳的心跳给予我抚慰。等我渐渐稳定下来,他再度开口,不疾不徐,“于木胜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带孩子出门,这么晚,更不会冒险去热闹的地方,也不太可能去完全陌生的地方。也许有一个地方对他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于木胜和孩子以前不认识,没有任何共同的回忆,唯一联系是你们的父亲,所以那个地方应该和他有关。你父亲的职业是海员,他们会不会……”“码头!”顺着宋知衡清晰的思路,我蓦然醒悟,“他们一定是去了码头!我弟小时候最喜欢一个人往码头跑。”宋知衡也肯定地点点头,牵起我的手,“走。”我敬畏命运,感叹它的变幻无常,却从不曾料到,短短数日,它又一次推我来到生死抉择的边缘。舒父和宋沁坠楼的一瞬仍在脑中徘徊不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此刻却不得不面对惊人相似的一幕。重型起吊机的铁臂远远延伸出港口,不足一米宽,下面便是晦暗幽深的大海。于木胜和那个叫小博的孩子,就坐在仿佛刺入夜空云霄的那一端。于木胜面朝无尽黑夜,雕像一般坐着。小博蜷着身子似乎睡着了,头枕着他的大腿。而我和宋知衡站在几米外,不敢再前行一步。高空之上,烈烈狂风在耳边呼啸,我全身僵硬,大脑空白一片。不记得刚才是怎么一步步踏上数十米高的起吊机,只记得如同现在一样,一直被宋知衡紧紧抓着手,像抓住的是我一颗失魂落魄的心。而我在害怕,在恐惧,满心满眼只有悬臂间的于木胜,几近崩溃怯于开口说话,不再确定自己能否抓住他的一条命。可我更害怕历史重演,“于木胜,求你不要做傻事。”听见我颤抖的声音,于木胜回过头,不惊不奇,只没心没肺地对我们笑。“姐姐你来了,知衡哥你也来了。”“我过来陪你,好不好?”硬挤出一丝笑容,我不敢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想仅凭直觉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宋知衡似乎意识到我在冒险,改环住我的腰,用身体做依靠,带我跟着他的沉稳步调,亦步亦趋地往前行。“你们别过来!知衡哥带我姐走吧,以后好好照顾她。”和宋知衡同时顿住脚步,我被于木胜的话刺激到了,不再瞻前顾后怕说错话,愤愤地问:“你这算什么,交代遗言吗?”他好像完全听不见,目光一直不离宋知衡,“知衡哥,我姐没那么坚强,她就是爱逞能,什么事都自己咬牙扛着,耳根子又硬。可她只听你的话,也只有你能给她幸福。”“于木胜。”宋知衡依旧比我更镇定不迫,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了解你姐姐,应该知道现在我根本带不走她。我是很想给她幸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犯傻,你姐姐一辈子也不可能会感到幸福。”“不会的。没了老爸老妈,姐姐还不是给了我一段幸福的生活。”于木胜痴痴地笑着,像个天真的笨蛋,“知衡哥,姐姐会幸福的,只要你别和我姐分手,别离开她。老妈的死与你无关,她早晚会想通。我姐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她爱你就会永远爱你,她恨老爸,我来替她报仇。”“我不需要你报仇!”我失声大喊,真想一巴掌打醒我的傻弟弟,“我为什么瞒着你,因为不想你带着仇恨继续生活,我体会过,太痛苦了!”“可我现在也很痛苦啊!老爸要是不抛弃我们,老妈也许不会得病,不会去做试药人,你和知衡哥就不用分手了。都是老爸的错,是他!他让我们痛苦,我也要让他痛苦,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所以你也让我尝到失去亲弟弟的滋味吗?”于木胜在抽泣,我也淌下愤怒的眼泪,“于木胜,我告诉你,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一次。你今天敢从这里跳下去,我会跟着你跳下去,我们一起到地下伺候老妈。”大不了一死,无所谓害怕与恐惧。拨开宋知衡的手,我目不斜视地盯着于木胜,毫无犹豫地迈开大步,决定和他共赴黄泉。“姐姐,不要动!”眼见我随时有失足坠海的危险,于木胜急了,骤然起身朝我冲过来,不慎惊动了熟睡的小博。他悠悠转醒,直起腰揉着眼睛往四处一看,忽的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本能地想要站起来逃离险境,突然脚下一滑……一步之遥,我飞扑过去,拽住孩子的手。与此同时,另一只大手也牢牢擒住了我的胳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的孩子开始大哭大叫,他身下便是如猛兽蛰伏般的黑色大海,我也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只知道绝对不能松手。“用力!”耳畔传来宋知衡低沉声音,我一睁眼,就看见他奋不顾己地探出大半身子,试图去抓孩子的手。臂长有限,仅靠他一个人是救不了孩子的,反而有可能全部丧命。千钧一发,我屏住呼吸,强忍手臂撕裂般的疼痛,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拼尽全力也要拉起孩子。下一秒,只觉手臂一轻,孩子被宋知衡救了上来。受惊过度的小博懵了,不再哭闹,只认识同样吓傻的于木胜,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嘤嘤喊着木头哥哥。