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桑柔到高氏报道的第一天。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紧张,因为原哲并没有在。设计部的几位新同事接待了她和一起调来的张晓敏,简单的欢迎仪式后,给她们带进了办公室,桑柔和晓敏的办公桌也理所当然分到了一块。跟在美帝不一样,这次桑柔的位置不再在靠门边,而是往最里边。这点,她很是满意,原本来到高氏,她就一点也不想引人注意。环顾新的办公环境,她暗暗告诉自己:桑柔,这就是你新开始的地方,无论是否要面对其他,你都要好好以工作为先。设计部的主管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叫郭天培,戴着副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不过桑柔一开始就听人说他业务能力很强。当然,能坐上一定职务位子的人,能力差不到哪去。郭主管没敢怠慢美帝过来的人,加上桑柔和晓敏都是气质型美女,所以晚上的接风宴更加少不了。桑柔在饭桌上,却十分意外地看到一个人,令她的心脏狠狠跳动了几下。原哲含着迷人的微笑走进包房,身边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庄欣仪。他们一进门,便引得郭天培和一干人纷纷起身,笑着欢迎:“真太荣幸了,原总和庄特助也来了。桑柔、晓敏,看你们多幸福,原总上午还在广州出差,才回来就赶着为你们接尘了。”原哲确实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眼神分外深幽,只匆匆瞥了桑柔一眼,便对着郭天培笑道:“呵,美帝调来的两位美女精英,这接风宴错过了不是可惜?”“哈哈,原总这句话可说对了,桑柔和晓敏才来一天,但是大家都喜欢得紧呢。”郭天培将位置挪开,请原哲和庄欣仪上坐。在公司里,大家都习惯了称原哲为“原总”。桑柔压住惊跳的心,不禁咬了咬唇,这才知道他一声不吭原来是去广州了。无论如何,他离开也那么突然,出现又这么突然,他是要考验她的忍耐力吗?桑柔忽而生出一股闷气,盯着他们,庄欣仪就站在他旁边,她一直都知道她是原哲的特助,今日这亲眼一见,更加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又酸又苦。庄欣仪的变化好大。桑柔一直知道她是个漂亮时髦的女孩子,也有着北方女孩高挑的身材,此时,一身优雅的浅蓝套装包裹住她玲珑的身躯,精致的淡妆衬托出明丽的五官,站在原哲身边男才女貌,竟是极为搭配的感觉。庄欣仪笑颜如花,朝她们点点头,一副热情又很公式化的样子。桑柔对上她闪烁的目光,突然撇过头,不想看他们。其他人哪知道这三人之间的微妙,尤其是郭天培,推了推眼镜,请原哲二人坐下后,忙吩咐服务员点菜。席间,桑柔的话不多,反正都是些新同事,没人知道她性格原来是外向活泼的。晓敏刚出校门不久,更不善酒桌上的言辞,一顿饭下来,主要听到郭天培与原哲他们谈笑。桑柔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原哲开朗风趣的一面了,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好象已是前世的记忆。噢,桑柔,你真是笨蛋,你没看他现在装作不认识你,不理你么?他跟你说话那么客套陌生,你干吗要在这里为他烦心?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反而跟人笑得开怀,你干吗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委屈的小媳妇……哦……桑柔,你真是笨蛋,你期望他能怎么样?跟郭天培他们说——你是他老婆?别搞笑了,老婆……契约老婆还差不多。看那庄欣仪,那么漂亮体贴……喔,桑柔,还没喝酒,你就开始醉了!饭桌上,酒是少不了的东西。在场大部分是女士,所以服务员上了红酒,桑柔盯着杯中那红色的液体,迟疑着该不该喝下去。酒,曾经多次成为他与她之间争吵的引火线,就连前天晚上都是因为这个。桑柔不禁抿唇笑了起来,没发现有两道视线其实一直围绕着自己。其实,原哲的心情比她复杂一百倍。连夜打了包收拾行李去广州,为了是什么?还不是逃避!想让自己冷静点!