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聿星惊得说不出话，之后又有些腿软，一把扶住了一旁的墙，喘了几口气才觉得胸口舒畅了一些，可心头却更觉酸涩。而梁母却抓住了医生，急切地追问：“那眼睛呢？眼睛会怎么样？”
医生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眼睛？跟眼睛有什么关系？植物人的眼睑可以睁开，眼球呈现无目的活动。你是想问她还能不能看见？那都是无意识的。”医生的声音带了安慰：“虽然植物人能恢复意识的例子很少，但你们要相信奇迹，也有很多植物人是被亲属呼唤回来的。”
梁母直摇头：“不不，我是想问你，她的眼角膜现在能摘除吗？可以移植给别的需要的人啊！”
医生简直诧异：“现在这种状态下，患者并未死亡，你要摘除她的眼角膜？你是不是患者的直系亲属？”
“我是她妈妈！我有权决定！她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不能把眼角膜捐献给别人？为什么？！”
梁父头一次对梁母严厉喝止：“别闹了！闪闪还没死！你说这些话不觉得亏心么！”
梁母依然坚持拉着医生：“医生你一定要听我的，眼角膜一定要保护好！医生求求你！”
梁父简直看不下去，拉扯着梁母放开医生：“别再闹了！不要丢人现眼了！”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挥过来，“啪”地一掌闪在梁母脸上，力道很重，震得梁母脑子里嗡嗡响。
医生趁空钻回了手术室，梁父和梁母震惊地看着乔聿星，他怒不可遏的样子像一头就要扑过来的野兽：“程茹华你这个疯子！你还配是个人？！”
梁父本想说“你怎么能动手打女人”，可这句话堵在嘴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梁母捂着脸暴跳如雷：“你居然敢打我！害死了我儿子的人居然还有脸打我！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抓你去坐牢！”她瞪向梁父：“你老婆被打了你为什么不冲上去？！为什么？！”
梁父沉默，脸色阴郁地一直沉默。
“她还活着！会被抢救过来！即使是植物人，我也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醒来！”乔聿星愤怒到了极点：“她的眼角膜你敢动一下试试！我立即宰了你！”
“这些年来你除了关心她的眼睛，还关心过她什么？”
“你不让她做这个不让她做那个，是真的保护她怕她受伤，还只是怕伤到眼睛？”
“二十多年了，她做女儿做得不称职么？就算是铁打的心也该被焐热了！”
“马上滚！既然根本不顾她的死活，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等她出来？！”
“滚！快滚！”
乔聿星怒极，浑身都在颤抖，梁父始终沉默着，此时拉住梁母的手臂就要离开，梁母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啊啊啊啊”地大声叫嚷，还想扑上去厮打乔聿星，但被梁父死死拉着，根本无法靠近乔聿星。
乔聿星像是失去了力气，蹲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
梁父不管不顾地拖着还在发疯的梁母向另一边走去，却惊讶得声音发颤：“闪闪？”
乔聿星闻声抬头，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梁闪闪。
她和平常一样健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只是眼中全是哀痛。
乔聿星“呼”地站起身，却突然有点眩晕，梁闪闪已经朝他奔过来直接扑进他怀里，他紧紧抱住她，只觉得口涩难言，她已经开口安慰他：“我没事，我很好。和朋友见面的时候遇到车祸，我的钱包和手机都在她的背包里，医生就以为她叫梁闪闪。”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冲击着乔聿星的肺腑，他死死搂抱着她，头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脆弱和恐惧，似乎只有不断呼吸她的气息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很久都没有说话。
梁闪闪感受到他一直在发抖，也是牢牢抱紧他，用自己温暖他。
梁父低垂了眼，继续拉着梁母：“走。”
梁母失神地看着梁闪闪，很努力想说点什么的样子，但梁闪闪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把自己的头埋在乔聿星怀里。梁父更加大力地拉扯了梁母一下，语气已是暴怒：“还不走！”
梁父扯着梁母渐渐走远了，乔聿星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瘫软下去，他连忙捞住正在下滑的她，再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却静默无声。
