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莞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踩下油门，漠然地驶了出去。
叶霁州不傻，今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任谁也看得出来。他不由得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身侧的陆莞，只见她侧脸皎洁，神情淡漠，越发显得好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仿佛这些，都不能让她动容分毫。
看今天这样子，陆莞当初即便是和谢麒有过一段，他们也绝对称不上好聚好散。所以哪怕过了这么久，陆莞见到谢麒，也依然是一副不能释怀的样子。
可是……
他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是什么样的过去，让陆莞如今连看到他都不愿意？
叶霁州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他不是陆莞的谁，他以什么身份去问？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叶霁州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刚才吃饭，他站出来给陆莞解围时，谢麒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针扎一样，狠狠地刺进他的眼睛。
如果，如果他能再成熟一点儿，如果他能再圆滑一点儿，今天陆莞也不至于被谢麒夫妇如此欺负了。
叶霁州心里升起一股颓丧。即便是他做实验失败了几百次，他都没有这么颓丧过。而更让他无力的是，陆莞也那样觉得。
觉得他承担不起保护她的重任。
车子停了下来，对面就是红灯，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尴尬极了。
叶霁州想了想，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莞转过头来，微讶地看向他，“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叶霁州的声音闷闷的：“没能保护好你。”
陆莞一听，哑然失笑：“你这又是怎么了？第一，我不需要谁的保护。”她在这个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哪还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其他人将她保护得再好，又能有什么用？
可惜叶霁州不懂，总想着保护女孩子来实现他的个人英雄主义。
“第二，”红灯换成了绿灯，陆莞踩下油门，“你没有保护我的义务。”
“那如果我希望我有呢？”叶霁州嘴快，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开口了。
陆莞脚下一顿，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极了，仿佛连他们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叶霁州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比他等大学通知书还紧张。他目光怔怔地盯着陆莞，有些害怕她开口，又有些希望她开口。
开口吧，开口告诉他，是他不知死活，痴心妄想，那他就正好可以告诉陆莞，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打着“弟弟”的旗号觊觎她。不管这场感情的结局如何，他都需要把自己的心情全部和盘托出。
至于和盘托出之后，他该干吗，叶霁州还没有想好。总不过是被陆莞看穿赶了出去。但即便是露宿街头，难道还能比一个屋檐下，她却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更糟糕吗？
既然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了，那他还怕什么？
时间被一寸寸地拉长，仿佛是过了很久，陆莞才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个人英雄主义不要那么强烈，你的‘中二’期还没有过完？”
说着，陆莞便不再停留，仿佛赶时间一样，发动车子，继续朝前面开去。
叶霁州听到她这样说，心里好像磕碰了一下。他嘴角浮现出一丝酸涩的笑容，其实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陆莞对他没有别的想法，如今被她拒绝了，也不意外。
她甚至还非常顾及他面子的，用个玩笑搪塞了过去。这说明，其实陆莞并不想跟他撕破脸皮，她还念着两人的情分，想他们继续相处下去。
他应该高兴的，毕竟没有损伤他的面子，然而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陆莞这么做，谁又能说不是觉得他还小，不想伤害他呢？成年人的世界里，可没有这么多的温情脉脉。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变态，宁愿被陆莞狠狠地拒绝、狠狠地打击，也不想被她像个孩子般对待。