结果一想到她今天第一天进公司,他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炸了好几圈,老想着要回来见见她,看看她在新地方工作的情况。高董去了北京开会,而自己原本只打算让欣仪代表公司上层来问候的,可是,事到临头他偏管不住自己,来不及回家放行李,就匆匆赶来了饭店。原哲有些痛恨自己没用,一身的冷静只遇到她常常举白旗。他一边与郭天培笑谈,拿出在公司少有表现的开朗与设计部的同事聊天,黑眸却忍不住再三瞟向她。郭天培是个健谈的家伙,说起来,原哲虽然职位比他高,但是按年龄看,一桌人只有他最年长。所以,席间一点也没有工作上的拘谨,大家聊得轻松。“桑柔,你怎么都不说话啊?呵呵,原总虽然是我们的领导,不过你一点也不必紧张,大家都是年轻人,放开点。”郭天培亲自为桑柔端起酒杯,递到她手中,“来,你和晓敏敬原总一杯,以后我们设计部还有很多方案要请教原总呢。”桑柔接过杯,站起身来。原哲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在今晚第一次正式对上,多少矛盾多少委屈,多少哀怨多少愤怒……就在他们对视的瞬间,化为两股无声的绳,紧紧地扭在了一起。酒杯一碰,桑柔一言未发,仰起脖子便喝了下去。“咳咳……”咳嗽声连连溢出,看得原哲握紧杯子沉了眼。这个女人,不自量力,更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她难道忘记他不准她再碰酒吗?竟如此逞能,真让他有股把她手中酒杯甩掉的冲动。看到原哲前一分钟还笑脸迎人,突然变得神色阴郁,郭天培皱起眉头,不觉有些尴尬。他本以为桑柔就算再内向,但工作这么多年,给上司敬酒应该还是会的,客套两句也罢。哪知道她什么都不说,还如此……失敬,原哲怎么说都是公司的高层领导啊!“呵,原来桑柔不会喝酒啊!”见桑柔满脸通红地捂嘴咳嗽,郭天培扬起笑,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这倒怪我,早知道我替你敬原总这一杯了。原总不要见怪啊!”他抬起头,却看到原哲铁青的脸色,那锐利的眸光似乎正盯着……盯着自己的手。大手正落在桑柔的背上,苍天可证,他只是出于关爱的本能,帮她顺顺气而已。可是,这跟原总有什么关系?他们……气氛陡然变得怪异,包房里只听到桑柔好不容易停歇的咳喘声。她倔强地抿起唇,目光执意盯着原哲难看的脸,心里有些赌气地想着:装啊,看你装啊!你若不认识我,我咳死了也不要你管!原哲幽深的眼眸里有阵狂风吹过,然后薄唇轻抿笑了笑:“不会喝酒就不该这么逞能。”责备之意,尽在其中。桑柔扯扯唇,皮笑肉不笑:“多谢原总关心,其实我的酒量还是能喝几杯的,刚刚是看到原总太激动了,真是失礼。”说罢,她飞快地为自己添上一杯,再次举起,眸中聚起挑战的笑意:“原总,刚刚那杯算我先干为敬了。我正式敬你一杯,很高兴……”“我说了,不会喝酒就不要逞能!”原哲咬住了牙根,好似动了怒。这时候,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异样,一桌人都变得满心疑惑,目光徘徊在紧张对视的两人身上。庄欣仪这才明白怪不得今天原哲一直绷着脸,她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原来是跟桑柔闹矛盾了。空气中隐隐散发出一股火药味,郭天培推了推眼镜,疑问的眼直望向原哲身边的美女助理。公司里谁都知道,庄特助是原总的旧识,两人关系匪浅,或许她该知道一些什么内情,关于桑柔的……庄欣仪接到求助,扬起完美的红唇,适时开了口:“呵呵,桑柔姐,原大哥是关心你。”桑柔姐?庄欣仪私下称原总为“原大哥”,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这声“桑柔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三人都是旧识?果然,庄欣仪又接着笑道:“你们很惊讶吧?桑柔姐和我们都是E大的校友啊,她和原大哥还是同一届的呢。”“原来如此,怪不得……哈哈。”郭天培稍微轻松了一点,心想就算原哲与桑柔有着特别的纠葛,这场接风宴也定要吃得圆满才行。原哲不着痕迹地看了庄欣仪一眼,看向桑柔的眼神仍是犀利:“你总是这么倔强。”桑柔蹙起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却不理会他的话语:“校友,以后你就是我的上司了,干一杯吧!”