“闪闪。”他唤了她一声，她仍是无声地流泪，浑身乏力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能晕过去。他扶起她，将她背在背上，像小时候一样背着她走出医院。
回到家，梁闪闪靠在沙发的角落，抱着靠枕一言不发，像一头受到惊吓失了魂魄的小鹿。乔聿星简单煮了粥，做了一荤一素两个菜，端到她面前劝她吃一点，她只是摇摇头。期间乔聿星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接起来都是简短地回答几句就挂掉了，梁闪闪听得出来都是公司的事情，还有一个是向他汇报仍然没有找到乔铭。
乔聿星端着碗舀了一勺喂到梁闪闪嘴边，梁闪闪张嘴吃下去，低沉地问：“你早都知道了是吗？”
乔聿星略略哽了一下，想着要如何措辞才能最低程度冲击到她，她又追问：“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对吗？”
乔聿星缓缓点了点头：“当时……”
“我只是一个容器。”梁闪闪整个人都被孤寂和抛弃感笼罩：“保存她儿子的眼角膜的容器。”
当年在医院的情境纷至沓来，乔聿星不知道在那么多凌乱的片段里，该先说哪一段。当时的他还小，看着歇斯底里哭泣的梁母感到很害怕，又看到梁母从一个女人手上，接过那个刚做完手术的小小婴孩，忍泪呵护的样子。
“告诉我。”梁闪闪抓住他的手臂：“我要听，全部。”
乔聿星握住她的手：“梁晶死后，程茹华决定捐献他的器官。当时需要器官的孩子有两个，一个是你，需要眼角膜移植，另一个孩子需要心脏移植。器官捐献之后是不会被告知捐献给了谁的，但程茹华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了你的——亲生母亲，收养了你。”
“你的亲生母亲，”乔聿星终究没有忍心告诉她实情，淡淡地说：“就快要病死了。”
“亲生父亲呢？”
“没见过，可能也不在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接受起来并不困难。乔聿星揣摩着梁闪闪的心情，不确定她是否能承受更多。
梁闪闪沉默了一阵，又问：“她拿我的身世威胁你？你担心我知道了很难过，又加上薛琳娜，所以你离我远远的？”
乔聿星莫名有点紧张，刚想解释，梁闪闪已经叹息：“真傻。”
乔聿星默认，梁闪闪意外的平静：“你去公司忙吧，不用担心我。”
“没有那么多着急的事。”乔聿星拥住她：“我陪着你。”
梁闪闪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落寞，显得孤单无助。乔聿星稳稳地搂着她，窝在沙发的一角，默默地把手机调整成为静音。
梁闪闪终究还是觉得疲惫，睡下了。乔聿星轻轻关上卧室的门，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秦涵的手机：“普仁医院那个车祸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家需要什么帮助，你直接去处理。”
秦涵应声，又说：“这次车祸，并不是意外。”
乔聿星沉眸：“说清楚。”
“肇事车辆的司机最开始也在医院，被我的下属认出来，就上去搭话，觉得有些蹊跷，就一路跟踪，没想到最后他和林雅欣联系上了。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一切都是林雅欣唆使的，只是她没有想到梁小姐躲过了这一劫。”
乔聿星咬牙：“我们与林氏药业的合作，全面终止。”
秦涵一惊：“我们违约的话……”
“把证据都搜集好，我亲自送给林雅欣的父亲。”乔聿星眼中有火：“另外，林氏药业与我们的业务有重合交叉的地方，给我全面打击。”
秦涵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乔总的怒气，答应之后，有些小心翼翼：“乔丁身边多了一个跟随的保镖，好像是缪凯。”
缪凯。
即使被警察追捕，他仍然能大闹医院，能翻遍世上每一个角落只为找到梁闪闪。他脖颈上的黑色纹身，曾多次出现在乔聿星的梦魇中，挥之不散。
乔聿星震惊半响才说：“能确定么？”
“我找裴逸楠一起看过，应该就是他。他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了。不知道怎么会成为乔丁的保镖，也不知道薛琳娜是不是知道他的身份……”
乔聿星压抑地闭了闭眼睛。现在的情况实在太多，他不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安全直接的方法，只是他很快想到了什么，说：“乔丁最近怎么样？”
“又犯了事，捅伤了人，薛琳娜正在到处找人摆平，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就从这件事入手。”
秦涵立即会意：“好的，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