回去之后，陆莞照例是要加班的，她一边审核助理送来的文件，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技术总监发火：“……不行？我不懂你们专业上的东西，但是我知道，如果明天不能把病毒弄走，我们公司会受影响，连带着你们的工资也会受影响……不行你就求助外援，只要不泄露公司机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陆莞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看着面前这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越发觉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烦心地一把将电脑关上，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现在的人都喜欢把光化学污染当成景色，外面就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每天晚上亮灯，弄得陆莞这边只需要开个小落地灯就能看清一切。她越看越烦，走过去一把将窗帘扯上，正要回到沙发上，冷不防地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味，不用转头，就能知道一定是个年轻男孩子。如此蓬勃的味道，除了年轻男孩子，没有别人了。
陆莞被他抱到了沙发上，她正要发火，叶霁州却像是早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一样，讨好地笑道：“地上凉。”
九月份，家里还开着空调，地上是有些凉。
陆莞被他目光一扰，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头，她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地一把扯过毯子盖到腿上，横眉冷对：“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叶霁州脸色淡淡的，既不像刚才在车上那么低落了，也不像他平常那么没心没肺，陆莞甚至能从他那张好看的脸上，难得地看出了点儿正经和成熟。
他除了把自己抱过来，也确实没干什么。
陆莞被他噎了一下，那张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把叶霁州打发了，就这么一顿，便听到他闷闷地说道：“你在生谢麒的气吧？”
反正不是生他的气。
他连让陆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陆莞没有作声，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叶霁州如果还不问谢麒，那就是个傻子了：“谢麒……你前男友？”
陆莞没有否认，她沉默片刻，说道：“我刚刚出来工作的时候，谢麒带过我一段时间，当时我们一个公司。”
然而后来发生了什么，陆莞却一声都不肯吭了。
“所以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要为他生气。”他像是赌气一样，“你宁愿为了他生气……”也不肯看自己一眼。
陆莞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原本不太好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明媚了起来：“我干吗要因为被人表白生气？那我从小到大，要生气多少次？”
“还有，”陆莞踢了他一脚，“你这目标也挺清奇的，跟我表白就是为了让我生气，那你不如换成其他什么的，比如把我的口红全部弄坏，我可能还会生气些。”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叶霁州牙痒痒，一个翻身，将陆莞拢在自己跟沙发之间的空间里。他低下头，旁边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洒在陆莞脸上，让原本尖锐冷漠的她柔和了不少。
“我希望的是，将来有一天，可以让你挂心。”
陆莞看着面前的男孩子，他说话的神情很认真，明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经过他的嘴，就好像郑重得要跟自己过完一生一样。
叶霁州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碎金。刚洗过的头发垂在额前，看上去慵懒又有活力。他低着头，两人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呼吸之间，仿佛能看到他们气息交缠。
有那么一瞬间，陆莞觉得，她和叶霁州的体温好像都上升了。
