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棋逢对手原哲一夜未眠,他想得很清楚了,不再让自己钻进狭隘的牛角中,那样只会令这场婚姻越来越走向死局。一个真正的棋手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走向死局,满盘皆输的。所以,早上将冷水泼面,望着镜中双眼布着几条血丝的自己,他坚定地说:“相信她,尊重她,因为你是这样爱她!”他想与桑柔一起去公司,她自然不答应,一如既往地自己坐公交车。他有些懊恼,但是他尊重她的决定。他想中午约她一起吃饭,电话接通后,她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认为这顿饭可以吃得轻松愉快,你还是约别人吧。”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今天准时下班,我答应过要带你去个地方。”这就是桑柔,她已经开口承诺的事情,即使心里多么忐忑、多么紧张也会去做到。原哲握着电话,声音极度沙哑:“好。我等你。”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大秘密,一个改变着她一生、也改变着自己一生的秘密。这也是个沉重的秘密,让她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婚姻来换取五十万……无论如何,感谢老天,让他及时遇到了她,抢在其他男人之前遇见了她,如果晚一步,她因此嫁给了别人……身躯绷得死紧,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当初回国,就是因为七年都放不下她,口里恨她,心里恨她,但反省内心,没有深刻的爱,哪有那样深沉的恨?他爱她!原哲一整天都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心情激动不已。他爱她,她必定也还爱着自己,只是……总之,无论眼前局面多么糟糕,他都要重新赢回她。他要让这段婚姻永远下去,他要给她一辈子的幸福。今晚回家第一件事,他就要将那张契约婚姻烧掉,当作与她平等、尊重她的开始。*暮色笼罩,公司里的员工三三两两步出大厦,四周逐渐变得冷清。桑柔很准时地拎起包,直接走出大门,上了公交车,往前坐了两个站又下了车。她摸出电话直接摁下原哲的号,简单地说了一句话:“我在城市公园站台等你。”原哲盯着电话叹了口气,薄唇抿了抿,在心里暗暗道:桑柔啊桑柔,你非要搞得像地下活动一样吗?城市公元站台,当黑色的奥迪驶到身边,桑柔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内一片沉默,仿佛很久很久前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习惯了沉默相对。显然,桑柔脸色并不好,抓住包包的十指有些发紧。“去哪里?”原哲低问,黑眸将她不佳的脸色看在眼里,“你不舒服?”桑柔刻意忽略掉后面那句话里的关心,抬头直盯着前方,声音几分哽瑟:“去博济疗养院。”疗养院?原哲眉头一低,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不愿意现在就胡乱猜测,只希望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没有多问,该知道的等会都会知道了。微微侧头,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窗外透过路灯的光芒,隐隐洒在她的身上,那肌肤都似半透明般,却不见了血色。探出一手,不容拒绝地握上她紧抓着皮包的手指,用力一握:“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她的手轻轻一缩,想挣脱开来,他却适时放开了她,眼睛带着无限的怜爱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全心投入开车中。*疗养院里,桑柔三步并作两步奔进病房。她已经一星期没来看妈妈了,护士长说妈妈的病情比较稳定,而她新工作接手比较忙,就一直等到了今天。病房里安安静静,床上根本没有人。桑柔心眼一提,皱起了眉头,原哲始终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饱含关心的眸子却分秒不停地落在她身上。“怎么了?”他问。桑柔甩甩头,难掩苦涩:“可能护士长带她出去散步了。”她终于抬头直视着他,两人的目光不躲不避地撞在一起,她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好奇、怜悯或烦躁的东西,反而是浓浓的关心,鼻头瞬间发了酸。她抿抿唇,极力平静地指着那张空病床,告诉他:“是我妈妈。”原哲的眼中立刻闪过更深的关怀,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就在这时,护士长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咦,桑小姐,你现在才来啊?韩先生刚才带你妈妈下楼散步去了。”韩先生……桑柔和原哲匆忙中对看一眼,两人的眼中飞快闪过不同的神色。*户外,有风,但不算冷。