这一刻,也许再没有什么比孩子的信任更令人心软。于木胜脸上流露出悔恨之色,伸手抱紧小博,而充满歉意的眼睛,则深深地望着我。双眼噙泪,我朝他微笑,无声地摇了摇头。蓦地手臂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我倒进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感觉自己仍在微笑,感觉自己无比心安。尾声由于手臂韧带撕裂有积液需手术,我住进了医院。老爸带着曼娟和小博来看过我。与于木胜约好绝口不提那晚发生的一切,五个人坐在一起,除了略显尴尬的安静,能说的话其实不多,曼娟却执意留下了照顾我的起居。她是个寡言的女人,像位勤劳的护工待我无微不至。我却不能理所应当地真把她当成护工,主动找她平心静气地谈了一场。不谈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也不谈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在,我问她担不担心未来,生活依然毫无起色,拮据又粗陋怎么办。她的回答很朴实,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听得“一家人”三个字,我淡笑,她又亟亟补充,包括我和于木胜。感觉得出她的真心,我早知道,自己无法怨恨一个像极了老妈的女人。于木胜也体察到曼娟的纯良,或许险些酿成大错心存愧疚,仍对老爸耿耿于怀的他,对曼娟要和气得多,对小博更添了几分关爱。老爸是于木胜心头一块疮疤,他放弃了海员的理想,决定回到医院完成学业,将来从医治病,他相信这才是上苍真正的安排。仇恨会随时间慢慢消解,但我们可能永远无法与老爸达成和解,和曼娟小博也永远做不成一家人,只比陌生人近一些。出院这天,老爸一家来了,柯子珫兄妹来了,季维方和白正非也来了,狭小的病房里显得热闹非凡。我手残好些天,终于能完全自理心情很好,不准他们任何人帮忙,边自己动手整理衣物,边听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聊。忽然间病房安静下来,我不解地回过头,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宋知衡,清隽又挺拔。虽然从住院到出院,他从没来过,但似乎我潜意识里就知道,他一定会出现,所以并不意外,笑着走到他面前。“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他回以微笑,“好。”盛夏悄然而至,天高云淡,处处绿树成荫。坐进路边的长椅,两侧繁花盛开,同时收回视线,我们相视而笑。最近泰伦的新闻越来越少,证明再汹涌的风波也有退去的时候,于是我问:“新公司经营得如何?”“还不错。”宋知衡侧目看向我的手臂,“痊愈了吗,不会影响你弹吉他吧?”“不会。那晚上多亏有你,我才能找到于木胜,也多亏你救了小博。”我转身面对他,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他眉目舒展,摇摇头,“不客气。”“我后来想过,为什么最后会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因为小博不能死,你更不能死。”主动靠近宋知衡,我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右手,那晚是它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不单欠你一句谢谢,还欠你一句对不起。于木胜被报复欲冲昏头脑,我又何尝不是呢。”“活得通透不是件容易的事。”宋知衡反握住我的手,深邃眼眸里满是释然温情,“我们都放不下,我执着于费尽心思补偿你,你执着于姑姑当年犯下的过错。”“可你姑姑的死,并没有给我带来一点快感,我反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都忘了她也是你唯一的亲人。”话音稍顿,我鼓起勇气,“你能原谅我吗?”“会的。”他露齿一笑,“你能原谅我吗?”“会的。”长大成人,我们才会明白爱情并非无所不能,懂得感情的局限,就能尊重各自的两难。不强求,不执迷。蝉鸣吱吱,我们又一同望去碧树蓝天。和风拂过,树影婆娑。静静坐了会儿,我说:“过段时间,我会去美国进修。”“会回来吗?”宋知衡轻声问。“当然,要回来实现我开个人音乐工作室的梦想。”“本来要送件礼物,祝你康复出院,看来现在也可以用来当临别礼物。”宋知衡说着,从裤子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精美的云纹福袋,“祝你一切顺利,早日学成归来。”郑重地接过福袋,我由衷笑道:“谢谢。”“再见。”“再见。”目送宋知衡转身离开,拉开福袋抽绳,取出里面的礼物,我不禁莞尔。还是那条宝蓝色的手绳,完好无缺,只是多了一个银质钥匙形状的坠饰,古意十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假思索地戴上手绳,再度将目光投去那个渐行渐远的修长身影,我仿佛能看见系在他左腕的卡其绿色手绳间,也有一枚晃晃悠悠的银锁,也正发出闪耀光芒。知道那首动人诗歌,所以我懂宋知衡的用意。举目远眺,原来天也辽远,心也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