一股叫“暧昧”的气氛在他们中间慢慢升起，陆莞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眼睛，然而正要低头，却又觉得这样有落荒而逃的嫌疑，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承接叶霁州的目光。
他的目光过于坦诚过于纯净，陆莞看了一眼便觉得受不了。叶霁州后知后觉，也发现了他们现在姿势的不妥，他张开口：“我……”
“滚下去！”陆莞抬起脚，毫不犹豫一脚踢了过去。
叶霁州猝不及防，被她踢到了地毯上。
陆莞站起身，不顾仰着头看向她的叶霁州：“你感冒好了是吧？”
居然还敢调戏她！
胆大包天。
她也不理叶霁州，抱着电脑就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到她走了，叶霁州坐在地毯上，沐浴着一室暖光，突然吃吃地笑了出来。
其实，陆莞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吧？
第二天，陆莞一起来，就看到桌子上摆满了早饭，叶霁州还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来看了陆莞一眼：“培根煎蛋马上就好了，你稍等一下。”
“我不吃了。”陆莞抓了一把头发，“公司那边有个紧急会议，我先走了。”
她说着就去换衣服了，叶霁州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等到陆莞穿戴光鲜地走出来，她就看到叶霁州背着包，提着两个便当盒子，站在了门口。
他提了一下盒子跟她示意：“路上吃。”说着，走过去拿了她的车钥匙和包，“我开车，你顺便化妆。”
陆莞站在他身后眨了眨眼睛。
一天不见，这小崽子，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陆总——”技术部门的总监一进来就看到在旁边捧了台电脑改作业的叶霁州，声音顿时一卡。
陆莞看了叶霁州一眼，随口说道：“家里没人，我把他带过来做作业。”
叶霁州：“……”
她还真把自己当小学生了啊！
“小学生”叶霁州抱起电脑，换了另外一个地方去改作业了。
陆莞要开会，他也不好在那儿继续留着。叶霁州随便找了个空会议室，再次打开了电脑。经过刚才那么一打岔，叶霁州现在也不是很想工作了，他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虽然没人来往，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转过身，坐在了靠墙壁那边。
叶霁州鬼鬼祟祟地打开“知乎”，找到他的账号，发了个问题——
求问，碰上心仪女神该怎么追？技术宅男，昨天晚上表白失败了。
叶霁州发完，做贼一样，猛地合上了电脑。他呼呼地出了两口气，感觉脸上不那么烫了，这才再次打开了电脑。
跟他一墙之隔的小会议室，陆莞心情复杂又微妙地看着他在知乎上面发的那个问题，又看着他做贼一样，将电脑打开又合上，心情更加复杂了。
这傻子怕是不知道他身后那面玻璃墙是透的，他那边朝陆莞这边看不进来，但陆莞只要一进会议室，就对大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一目了然。
“陆总？”技术总监叫了她一声。
陆莞连忙将那种复杂的心情收起来，装得非常像个人一样翻了翻手中的汇报：“你去跟其他同行学习一下，实在不行我们请外援。今天用APP的人还不是很多，还有补救的时间。最迟今天下午，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技术总监点了点头，压力山大地出去了。陆莞虽然没有明说，但如果他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就等于在陆莞那儿挂了号，对陆莞评价他的能力，会有相当负面的影响。
叶霁州改了几份作业，始终静不下心。他想了想，又翻到知乎。他在知乎也算是个专业方面的名人，不少人喜欢跟他咨询专业问题，如今掉马上阵，不一会儿底下已经有一堆的回复了。
有叫他男神，嚷嚷着来娶自己的抠脚大汉；有惊讶他居然也会被人拒绝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有问拒绝他的人是哪位高人的幸灾乐祸者；还有人关心他告白对象究竟是人还是智能充气娃娃；更有在底下浑水摸鱼，说电子智能专业不仅让人头秃还阻碍人类繁衍，顺便劝诫学弟学妹好好择业的过来人……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种种回答当中，有一个人独树一帜非常优秀。
那个叫“日东升东升是谁”的账号说：“Y老师，现在体会到了我们这群僚机的重要性了吧？”
当场被抓包的Y老师：“……”
叶霁州迅速地翻出方旭的作业，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B”，并特意在旁边批注了：“请把跟学习无关的心思收起来。”
Y老师用师威压完学生，这才感觉掉马的羞耻感回来了一点儿，深吸了口气——并没有继续改作业，而是去找厕所了。
其实陆莞的办公室里也有洗手间，但是叶霁州暂时不想去，就到了旁边的大洗手间。可能是觉得这个时候洗手间里没人，里面那位仁兄的声音有点儿大：“……唉，我能有什么办法……老大这样说了，我还能不去这样做吗？
“目前市面上远程教育APP多少都有这样的难题，她让我请外援，我到哪儿去请？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一个行当的，你耽搁一天影响就大许多，人家为什么要帮你……这……这我还没有去问过呢……怎么开口？”