一棵大树下,夕阳的余辉斜映在地上,韩陌言蹲下身,将桑妈妈脖子上的围巾多绕了一圈,他露出英俊的笑容望着她:“阿姨,我很高兴,你能记得我。”奇异地,桑妈妈的眼中折出一抹光亮,除了桑柔,她从未对其他人有过如此反应。“陌言……”她能认出他,足见韩陌言在她的心目中有多么深刻的印象。韩陌言握起她搁在膝头的手,宽厚的手掌给那双干枯的手传递着温暖。这是他第二次来看她,第一次和小柔、可言一起来的,那次时间比较匆忙,桑妈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医生说,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呈半痴呆状态,清醒的时间不多,能记得的人也不多。这除了跟她做的手术有关,还因为她在有意地自我逃避现实,不想记起以前的人和事,甚至连小柔也不愿意面对。对于小柔家里的遭遇,他一开始是极度震惊,现在更是满心的同情与怜惜。小柔,小柔……他对这个女人除了爱,还多了份深深的怜惜。他可以想象她瘦弱的双肩独自承担了多少苦痛,可以想象多少个夜晚,她独自黯然流泪。可是,小柔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唉!她是个那样坚强而倔强的女人,她一直很自尊很骄傲……就在他了解这桩意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件事——巨额医疗手续费,小柔是从何而来?他有去调查过桑妈妈的治疗记录,那些钱正好是在她结婚第二天缴纳的,难道……小柔与原哲的婚姻背后究竟有怎样的巧合?就连可言都说,这七年来,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就像断线的风筝,不可能轻易再碰到。依照小柔的性子,又怎会突然嫁给一个分别了七年的男人?他们的婚姻绝对有问题,或许真如自己想的那样,只是一场交易?好多好多的疑问一齐涌至,韩陌言下定决心要查清楚这一切,他不会对小柔就这样轻易放手。“陌言……”桑妈妈突然轻声开口,有些枯竭的双目中弥上淡淡水气。韩陌言仰着头,握着她的双手紧了紧:“阿姨,你想说什么?”桑妈妈看起来很平静,丝毫没有上次见到的那种激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陌言……我希望你……好好照顾小柔。”“我会的,阿姨。”韩陌言深刻地体会到这个历经沧桑的女人,其实在心里有多么疼爱自己的女儿。医生说她每次激动都是因为想到了那桩惨祸,心理上的病痛比身体来得更为严重。以前在老家时,桑妈妈就非常疼爱他,她一直希望陌言能做自己的女婿,如今生命中很多希望已经落空,她心底紧紧抓住了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陌言能好好地照顾小柔。“恩。”桑妈妈抓紧他,眼角布着两道深刻的皱纹,眼中带着希冀,“我……我这样子……陌言……”“阿姨想说什么别急,慢慢说。”他极有耐心地安抚她。“小柔告诉我……她结婚了,但是除了你……我不喜欢其他人做我的女婿……只有你才能好好地照顾小柔。”桑妈妈多年的希望全盘说出,在她半痴半醒时,小柔说的话其实已经钻进她的脑海中。“阿姨……”原来她已经知道了小柔结婚的事。“听到了吗?”桑妈妈用力晃了晃头,神色开始激动,“你才是我的女婿……我最喜欢你这孩子了!小柔也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你的!”她越说越激动,短短几句话就开始喘息。韩陌言连忙抽出一手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阿姨放心,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小柔。因为我很爱她!”桑妈妈突然安静下来,将这句话听进了耳中,然后慢慢地笑了。她闭上眼睛,近乎呢喃道:“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韩陌言望着她,轻轻抚开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她看起来比从前至少老了十岁……有什么办法帮助这对母女呢?他这样想着,眼中涌现着真实的心疼。“我会好好照顾小柔的。”他再次拢了拢她的围巾,坚定地说道。桑妈妈没有回答,好象在瞬间已经睡了过去,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后推动轮椅。或许,他该打电话回家,请自己的父母也过来一趟,凭两家人以前的关系,但愿能对桑妈妈的病情有帮助,但愿小柔从此摆脱痛苦。夕阳下,桑柔与原哲停在大树的十步之遥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刚才树下的对话,他们全部听到了,桑柔不敢置信地捂住唇,美丽的大眼中闪动着泪水。妈妈竟然会清晰地说话了……韩陌言推动轮椅,轻轻转过身。几对目光同时对上,时间刹时静止在这一刻。这是怎样的场面,即使没有任何冲突,但桑妈妈刚才的话语同时震荡在三个年轻人的心中。谁也没有先开口,两个男人笔直站立,同样锐利的黑眸在清冷的空气中,撞出无声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