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的季节 ——范小青随笔

本书收有范小青的38篇系列随笔,分为:家长里短、人生旅途、边走边写等3部分。范小青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作品以小说创作为主,另有散文、电视剧本等多部。出版长篇小说十九部,发表中短篇小说三百余篇。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得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并有多种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敬若神明
我对电脑敬若神明,一点不假,使用电脑算起来也有快一年的时间了,但是我对电脑的崇敬和恐惧心理却一点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些许,不敢说是有增无减,但至少是依然如故。
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我至今为止除了会把汉字打出来之外,对于电脑的其他的一切仍然一无所知,于是我敬畏,也许是因为自从用上电脑后,确实给我带来了许多方便之处。以前我一篇小说要写三次,第一次是初稿,因为太潦草,草得自己看了都头疼,过了一天就不知所云的事情也是常常有的,所以必需要先抄出一遍来,当然也带着作一些很小很细微的改动,不是特意的修改,只是随意性的调整个别词句,因为我是很不喜欢改文章的,文章不怕千回改,可是我就是怕改,哪怕改上一回半回,都像要了我的命似的难受,所以我一般不改文章,有时没有办法,不改就不能发表,或是碰到别的什么原因非改不可,改起来也总是烂污拆足,草草了事,蒙混过关,所以在我写第二遍稿子的时候,基本上是不动脑筋的了。再接着正正规规地还要抄一遍。也就是第三遍,那枯燥的滋味,那越看越觉得不值得抄的感受,常常害得人好苦。我还算是幸运的,我的字写得很差,而我丈夫的字尚可,于是许多稿子都由他承担起抄写誊清的工作,如是短篇小中篇还好说一些,若是写就了一个长篇,看着小山似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纸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字,不要说我丈夫,就是连我自己也是没有勇气去多看一眼的,但是不抄不行,于是漫漫长夜,有多少天多少日就是在极其枯燥的滋味中渡过,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怕不已。
我并不知道这苦日子要维持多长,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一个终结,只要我一天不停下写作,我和我丈夫恐怕也就一天不能摆脱这苦日子。
好在我丈夫他这人从来都是富于牺牲精神的,不管是对家人还是对外人。他帮起别人的忙来,确实是让人感动,连我也常常被他感动,他帮我抄文章,已经习惯,好像并不觉得很苦,也从来没有怨言。也许他是觉得苦,也许他心中有怨言,但是他并不表现出来,就是这样。他对我的需要只有一个,你把字写清楚一点,抄起来也快些,不要让我像猜谜似地猜你的字,那样的话,要抄到哪年哪月去。这一点小小的需要我要是再不能满足他,我也就太说不过去了,可是一旦写起来,思路畅通的时候,大脑就管不住手,手也管不住手中的笔,于是到头来交给他的仍然是一份潦草之极的手稿,我丈夫看着只有苦笑。
可是终于有一天,突然听说有一种叫作电脑的东西,说是可以代替人写字,一开始还只知道外国有,觉得那很遥远,大概不是我们这一辈子的事情了,要让我的儿子他们那一代去享受了,谁想到说着说着电脑它就来了,起初只是在科技领域,也只有懂外文的人才能使用,后来又听说已经发展了,搞文字工作的人也能用,可以按下英文字母键,让它变出汉字来,这真是神了。于是感叹人实在是聪明,中国人也实在是聪明,但那时还没有把电脑和自己有所联系,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居然也能用上电脑。