叶霁州听出来了，应该就是刚才进去陆莞办公室的那个技术总监。看他的发际线，叶霁州在心中感叹，生活真让人“头秃”。
他摇了摇头，微卷的头发看上去发量更多了。
叶霁州带着这种优越感出了洗手间，就边走边找，总算是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技术部。他一凑到门口，就闻到里面传来一股让人一言难尽、混合着烟味汗味头油味方便面外卖的味道，杀伤力堪比二十年前的绿皮火车。
他非常有礼貌地敲了敲门：“你们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总监他叫我过来的。”
他对面，一个锃光瓦亮的大脑袋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地看向他。叶霁州抿唇朝他笑了笑，那人随手指了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位置：“坐吧。”
叶霁州毫无心理障碍地选了个最里面的位置，打开了电脑。
他丝毫不怕有人怀疑，毕竟今天早上他跟陆莞一起过来，那是许多人都看到的。就算技术总监回来，他碍于陆莞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叶霁州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小声问道：“我面试项目就是如何处理你们这次的勒索病毒，能把相关资料发我一下吗？”
等到陆莞再次抬头的时候，对面大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了叶霁州的身影。电脑还留在那儿，人却不见了。陆莞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大会议室，正打算去看叶霁州的电脑，身后冷不防地冒出一个声音：“陆总！”
陆莞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她看向技术总监：“老李，你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稳重点儿？”
老李睁大了无辜的小眼和眼底硕大的眼袋一起看向她。
陆莞一看他那表情就觉得糟心，挥了挥手：“怎么了？”
“新来的实习生到我那边去上班了，我看他解决问题还挺像模像样的，什么大学毕业的啊？”
陆莞：“？”
老李充满好奇地看着她。
她瞬间明白过来。
这个叶霁州！
她一边带着老李往技术部走去，一边随口回答：“国外的大学，是我邻居家的小孩子，他正好这段时间没事情，他妈让他过来历练一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技术部门口。
陆莞一走过去，就感觉到一股味道如冲击波般朝自己发射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一仰，伸手挡住鼻子。老李踏出去了一步，才看到陆莞没有跟上来，连忙转过头来：“陆总怎么了？”
“我在想，”陆莞磨牙，“要不要下个强制规定，要求公司男同事每天必须洗澡洗头。”
老李：“……”
陆莞心累地冲他摆了摆手，带着他走到了叶霁州的身后。叶霁州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上面的各种程序，十指飞快，偶有停顿。在陆莞这个外行眼中，叶霁州不光拉高了技术部的平均发量，还仿佛一枝清莲，并没有被污泥污染，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
他干净清新得，简直像早晨的风。
陆莞微微侧头，对身边的李总监说道：“早点儿下班吧。今天晚上回去加班。”想了想，又补充道，“让他们回去洗个澡。”
老李看了看浑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叶霁州。陆莞心领神会，给了老李一个“你别管”的眼神，老李得了“圣令”，连忙出去了。
陆莞看着依然没有发现她到来的叶霁州，拣了个位置坐下。她微微偏头，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电脑那边正十指如飞的叶霁州。专注做事的他，脸上有种别样的光芒，让平常那个跳脱的小子，如脱胎换骨般，露出里面磐石般坚硬的内核。
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连带着眉毛都耷拉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眉头紧锁，一直注意着面前的屏幕。过了会儿，许是有了头绪，他又开始专注在电脑上。
如此反复。
陆莞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理解那些偷窥者的心思一样，像这般在无形当中可以观看到别人不自觉带出来的生动，除了偷窥，好像也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办到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慢慢流逝，转眼已经是月上中天，叶霁州总算是忙完了。他仰头倒在椅子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还伸了个懒腰。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借着电脑屏幕整了整自己有些变形的发型，脸上笑容变换几番，终于确定了一个看上去“知性又不失儒雅，儒雅又不失阳光”的笑容，站起身来——