她正要仰头喝,一只大手却掠过了桌子,直接夺了她的杯。他说过,他若再让她喝酒,就不姓原!所以,无视于众人瞪大眼的惊异,原哲稳稳握住杯子,坐了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冷静,那女人分明在挑战自己的脾气,于是扬起唇角道:“其实我跟桑小姐很熟,尤其熟悉她的酒性。你们都没见识过……”桑柔忿忿瞪着他,也坐了下来。其他人都不敢吱声,一边静静吃着菜,一边洗耳恭听的样子。庄欣仪见气氛冷了下来,忙附和着解围:“呵呵,原大哥太大惊小怪啦,桑柔姐的酒量哪有那么差?郭主管,你可别被唬着了,原大哥是自己不喜欢美女喝醉酒而已,他的个人习惯,咱们甭理他。”几声亲切的称呼及话语让大家拉近了距离,仿佛是一群熟识的老朋友。郭天培连忙笑着说:“好好,那我们就慢慢吃,边吃边聊。总之啊,今天原总能来,是我们设计部的荣幸,就让我来敬原总好了。”桑柔也扬起了笑,化解着紧张的气氛:“就是,他这人,看到女人喝酒都一副臭脸。好了,今天起,原总就是我的上司,以后可别拿上司的身份压我这个小职员喔。”一口一个原总,原哲听得别扭,却又没法再进一步。适才他也没想着要怎么解释自己与桑柔的关系,庄欣仪虽是轻描淡写,但似乎已将关系暂时定局。现在一想,这样也好,总不能她一到公司就开始横生枝端,反正他的目的就是将她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看她还能如何反抗?一顿饭出来,最先松口气的是郭天培,站在门口看向桑柔的眼神里也多了丝异样。猜得出来,她与原总间有着非比寻常的过去,看来以后与她相处还多得份心思。“桑柔,你住哪边?”郭天培开来了车,很有风度地问道。他不认为桑柔今天晚上的神色有多愉快,以他精明的眼睛观察,桑柔也绝不愿意继续跟原哲交谈下去。桑柔缩了缩脖子,将大衣拢紧,“就住振兴路。”“哦……”郭天培微微一震,如果没记错的话,原总也正好住振兴路上。“这么巧?”原哲淡淡地开了口,低敛的眉宇看不出惊讶,利眼扫过她,“跟我一道呢,就不用郭主管费心了。我送她们吧。”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分明就是提醒,郭天培暗暗感叹,这英雄救美连老天都不帮忙了。看来,原总对桑柔不只是有过去,还有着现在进行时。往后的日子,恐怕要多些别样的精彩了吧!“那好,我就先送晓敏她们了。”郭天培将几位女设计师一起载上,朝原哲挥挥手,先行一步。桑柔站在餐厅门口,看到郭天培的车一走,便挎起包包,自己举步朝外走去。“上车!”黑色的奥迪停在她旁边,原哲命令的声音自车内传来。桑柔瞥他一眼,看到车里已坐着对自己微笑的庄欣仪,没理会,径自前行。“该死的!”原哲低咒一声,车子跟了上去,“你上不上?”“不上!”本就心情抑郁的桑柔一见庄欣仪还先上了车,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倔强地不去看他。“桑柔姐,这里离你们家还有好远哪!外面好冷,你快上来吧!”庄欣仪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快上来。桑柔更加抓紧包包,一言不发地闷头前行。突听一声冷酷的话语:“不上算了!”然后,车子唰地一声开过身旁,她抬头眼只看到黑色的车身滑了出去。可恶!他竟然甩下她,他竟然真的抛下她!咬住红唇,桑柔狠狠地甩甩头,忍住想把包包砸过去的冲动。她真生气,凭什么他可以那么霸道无礼?凭什么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凭什么他说一句,她就得听他的?她有需要的时候,他在哪?她暗自神伤,独自心碎的时候,他在哪?他问过她的忧伤吗?相信过她吗?与她好好商量过事情吗?“我也不需要依靠你,原哲!”冷风吹在脸上,将酒精的味道缓缓飘散。桑柔只觉胸口热成一团,压抑几天的抑郁之气纠结不散。昏黄的路灯照映她的身,泪光隐隐闪现。她的背影挺得孤直,听着自己的高跟鞋声,一步一步往前走。爱时,只看见彼时痴迷执着的自己,毫不计较时光的河如何蜿蜒曲折,可是,面前一条条马路曲折交汇,延伸向远方。爱得越深,便越难释然,她的目光不自觉随着黑色轿车的绝尘而去,更加忧伤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