再过些时,陆陆续续看到和听到一些消息,就是北京作家某某某某某某买了电脑,开始了现代化的文学创作,当时也只是有一些羡慕,还没有想到这事情原来与己也是有关。再后来我们江苏的两位青年同行率先开创此风,各买一台PC机,使用伊始,虽然有种种困难,但是谈起来却是神采飞扬,好像天下至此除了电脑之外再无别的话题好说的,再无别的事情好谈的了,并且一个劲地怂恿我们一个个都去买电脑。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过来,电脑原来离我是那么的近,那么的真。
但是我还没有动心,因为我对于机器一类的东西从来都是一窍不通的,也是最害怕的,对电脑这样的高级机器,我恐怕只有被操纵的份,想要操纵它,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
于是又等了半年多,我又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一部小说的篇幅比较大,近三十万字,一边写着我一边就为以后抄写的事情犯愁,愁着愁着有一天突然下了一个决心,买电脑。
对电脑持另一种态度的人也不是没有,而且到目前还是大有人在,他们认为使用电脑会影响人的思维习惯,会阻碍人的形象思维的正常发挥,这样的观点,对我也不是没有影响的。于是在决定了买电脑以后,我就自我安慰,如果电脑真的影响什么什么,我且把它当作一台抄写工具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解放了我的丈夫,我自己的苦,那是自己要吃的,再说用电脑抄写肯定会比笔写快而轻松,这么想着,才没有打退堂鼓,终于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好日子把电脑买回来了。
和电脑一起买回来的有两本厚厚的教材,都是关于电脑方面的知识,我是很想把这两大本教材一一融会贯通熟记于心的,只可惜努力地看了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掩卷细想,竟是一无所获,一无所知,有关电脑的内容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于是请了专家回来,先把机子装起来,想跟着学学,哪知专家三下五除二,劈劈叭叭几下就装好了,根本就没有我学习了解的机会,然后就说给我听,哪是开机的,哪是关机的,哪是放入软盘的,哪个键是管什么的,哪个键是管另一些什么的,他是熟透了倒背如流,我只有乖乖地用笔把他的话一一记下,那真是至理名言呢。然后专家就走了,由我自己上机摸索,一开始就碰了钉子,怎么也启动不起来,于是再打电话请问,如此往复好几次,总算是弄懂了怎么开机怎么使电脑进入工作状态,接下来就是学习五笔字型,这倒不算太难,反正是死记硬背,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在学校读书时,凡是要死记硬背的内容,我都能比别的同学多得几分呢。
这样摸索了两三天,就开始抄字,一两个星期以后,我就能慢慢地在电脑上直接写作了。电脑的神奇从此开始,我对电脑敬若神明也就开始了。
电脑真是神明,在敬若神明之中,其实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敬,一是畏。
我敬电脑,是因为它给我带来方便,带来轻松,同时也带来兴趣,我现在一坐在电脑前,就会觉得有情绪,来劲。说实话,写作写了好多年,有时候也真是有些麻木了,但是电脑它使我振奋,我又有了新的创作欲望,而且以我近一年的实践,我觉得电脑并不影响思维,相反,电脑因为它的打字速度比手写的快,好像还能促进思维的活跃,这当然只是我的一点感觉,也许是我太爱电脑的偏激,或者是一种错觉也是可能,只不过我想说的一句话就是不买电脑不会知道电脑的好,买了电脑方知天下还有这样好的事情。
我敬电脑,同时我也畏电脑。
我畏电脑,是因为电脑毕竟是电脑,不是人脑,它受许多事物的限制,常常会弄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特别是对于我这样的完全是外行却又偏偏离不开电脑的人来说,电脑常常给点颜色我看看,给点苦头我吃吃。首先因为我买的是最低档次的PC机,没有硬盘,所以常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防不胜防,比如辛辛苦苦打了不少字,却没有及时存盘,这时候突然停电,那你的一番心血就付诸东流了,什么也不能给你留,留下的只是一大堆遗憾和懊恼。为什么不及时存盘呢?怎么这时候会突然停电呢?