“你怎么在这儿？”
无视叶霁州充满惊恐的声音，陆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毫不留情地戳破叶霁州幻想出来的粉红泡泡：“过来看看你，谁知……”
谁知在她观看美男的过程中还附带了一场美男表情秀，她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莞轻咳一声，若无其事般地说道：“晚上想吃什么？”
叶霁州：“……”
“你想笑就笑吧，别憋着。”
话音刚落，陆莞就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叶霁州，我刚开始还在想，你也许变靠谱了，但我刚才发现，并没有啊。”
他还是那么“二”。
叶霁州一仰头：“谁跟你说的？”他耳根子有些红，应该是臊的，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指着电脑说，“你们的那个勒索病毒，我帮你们主机上面装了防火墙，只需要及时修复就行了……”
他一说到自己专业上的事情，就神采飞扬的，一点儿也不像之前那样耷拉着眼睛和头发。说话间，原本就亮晶晶的眼睛更亮了，如同两盏灯，吸引着人进入他光晕的漩涡。
“你们公司的程序员也太——”叶霁州赶紧住了嘴，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有小人得志的嫌疑。他不好在陆莞面前太放飞，免得她认为自己轻狂。谁知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陆莞正带着一分……堪称温柔的神情看着他。
叶霁州永远想不到，陆莞居然有一天能用这种表情看着他，当即一个激灵。他心中大喜，认为定然是刚才他在陆莞面前大展拳脚吸引了她。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俗话诚不欺他！
就在叶霁州还在犹豫，要不要赶紧把他刚才努力摆出来的那个表情祭出来，陆莞已经转过身，朝外面走去了。
叶霁州在她后面连忙喊道：“去哪儿？”
“你不吃饭？”陆莞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帮了我吗，我请你吃饭。”
“就吃饭啊……”叶霁州有点儿不满，“你陆总这人情，未免还得也太容易了。”
陆莞好笑地看着他：“你想我怎么还？”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在叶霁州的唇间死死地咬着，差点儿没让他立刻说出来。
然而到底还是忍住了。
这是陆莞，好不容易才跟他建立起一点儿关系的陆莞，好不容易才让她可以用稍带温柔的表情看着他的陆莞。一旦这四个字说出口，叶霁州几乎可以想见，到时候陆莞一定会避他如蛇蝎。这些日子来他的努力也就全部白费了。
他顿了那么一瞬，随即笑起来：“陆总请客，当然吃大餐了。带我去打卡那个新开的旋转餐厅吧。”
听到他如是说，陆莞心中稍微松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她其实没有过脑子。幸好，幸好叶霁州知情识趣，没有让她为难。否则，今天晚上，这么好的气氛，又要毁了。
许是因为叶霁州没有让陆莞难堪，现在陆莞看他，越发觉得他招人疼，连眼睛里都带了几分浅淡的温柔。她嗤笑了一声：“出息。”
叶霁州将陆莞的嗤之以鼻照单全收，别说只是陆莞不痛不痒的两声骂，就算是陆莞对他一顿捶，他也能认为那是“爱的小拳拳”。
方旭带着作业上面那句批注，将在一众女生包围中的叶霁州拉了出来：“老师，你这就不厚道了。”
Y老师轻咳了一下，道貌岸然地说道：“这个是老师对你的勉励。方同学，你基础本来就比班上其他同学差，虽然最近是有了进步，但也不要过于放松，老师给你‘B’是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孜孜不倦、上下求索。”
方旭挑眉：“真的？”
Y老师非常诚恳：“真的。”
“我就说嘛，我们老师绝对不是那种在知乎上发问被人拆穿就给学生打低分的人，我们老师，光辉伟大，全心全意为学生服务，绝对不会公报私仇的。”方旭拿着作业叹了一声，“不过嘛，啧，弄得我这一身僚机本事无法施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你继续往大龄单身男青年的路上奔去了。”
方旭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等等。”叶霁州连忙一把拉住他，“什么本事？”
Y老师虽然喝过洋墨水，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啦，孔夫子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他还是记得的。
“那……”方旭默默展开作业，手指着上面那个“B”，“老师你下次，记得凭良心。”