于是又怨起电脑来,也或者并不停电,而是电脑突然罢工,死机,也是和停电一样的令人懊丧,追恨莫及,却又无可奈何的。有一次我请来一位热心的电脑专家,给我看看我的机子怎么样,他倒是一片好心,又是替我查病毒,又是帮我拷贝什么,忙了一晚上,最后却出了一件令大家都尴尬的事情,他把我的一个打了字的软盘当作空盘去作别的用场,结果仅仅是在一秒钟的时间内,仅仅是按了一个键,就把我写好的两部中篇小说弄没有了,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么轻轻巧巧,那么迅速,那么不负责,就把我的多少的心血泡了汤,电脑真是冷酷无情,这滋味我算是尝到了。而且一般的人都有这样一种心情,好像失去了的总是最好的,抓到的鱼明明只有斤把重,如果逃走,就会变成两三斤,甚至更大些,我的小说也是这样,凡是逃走了的那一段、那一篇总是最好最好的,再努力回忆,再下功夫重写,总是写不出那水平了,于是就没完没了地懊恼了。人就是这样,并不会朝另一个方向想一想,也许逃走的那一部分正是写得最差的,本来就是想要改掉它的呢,如果人都熊这样想事情,那真是好呢。
就这样苦苦甜甜地使用电脑,很快倒也有了半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不顺利,停电死机什么毕竟是极少极少,慢慢地就觉得离不开电脑。一直到今年开春,突然就刮起一股电脑病毒风来,先是大报小报,早的在二月底,迟一些的在三月初,纷纷发表消息,说一种可怕的电脑病毒“米开朗琪罗”病毒席卷了全球,也到了我们国家,三月六日作怪,于是全国上下几乎人人在说电脑病,外行们的种种议论真是无奇不有,有的说病毒是通过电线传过来的,也有的说是通过空气,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像我这样的用电脑的外行们也是一片惊慌,虽然也知道病毒不可能从电线里过来,更不可能从空气中过来,但是毕竟心中无底,于是互相打听,到处问讯,四方联络,“米开朗琪罗”会不会钻到自己的机子里来,病毒会不会把电脑损坏,病毒毒的是机器还是盘片,是硬盘还是软盘,等等,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在三月六日那一日还是停止使用保险些,并且算准了时差,把三月六日这一天延长了十多个小时。一场虚惊刚刚过去,第二场风波又降临了,也是在三月份,那是“黑色星期五”病毒,三月十三日正是星期五,在这一天病毒又会肆虐,于是又是一阵恐慌,关了机子等待病毒瘟神远去,一边心里还在想着,如此下去,怎么了得,隔三差五就来病毒,这样折腾真是受不了。以后才慢慢地明白这是因为不懂电脑自己吓自己,无论是米氏还是黑色星期五,它们都不会来烦扰我们和我们的电脑,那是不属于我们这样的简单的文字打字的范畴的,我们尽可以在米氏生日这一天或者在黑色星期五大胆使用电脑无妨。
米氏和黑色星期五于我们无碍,并不说明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病毒是无孔不入的,我的盘片也染过病毒,比如把我一篇文章的一个结尾吃掉了,也有的时候蛮横无理,你打什么字,它偏不显示,你不打什么字,它倒跑出来了,你拿它没办法。
电脑的可爱和可怕,使我在使用了近一年以后仍然对它敬若神明,真是这样的。有的时候有搞电脑的朋友来玩,或者是专门来看看我的电脑,为我在电脑上做些什么,他们那种对于电脑的大大咧咧的态度和动作,真是使我吃惊,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女性,但是我对电脑却相当的温柔,我看到他们那种粗鲁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听他们用有力的手指拼命地敲打键盘,一下一下好像就打在我的心上呢。他们总是笑话我,说,电脑是最听话的,任你怎么弄,你想怎么它就怎么,可是我总是做不到,至今为止,除了打文章所需要用的那些键,别的许多键,许多功能我都一无所知。
我真是很笨,也很胆小,但是我毕竟使用电脑写出了许多文章,为此我高兴,我也骄傲,到现在我真是离不开电脑,若是要我手写文章,真是写不出来了,一坐在电脑面前,思路就能打开,文字哗哗地流出来,就是这样。
所以我感谢电脑。
我对电脑敬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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