刚才还秉持着自己很公正公平的Y老师，此刻一秒打脸，丝毫不带犹豫地说：“老师良心一直都在。”
在不在，全靠Y老师一张嘴。
到底年轻，想不到自己老师会如此老奸巨猾，方旭立刻喜笑颜开，一把拉过叶霁州，哥俩好地揽住他肩膀，小声说道：“过几天我们系要办机器人开幕式的晚会，我已经打听好了，规格还挺高，你到时把她带来，我们见机行事！”
方旭说完，自己还“嗯”了一声，对自己可以说是非常肯定了。
叶霁州：“机器人开幕式晚会？我怎么不知道？”
方旭眨了眨眼睛：“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去跟学生办公室的朱主任建议。”
敢情“规格很高”是在他口中“规格很高”。
不过，方旭马上又说道：“哎呀，叶老师你不用担心啦，这件事情包在我……”他顿了一下，在叶霁州无语的目光中补完下半句，“我们，我们身上，你只需要去把你要请的人请来就行了。”
叶霁州用眼神问他：这样真的可以？
方旭给了他一个非常肯定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叶霁州突然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他将方旭的手臂拿下来，再次恢复到了一贯的道貌岸然：“这个就算了。不太好。当然，”他话音一转，“老师该给你的分数还是会给你的。方旭同学啊，不要辜负老师对你的期望。”
他丢给方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抱着书，“清清白白”地离开了。
两天之后，方旭拿着一本厚厚的策划书，找到了叶霁州。
他嬉皮笑脸地对叶霁州说道：“叶老师，我想的是，那个，光是说举办开幕式，朱主任那里可能过不了，我整了个方案出来，你帮我看看呗。”
叶霁州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第一行字就是，“××大学电子计算机系2018年国际智能机器人大赛校内开幕式晚会”，下面是一行小字，“暨电子计算机系全系师生脱单大会”。
叶霁州：“……”
那么长一行字，他又不瞎，会看不到？
方旭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叨叨：“那个，虽然开幕式很重要，但还是要落到实处嘛，要不然我写这个策划干什么呢，你说是吧叶老师？”
叶老师眼睛被辣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大会目的：考虑到全系师生单身率居高不下，借机器人开幕式的东风，拉近男女关系，打破壁垒，降低全系师生单身率……”
敢情开幕式就是个幌子，目的还是为了说媒拉纤？
“这不就是相亲大会吗？”他就这样把陆莞拉过来，也太司马昭之心了。
“瞧您说的，哪能呢。什么相亲大会？叶老师，你的层次能不能不要这么低？”方旭一把将策划书抢过来，抱在怀里，“你要提高到全人类的战略层面。现在人口越来越少，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大龄青年难道不该反思一下吗？除掉那些真不想结婚的人，剩下的，是什么阻止了你们求偶的脚步？是什么阻止了你们跟异性的相处？不是房价，不是学区房，不是离婚率，而是你们自己‘母胎单身’不知道怎么相处啊！现在大好机会摆在你们面前，为什么不珍惜？”
“况且，我们学校的老师学生，素质高、智商高、基因好，理所应当应该传承下去，更好地为人类做贡献。”方旭拍着那本策划案，“这可不是普通的相亲大会，这是依托智能机器人大会，站在全人类高度上的相亲，呸，师生交流大会。叶老师，你能不能别那么低俗？”
叶霁州还想拔高一下立意，让自己学生别那么早沉浸于广大大妈大爷的爱好中，正要去抢方旭手中的策划书，却被方旭一把将策划书扣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方旭祭出了大杀招：“你来不来？”
叶霁州看着他胸膛上那本策划书，“相亲大会”四个字就明晃晃地印在上面，感觉一个“来”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轻咳了一声，阳奉阴违地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作为我们系此次机器人大赛的指导老师，肯定会去的。”
反正他才不是为了把陆莞拐过去给他当女朋友，跟着这群小崽子瞎起哄。
方旭一听，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猥琐笑容，用肩膀撞了一下叶霁州：“安排上了，你是我老师，掉了谁都不能掉了你。我给你们预留前面最中心的两个位置，剩下的，看你的了。”
说完，方旭就抱着他关系人类繁衍的策划案，一步三拐地离开了。
叶霁州看着他的背影，努力把翘起来的尾巴压下去。他露出一个宠溺又无奈的表情：“唉，我一个人，哪能坐两个位置，这孩子，真是……”
方旭走远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叶霁州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倒是叶霁州，一句话没有说完，就眯起了眼睛。
能带着陆莞跟大家见面，他还真是有点儿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